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银行短信清清楚楚写着本月余额,五千三百二十一块六。
隔壁房间传来婆婆的声音,大得跟喇叭一样:“云南双人游?早订好了!钱?我那儿媳妇跟傻子似的,我让她把卡给我,她还笑着递过来呢!哈哈……”
我低头看着肚子,孩子踢了我一脚。
我笑了笑。
行,妈,您玩您的。
我等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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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萧桂平搬进来那天,我就知道日子要不好过。
她拎着两个大编织袋,门口一放,鞋一脱,先围着屋子转了一圈。转完之后说了句:“这房子太小了,连个转身的地儿都没有。”
老公朱刚豪赔着笑,把她行李拎进客房。我扶着腰站在厨房门口,锅里煨着一锅排骨玉米汤。想着她大老远来一趟,再怎么也该整口热乎饭。
萧桂平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鼻子嗅了嗅:“就这?”
我没吭声。
“现在是关键时候,你得多补补。这光喝汤哪够?”她说着,自顾自从冰箱里拿出两条五花肉,菜板上一放,剁得乒乓响。
我摸摸肚子,没接话。
晚饭桌上,萧桂平筷子随便夹了两口,就开始数落。
这道菜咸了,那道菜油多了,米饭怎么有点硬。
朱刚豪低着头吃饭,嘴里嗯嗯啊啊应着。
我一言不发,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
那顿饭我吃得特别饱,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带着一口气。
晚上回房间,朱刚豪拉我的手:“妈就这脾气,你多担待。”
我笑了笑:“没事。”
第二天一早,萧桂平就闹腾开了。说我在家里白吃白喝,说她儿子一个人挣钱养家,说我爹妈也不搭把手。话里话外,戳人心窝子。
我站在阳台,晒着孩子的衣服,听着她隔着门跟我老公念叨:“我看你媳妇啊,就是惯的。怀个孕还了不起了?我怀你那年,九个月了还下地干活呢。”
朱刚豪压低声音:“妈,您少说两句。”
我捏着衣角,晾衣架上的水滴往下淌,滴滴答答。
晚上吃完饭,萧桂平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我看你们俩也不会过日子,钱放着也是乱花。从今天起,工资卡我给管着。家里要吃要喝要用,我来安排。”
我一愣,转头看向朱刚豪。
他犹豫了一下,从钱包里抽出工资卡,递了过去。
我看着那张卡从左边的桌子挪到右边的茶几上,什么都没说。
那晚我睡得很早。
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听见隔壁传来哗啦哗啦的麻将声,还有婆婆跟人视频的声音:“这儿媳妇,哼,我早晚给她治得服服帖帖的。”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数了一百多只羊也没睡着。
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萧桂平的手机丢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是一条短信,开头两个字赫然是:旅行社。
我蹲下来,看了个清清楚楚。
“您好,您预订的云南双人豪华游已确认,出行时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踢了一下。我站起身,把手机放回原位,一步一步走回卧室。
朱刚豪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声此起彼伏。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忽然觉得这个枕边人,好像远得像隔着一道河。
第二天我没提这事。只是吃完早饭,我把碗筷收拾好,换上外套,说:“我去趟医院产检。”
萧桂平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头也没抬:“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做饭。”
我点了点头,关上门。
医院走廊,我约了产检,却先碰见了老公的表姐。
表姐拉着我的手,先问了问身体,眼睛一转,忽然凑近:“静怡,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折腾旅游啊?我昨天在旅行社遇见你婆婆了,好家伙,又是选行程又是挑房间的。我问她给谁订的,她说什么‘给家里那个不省心的儿媳妇安排点高档月子服务’,可是我看她手里拿的行程单,分明写着洱海边的高级酒店……”
我脸上的笑容没变。
只是手慢慢攥紧了。
“行,我知道了。”
下午回家,萧桂平睡得正香。我打开卧室里的抽屉,翻出一个旧账本,摊在床上,一页一页翻过去。
账目上多出来好几笔“买菜钱”
“水果钱”
“体检费”,每笔一两千,加起来差不多两万块。
我核对了自己的产检记录,我怎么不记得我做过那么多次产检?
我合上账本,笑了一声。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所有跟钱有关的细节。
每一笔转账,每一个红包,淘宝里买东西的送货地址。
我把那些截图一张一张存进手机相册里,存了一大堆。
我没跟朱刚豪说,也没跟他吵。
我知道,说也没用。他不是不听,是他根本不敢听。
03
过了几天,萧桂平忽然热情起来,做了满满一桌菜,又是倒汤又是夹菜,一口一个“静怡”叫着。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心里有数,但还是笑着吃菜。
饭吃了一半,萧桂平开口了:“媳妇啊,妈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看你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坐月子的事,妈一直在琢磨。”
朱刚豪抬头,连连点头:“妈,您受累了。”
萧桂平摆摆手,一脸慈祥:“不累不累。我们小区旁边就有个月子中心,条件可好了,一个月四万九。妈托人在里面问了,还有名额。你要是信得过妈,把钱转给我,妈去给你办,保准给安排妥妥当当的。”
我一口一口嚼着嘴里的青菜,嚼了很久。
朱刚豪以为我嫌贵,碰了碰我的胳膊:“静怡,妈也是为我们好,那些专业机构照顾得确实周到。”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好。那就麻烦妈了。”
当天下午,我把五万块转到了萧桂平的卡上,转完之后,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妈,转好了,您查收一下。”
萧桂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我这就去联系。”
我没再说话。回屋以后,把手机备忘录打开,点开录音。
里面是刚才那段对话,清清楚楚。
第二天,我独自坐公交去了萧桂平说的那家月子中心。前台小妹翻了半天登记簿,头都没抬:“没有,最近没有姓朱的订单信息。”
我又问了一遍。小妹又翻了翻:“真没有,您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我走出月子中心大门,那天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发花。我站在路边,眼泪一下子就没忍住。流了满脸,也不擦。就任由它被风吹干。
回家路上,我拐进一家手机维修店。
“老板,换个新手机。”
那部旧手机里,存着我怀孕以来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录音文件。
我仔细地备份整理了一遍,把那些东西压缩上锁,藏进新手机的加密文件夹里。
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从那天起,我不再跟婆婆客气了。
她让我做饭,我腰一挺,哎哟一声:“妈,医生说我这月份不能久站。”
她让我拖地,我咳嗽两声:“哎呀妈,被灰呛着了,心口闷。”
萧桂平气得直翻白眼,但她在朱刚豪面前要维持好婆婆的人设,不好撕破脸。
只能自己咬着牙做饭拖地收拾屋子,嘴里嘀嘀咕咕骂骂咧咧,我全当没听见。
我趁她去医院拿药的空档,跑了一趟旅行社。
柜台前,我报出萧桂平的手机号,礼貌地提出了退款和取消订单的请求。
客服核实完身份信息,满脸为难:“女士,您确定要退吗?这个套餐旺季很抢手的。”
“确定。”
办完手续走出旅行社大门,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平静。
办完手续走出来,我揣着一肚子火,不是气她花了钱,是气她把我当傻子,连演都懒得演全套。
我站在街边,看着满街的霓虹灯,心想,一个母亲到底能浑到什么地步呢?
那就等着看吧。
下午,萧桂平的电话果然来了。
“邓静怡!你搞什么鬼!我定的旅游团怎么没了?!”
我坐在阳台上,阳光正好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我捏着手机,声音轻轻软软:“妈,对不起啊,我今天去旅行社办点事,手滑把您那单给退了。要不您自己再去订一回?这回用您的卡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声尖叫:“邓静怡!你!你!”
“妈,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先进屋躺会儿。”
挂断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楼下水果摊的喇叭循环放着一句“西瓜便宜了,一块八一斤”,街上有小孩围着妈妈转圈,阳光把人影拉得很长。
朱刚豪下班回来,看见他妈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又问了我一句:“怎么回事?”
我低声说:“妈,您问您亲儿子吧。”
朱刚豪走过去,萧桂平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老婆把钱给我退光了!我订的旅行团没了!”
朱刚豪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我坐在餐桌边,慢吞吞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妈,您别气了,身体要紧。”
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端着杯子回了房间。那晚我睡得很安稳。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起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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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朱刚豪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再是吃饭的时候,筷子停在半空,半天不动。
我假装没看见,该吃吃该喝喝。
直到那天晚上,他拿着手机,呆愣愣盯了好久。我余光瞥了一眼,是银行APP的余额页面。
我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怎么只剩几百块了。”
我没接话。
萧桂平却在客厅大声喊:“儿子!妈手机流量不够了,给我充一百块钱话费!”
朱刚豪没动。
萧桂平又喊了一声,他才站起来,慢吞吞走出房间。
那天深夜,我听见阳台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我披着衣服走过去,看见朱刚豪蹲在角落,手里夹着根烟。他平时从不抽烟的。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静怡,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没说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背部的轮廓。
沉默了很久,我轻轻说:“你要是觉得走不下去,我们现在就好好算算账。”
那晚,我把手机打开,一张一张翻给他看。每张图片都配着一句简单的话。
“这笔是‘买菜钱’,那天我在外面吃的,妈说她在菜市场。”
“这笔是‘产检费’,我那天根本没去医院。”
“这笔是‘营养费’,我更没见着。”
朱刚豪看着看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低低地,发出一声闷哼。像一个男人第一次发现,自己拼命护着的那个妈,其实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第二天一早,萧桂平还是大摇大摆的。
她打包了行李,说要去云南散心。
还阴阳怪气地跟我说:“你可别想拦着我,这钱是你亲手退的,我重新用自己的卡订,你管不着。”
朱刚豪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往旁边侧了一步。
萧桂平拉着行李箱,趾高气扬地走了。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发出骨碌碌的响。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我站在窗前,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才慢慢开口:“刚豪,我们谈谈吧。”
朱刚豪低着头,闷声说:“晚了。”
“不晚。”我转过身,“你妈才走了第一步。”
他愣愣地看着我。
“她一定会提前回来的。”我说,“因为她的钱,不够花。”
06
第六天,萧桂平果然提前回来了。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刘海被雨淋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裤腿上还溅着泥点子,完全没了出门那天的气派。
“邓静怡!是不是你去旅行社搞的鬼!怎么我的卡刷不了?!酒店住到一半就被赶出来了!”
朱刚豪从屋里走出来,站到我身前。我第一次见他张开手臂,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护着我。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妈,那笔钱不是你自己的。”
萧桂平一愣。
“那五万块,是静怡坐月子的钱。您把它花了,现在倒问她为什么刷不了?”
“你反了你了!”萧桂平冲上来,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她的手掌擦过朱刚豪的脸颊,留下五道淡淡的红印。
他站着没动,眼睛直直看着她:“妈,够了。”
“够了?”萧桂平嗷了一嗓子,“我养你这么大!你倒好,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这家到底谁说了算?!”
我慢慢从朱刚豪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
“妈,您先看看这个。”
我把纸递过去。上面是我打印的银行流水,每一条支出都标注了时间和用途,从工资卡转出,再到她的旅游消费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萧桂平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嘴唇抖了抖,憋出一句:“你!你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