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我领着儿子站在金叶大厦门口,阳光刺眼得很。
保安拦着不让进,说话很难听:“找叶总?有预约吗?”
儿子仰起头问我:“妈妈,爸爸长什么样?”
我没答话,眼睛盯着那扇旋转门。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男人被推了出来。
他领带歪了,鞋掉了一只,灰头土脸地摔在地上。
是叶涛。
他抬起头,看见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住。
紧接着,婆婆从门里冲出来,一眼看见我身边的孩子。
扑通一声,她跪在地上,哭喊着:“老天爷开眼了!这是我们叶家的种啊!”
儿子吓得躲到我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裤腿。
叶涛死死盯着那个孩子,嘴唇哆嗦着:“晓雪……你当年不是说……不能生吗?”
我把亲子鉴定书拍在他胸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谁不能生,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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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年前那个秋天的下午,我永远不会忘记。
那天叶涛陪我去医院拿体检报告,等了两个小时才轮到我们。医生姓王,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报告皱眉头。
“郑晓雪,你输卵管堵塞,怀孕概率极低,但不是绝对不可能。”
我愣住了,手心里的汗把报告边角浸湿了一片。叶涛站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
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我坐在副驾驶,偷偷看他侧脸,心里七上八下。
婆婆叶素芳知道这消息后,反应比我想象的还大。
“什么?生不了孩子?那我们叶家不是断后了?”她指着我的鼻子骂,“当初我就说不该娶你,长得再漂亮有什么用,不会生蛋的母鸡!”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公公叶建国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地抽烟。他平时话不多,但我知道他比婆婆还要在意香火这事。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叶涛开始早出晚归,有时候整夜不回来。我问他去干什么,他就不耐烦地说“应酬”。我信了他,因为心里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欠了他们家什么。
陆薇是那时候出现在我生活里的。
她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好多年没联系了,突然加了微信,说是来这座城市出差。
我们约了几次饭,她听我说了家里的情况,叹了口气:“你也别太难过,这种事不是你的错。”
“可叶涛他们家不这么想。”我苦笑着。
“那就让他也体会一下,不能生孩子是什么感觉。”陆薇眨眨眼,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就是在安慰我。
一个月后,我发现不对劲了。
那天学校放学早,我想给叶涛一个惊喜,提前回家。刚走到卧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陆薇的声音。
“涛哥,你说好了要娶我的,你什么时候跟她说?”
叶涛的声音很低:“再等等,我爸妈那边还没松口。”
“等什么等?她都生不了孩子了,你们家还要留着她过年?”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
我推开门。
床上凌乱不堪,陆薇坐在床边,披散着头发,看见我进来,一点慌张都没有,反而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叶涛背对着门,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就变成了不耐烦。
“你怎么回来了?”
我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声音:“这是我家,我不能回来?”
陆薇站起来,慢悠悠地扣上扣子:“晓雪,你别误会,我跟涛哥是真心相爱。既然你生不了孩子,不如大方点,成全我们。”
我抬起手,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陆薇捂着脸,尖叫着扑过来要还手,被叶涛拽住了。
“够了!”他吼了一声,又转头对我说,“既然你都看到了,我就不瞒你了。我跟陆薇在一起快三个月了……”
我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真切。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输了,输给了一个假闺蜜。
02
我提了离婚,叶涛没反对。
他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说:“行,财产的事你提条件。”
“我不要一分钱。”
“什么?”叶涛抬起头,不太相信地看着我。
“我只要自由,其他什么都不要。”我说得很平静,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这么冷静。
第二天,婆婆拿着厚厚一沓文件来了,说要我签个协议。
我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大意是:第一,我自愿放弃离婚时的财产分割;第二,我承诺不再对叶家提起任何诉求,包括生育权、抚养权等;第三,如果日后以任何理由向叶家索要财产或抚养费,要支付一百万的违约金。
“这是什么东西?”我看着婆婆,声音发抖。
“你把字签了,咱们好说好散。”婆婆挥挥手,“你也别怪我心狠,你生不了孩子,我们叶家总要找个人传宗接代吧?”
“可这协议……”
“你签不签?”叶涛在旁边插嘴,语气冷冷的,“不签也行,咱们法院见。你自己查查,骗婚能判几年。你明知道自己生不了孩子还嫁给我,这不是骗婚是什么?”
“我没骗你!我跟你一起做的检查,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的!”
“反正法庭上法官信谁还说不准。”叶涛靠在沙发上,翘着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想从他脸上找到当年追求我时的半点温柔。
没有了。
一点都没有了。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
手是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像刀子划在心上。
婆婆满意地把协议收起来,临走时说了句:“识相就好。以后别来找我们,也别想回来。”
我搬出了叶家那个大房子,带着几件旧衣服和三千块钱,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
县城不大,但在那会儿显得格外生疏。我租了一间二十平米的房子,阳台当厨房,一个月租金三百块。
我找了份代课老师的活儿,一个月工资一千二,勉强够活。
日子难熬,但总归是自己的,不用看谁的脸色。
一个月后,我觉得身体不对劲,总想吐,闻着什么味道都不舒服。
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让我抽血。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椅子上,双腿发软。
医生拿着单子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恭喜你,怀孕了,三个月了。”
我愣住了:“不可能,我检查过,我输卵管堵塞……”
“输卵管堵塞不代表完全不能怀孕,只是概率低。”医生推了推眼镜,“你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很多被诊断为不孕的患者后来都自然受孕了。”
我坐在那里,头脑一片空白。
三个月了。
那还是我离婚前怀上的。
我本应该高兴,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第二天,我坐在医院门口的石阶上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不为别人,就为自己。
我辞了代课的工作,搬到更偏远的镇上,怕被人知道我的事,也怕叶家的人找上来。
怀孕那段时间,我瘦得很厉害。
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蜡黄蜡黄的。晚上睡不着,一个人躺在床上,摸着肚子,自言自语:“小家伙,妈妈一定会把你养大。”
生的那天,是凌晨三点。
我一个人打了辆三轮车去镇卫生院,车上颠簸得厉害,肚子疼得死去活来。到了医院,护士问家属在哪,我说没有家属。
小安出生的时候,六斤八两,哭声响亮。
护士把他抱到我身边,说:“是个男孩,看看你儿子。”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
“小安,妈妈以后就靠你了。”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一个人坐月子,那滋味说不出来。
没人伺候,没人帮忙,连给孩子洗澡都得自己咬着牙坚持。
我一个星期没出门,全靠邻居大姐送点饭菜来。她问我孩子他爸呢,我说死了。
不是咒他,是真的不想再提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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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年秋天,我回了县城,在一家民办幼儿园找到工作。
园长姓吕,四十多岁,人很和气。她问我学历,我说师范毕业,以前当过小学老师。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一个月两千块。
小安长得很快,会走路了,会说话了,长得很像他爸爸。
尤其是那双眼睛,跟叶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有时候我看着小安的脸,会发很久的呆。心里那个地方还是会疼,但已经习惯了。
“妈妈,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小安三岁那年,突然问我。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说:“你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他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拼命编着不伤害他的理由,“他要去帮助别人。”
小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说:“那我以后也帮助别人,爸爸就会回来了吧?”
我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赶紧转过身去擦掉,不让他看见。
幼儿园的同事都知道我是单身妈妈,没人多问。镇上的人都朴实,谁家里那点事,大家心照不宣就好。
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很知足。
每天早上送小安去幼儿园,下午接回来,晚上给他讲故事,周末带他去公园玩。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什么波澜。
我甚至觉得自己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
第四年年底,我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打开一看,是叶涛和陆薇结婚的照片。
不知道是谁发给我的,可能是以前认识的人吧。
照片上,叶涛穿着西装,陆薇穿着婚纱,笑得很开心。婆婆站在旁边,嘴都咧到耳根了。
我看着照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酸?苦?还是麻木?
不知道。
我关掉手机,继续陪小安拼积木。
“妈妈,你笑一个嘛。”小安把一块积木递给我。
我笑了,真的笑了。
生活还要继续,我有儿子就够了。
第五年的时候,我又听说了一件事:叶涛和陆薇结婚两年了,一直没有孩子。
这个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晾衣服。手抖了一下,衣服掉在地上,我捡起来重新洗了一遍。
再后来,我听说陆薇去做了检查,身体什么事都没有。
那问题出在谁身上,自然不用多说。
我想起当年那份不孕报告,想起叶涛骂我是“废物”,想起婆婆逼我签协议时的嘴脸,心里说不出是解气还是悲哀。
一切都像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但那会儿,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告诉叶涛他有儿子了?但转念一想,小安是我的孩子,跟他叶家没关系。
他配不上做小安的爸爸。
第六年,我搬到市里,在一所私立幼儿园当班主任,一个月五千块。
日子好过了一些,我租了个小两居,阳台能看见江景。小安也进了市里的小学读书,成绩还不错。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第七年秋天,一个电话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04
电话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婆婆叶素芳的声音。
“晓雪,你还记得我吗?”
我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嘴里却平静地说:“记得。”
“我想见你一面,有事跟你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关于你当年怀的那个孩子……”婆婆的声音在发颤,“晓雪,我求你了,就见一面,就一面,看在孩子的份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不过转念一想,叶家在市里有钱有势,只要他们想查,什么事查不出来?
“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城南咖啡厅等你。”说完我就挂了电话,不给她多说一句的机会。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想着明天会是什么场景,婆婆来干什么,说什么,是小安的抚养权还是别的什么。
小安睡得很香,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那家咖啡厅。
婆婆已经到了,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迎了一下。她瘦了一圈,脸上多了很多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跟七年前判若两人。
“你来了。”她看着我,眼圈红了,“你还好吗?”
“挺好。”我坐下来,没给她倒水,“说吧,找我什么事。”
“晓雪,”婆婆搓着手,声音很轻,“我们家出大事了。叶涛……他检查出来,终身不育,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了。”
我心里一紧,但没有表现出来:“所以呢?”
“所以……”婆婆咬了咬牙,“他娶的那个陆薇,是个扫把星!五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当初要是知道你肚子里怀了我们叶家的种,我打死也不会让你走……”
“别说了。”我打断她,“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有!”婆婆突然大声说,“晓雪,你当年是不是生下了一个男孩?他是不是我们叶家的骨肉?”
我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安是我的儿子,跟你们叶家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身上流着我们叶家的血!”婆婆眼泪汪汪的,“晓雪,算我求你了,让我见见那个孩子,让我们叶家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我冷笑了一声,“当年你逼我签协议的时候怎么说的?说以后别来找你,也别想回来。现在跑来认亲了?”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轻声说了句:“对不起,晓雪,当年是我们不对……”
“对不起有用吗?”我站起来,“我告诉你,我儿子姓郑,不姓叶。你们叶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说完,我转身走了。
婆婆在后面喊:“晓雪!一千万!我出一千万!你把孩子给我们!”
我脚步不停,径直走出了咖啡厅。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咬着嘴唇,忍着没哭出来。
小安是我的命根子,谁也别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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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七年冬天,叶涛不育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圈子。
听说陆薇开始闹离婚,整天在家里砸东西,说自己被叶涛骗了。
叶涛每天喝得烂醉,连公司都不去。
婆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医生,带着叶涛跑遍了全国各大医院。
结果都一样——终身不育,没得治。
公公叶建国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墙上挂的牌匾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块牌匾上刻着“叶氏世业”四个大字,是叶家祖传的。
“咱们叶家要断后了。”叶建国对婆婆说,声音苍老了很多。
“不会的,”婆婆把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我听说那个郑晓雪生了个儿子!一定是叶涛的!我一定要找到她!”
“你可别胡来,当年是我们对不起她……”
“那又怎么样!那孩子身上流的是我们叶家的血!”婆婆红着眼睛,“叶家的家产,叶家的公司,叶家的一切,都得有人继承!”
婆婆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去找我。
她找到了我当年教书的那所小学,找到了我住过的镇卫生院,一家一家地问,一条线索一条线索地跟。
终于,有位护士还记得我,说当年有个女人凌晨一个人来生孩子,生了个男孩,好像叫小安。
婆婆激动得发抖,顺着线索找到了我所在的幼儿园。
那天下午,我正在接小安放学。
刚走出校门,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婆婆从里面冲下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小安。
那孩子长得跟叶涛太像了,尤其是眉眼,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是我的孙子……”婆婆哆嗦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这是我的孙子……”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小安就哭。
小安吓坏了,使劲挣开她,躲到我身后:“妈妈!她是谁!”
“没事。”我把他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婆婆,“你起来,像什么样子。”
“晓雪,我求你了,让我认这个孙子,我出一千万,不,两千万……”婆婆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在指指点点的。
我一把拉起婆婆,拖着她的胳膊走到路边:“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你不能这样对我!那是我孙子!”婆婆哭喊着。
“你孙子?”我盯着她,“当年你为了一个不孕的罪名,把我赶出家门,逼我签协议,口口声声说我跟你们叶家没关系。现在来认孙子了?”
“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晚了。”我拉着小安转身就走。
回家的路上,小安一直沉默。进了家门,他突然问我:“妈妈,那个奶奶说我是她的孙子,那她是不是我奶奶?”
我蹲下来,看着他:“小安,妈妈问你,你想知道爸爸是谁吗?”
小安点点头。
“那你答应妈妈,不管听到什么,都要坚强,好不好?”
“好。”小安用力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告诉他这七年来一直没说的真相。
06
我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说了前面忘了后面,想到什么说什么。
小安很安静地听着,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眼睛越睁越大,两只小手交握在一起,指头绞得发白。
“所以,”等我说完,他问,“我不是没有爸爸,是爸爸不要我们了?”
这个字眼扎得我心一疼。
我想说“不是”,但说不出口。孩子不是傻子,他能懂的事情比我以为的多得多。
“小安,妈妈不是故意瞒着你……”
“没关系。”他低头想了想,又抬头,“妈妈,那个奶奶今天来找我们,她想要我回去,是不是?”
“是。”我不想哄他,直说了,“她和爷爷想要你回他们那边住。”
“他们想要孙子。”小安咬了咬嘴唇,“那爸爸呢?”
“他……”
“他也不一定是想要我,只是现在生不出来了,所以才想起还有个儿子在外面。”小安接上了下半句。
我愣住了。这孩子才六岁,怎么想得这么深。
“那我不去了。”小安拉起我的手,“妈妈,你一个人养我这么辛苦,我不能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止不住了。
七年了,我一个人撑了七年,从来没觉得有多委屈,该扛的都扛了,该忍的都忍了。但小安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小安,你想见爸爸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
“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小安低着头,“我想问问他,为什么当年不要我。”
我的心揪成一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紧紧地把他抱住。
小安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妈,你不要担心,不管爸爸怎么样,我都跟你在一起。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那天晚上,我打了一夜的电话。
我打给了律师,打给了朋友,打给了当年帮我接生的医生,要回了所有的病历和记录。
我知道叶家的人不是善茬,他们一旦盯上小安,绝不会轻易放手。
与其被动地等着他们来抢,不如先发制人。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小安,去了金叶大厦。
那是叶家的公司,叶涛是总经理。
我让小安站在我身边,他穿着一件蓝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绷得紧紧的。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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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保安拦住我了。
“找叶总?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是他前妻。”
保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就在这时,旋转门突然被人撞开了。
叶涛从里面跌了出来,领带歪了,衬衫扣子崩了,头发乱糟糟的。
后面跟着婆婆,手里举着一把扫帚,往他身上打:“你个没用的东西!都是你惹的祸!要不是你当年对不起晓雪,她怎么会带着儿子跑掉!”
叶涛被打得东躲西闪,狼狈不堪。
他一抬头,看见了我,整个人定住了。
“晓雪……”他呆呆喊了一声。
婆婆也看见了我,更看见了站在我身边的小安。
她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天爷开眼了!这就是我们叶家的种啊!”
“妈!你起来!”叶涛去扶她,被她一掌推开。
“你滚开!”婆婆指着叶涛的鼻子骂,“你今天不把这个孙子认回来,我就跟你断绝关系!”
叶涛这才彻底看清了小安的样子。那孩子的眉眼,那孩子的神情,活脱脱就是他小时候的模样。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晓雪……你,你当年不是说……不能生吗?”
我把亲子鉴定书拍在他胸口:“谁不能生,你自己心里没数?”
叶涛接过去,胡乱翻了几页,手抖得厉害。
陆薇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一把抢过鉴定书,扫了几眼就尖声叫起来:“郑晓雪!你竟然瞒着我!你太坏了!”
“我瞒你?”我看着她笑了,“当年你跟我做朋友,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抢我男人,踩我上位,结果捞着一个什么下场?一个不能生孩子的男人。”
陆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婆婆又开始撒泼:“晓雪,算我求你了!让这个孩子回叶家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钱!房子!车子!你开条件!”
“条件?”我看着她,“条件很简单,股权转给儿子,由我全权监护,你们一分都别想动。”
话刚说完,全场安静了。
婆婆张了张嘴,叶涛也愣住了。
股权是叶家的命根子,转给小安,他们就不剩什么了。
“怎么?舍不得?”我抱起小安,“那就再见了。”
“等等!”叶涛突然喊住我,“晓雪,别走,我答应你。”
“叶涛!你疯了!”婆婆拉住他,“股权给了那孩子,咱们叶家就没了!”
“妈,那是我儿子!”叶涛的眼圈红了,“我叶涛这辈子只有这么个儿子了,我不能让他再离开我!”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曾经是我最爱的人,现在却沦落到这个地步。他求我留下孩子,不是出于父爱,只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明天下午三点,律所见。”我留下这句话,抱着小安走了。
出了门,小安问我:“妈妈,明天我们要去吗?”
“去。”
“因为,”我摸了摸他的头,“妈妈要让你知道,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别想抢走。”
08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律所。
律师姓张,四十多岁,是我托朋友找的,据说在股权纠纷这一块很厉害。
叶涛和婆婆先到了,公公叶建国也来了,坐在会议桌另一边,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
陆薇没来,听说她昨天跟叶涛大吵一架,连夜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张律师,”我把儿子抱上椅子坐好,“这是我的当事人,叶佑安,今年六岁,是叶涛的亲生儿子。”
张律师点点头,拿出文件:“那好,我们现在开始谈。”
“我这边要求很简单,”我说,“叶氏集团百分之六十的股权,转到叶佑安的名下。这些股权由我作为监护人全权托管,叶家任何人不得干涉。除此之外,叶家还要支付叶佑安从出生到现在的抚养费和教育费,一共两百万。”
婆婆一听就跳起来了:“百分之六十?你做梦!那是叶家的产业!你想让我们喝西北风?”
“你们叶家的产业?”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小安是叶涛唯一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按照《继承法》,他至少能分一半。我现在只要百分之六十,已经是慈心软意了。”
“你这是敲诈!”婆婆拍着桌子吼。
“敲诈?”我笑了,“当年你逼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怎么不说敲诈?”
婆婆说不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
叶建国终于开口了:“晓雪,这百分之六十太多了,我们叶家还要继续经营……”
“你们怎么经营,跟我没关系。”我打断他,“小安是我一个人带大的,七年了,你们流过一滴汗、花过一分钱吗?我现在提的条件,合情合理。”
叶建国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了小安一眼。
小安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看着这满屋子大人吵来吵去。
叶建国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佑安。”
“你愿意回叶家吗?”
小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叶建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妈这些年过得很苦。如果回叶家能让我妈过上好一点的日子,那我就去。”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却有一股倔强。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六岁的孩子。
叶建国手里的烟灰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说了句:“好,百分之六十,我答应你。”
“老叶!”婆婆尖叫起来,“你疯了!那可是叶家的产业!”
“够了!”叶建国一拍桌子,“这七年,我们欠这娘俩的,还不清!百分之六十,算是补偿那孩子的!”
婆婆哭着说:“那我们怎么办?我们把股权给了她,公司就不是我们的了!”
“公司还有百分之四十,”叶建国冷冷地说,“够你们娘俩活了。你要是嫌不够,就跟叶涛一样,别干了。”
婆婆哑口无言,低头擦眼泪。
叶涛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坐在角落里,低垂着眼睛。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对还是不对,但我知道,我必须为小安争取到他应得的东西。
“文件我下周准备好,”张律师说,“到时候再通知各位。”
我们起身离开。
走出律所的时候,小安拉着我的手,突然问了一句:“妈妈,那些股权很值钱吗?”
“还行吧。”
“那咱们是不是不用再租房子住了?”
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抱了抱他。
“是,妈妈会给你买一个大大的房子,让你住得舒舒服服的。”
“那咱们能买一个带院子的吗?”
“能。”
“那咱们能养一条狗吗?”
“那咱们能……”
“小安,想要什么都可以。”我拍了拍他的脸,“因为,这是你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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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周后,签字的日子到了。
律所里,一大摞文件摆在桌上。
张律师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一支笔。
我接过笔,刚准备签名,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监护人声明那一栏,写着“监护人:叶建国、叶素芳”,根本没有我的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我指着那一行字,看着张律师。
张律师的表情有点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叶素芳在旁边哼了一声:“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当我们孙子的监护人?孩子是我们叶家的,当然得由我们老两口来监护!”
我放下笔,盯着叶素芳看了好一会儿,冷笑了一声:“老狐狸,你们这点小把戏,当我看不出来?”
“什么叫小把戏?法律也允许祖父母做监护人!”
我站起来,拉开随身的包,拿出一份病历放在桌上:“那你看看这个是什么。”
叶素芳凑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张病历上写的分明:“叶素芳,女,五十六岁,三年前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症早期,目前记忆力严重减退,定向力障碍……”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叶素芳变了脸色。
“你忘了,”我笑着伸出一根食指,“你去年去城南社区医院看病的时候,我在那里做义工。”
叶素芳的脸刷地白了。
她三年前查出老年痴呆症,怕丢人,一直瞒着没跟任何人说,连叶涛都不知道。社区医院那个角落里的小本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看到了记录。
“所以,一个老年痴呆症患者,能当得了监护?”我把病历转了个方向,让叶建国也能看清,“公公,你说呢?”
叶建国接过病历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把老花镜摘了下来:“行,晓雪,算你狠。你自己当监护人,我们不插手了。”
“谢了。”我把那叠文件拖过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我拿起包,叫上小安:“走了。”
叶涛追出来:“晓雪,你带着孩子……”
“叶涛,”我转过身看他,语气很平静,“小安是你的儿子,这一点我认。但他也是我的儿子,是我一手一脚养大的。你想做他的爸爸,可以。但你得先证明,你配得上这两个字。”
叶涛愣在原地,说不出一个字。
我带着小安走了。
走出律所,天上下起了小雨。
小安仰起头问我:“妈妈,他会改好吗?”
“不知道。”
“那你希望他改好吗?”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伞撑开,罩住了我们两个人。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而有些答案,也不需要说出来。
小安也没有再问。
他安安静静地跟着我,踏着雨水往家的方向走。
头顶是我撑起的伞,伞面不大,刚好能挡住我们两个人。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我们身周画出一个圆。
这个圆里,只有我和他。
这个圆里,也只需要我和他。
10
股权的事解决后,我带着小安搬了家。
新房子在市郊,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小安很喜欢,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去院子里跑两圈。
我没去叶氏集团上班,也没拿那份钱。
股权托管费每个月的分红不少,够我们娘俩过得很体面。但我没有辞掉幼儿园的工作,还是每天早晨七点出门,下午五点回来。
园长问过我,说现在有钱了还来上什么班。我说,人总得有点事做,不然心里空落落的。
小安在院子里养了一只小狗,捡来的,脏兮兮的。我帮他洗干净了,取名“多多”。
“多多,进来吃饭啦!”小安端着狗盆喊,狗子摇着尾巴跑过来。
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他和小狗玩。
阳光从桂花树枝叶间落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
叶涛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中秋节,带了一盒月饼,放在门口就走了。
第二次是小安生日那天,他站在院子外面,隔着铁门看了很久。
我让小安去开了门,小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生日快乐。”叶涛递给他一个玩具车。
“谢谢。”小安接过去,又抬头看着叶涛,“你要进来坐坐吗?”
叶涛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还是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说不上什么感觉。
恨他吗?恨过。
爱他吗?不爱了。
看见他落魄的样子,我会不会心软?不会了。
因为这几年的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扇铁门被我锁上了,那把我配了三把钥匙,一把给小安,一把给邻居大姐,一把留给我自己。
至于叶涛有没有钥匙,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天的,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奇怪的是,习惯了这种平淡之后,反而觉得很满足。
每天早上,我送小安去上学,下午接他回来。
周末带他去公园放风筝,或者在院子里种菜。
他写作业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备课,偶尔抬头看看他认真的小脸,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
有次我问小安:“你怪妈妈吗?当年瞒着你爸爸的事。”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怪。我知道妈妈是为我好。”
“那你现在有爸爸了,开心吗?”
他又想了想,说了句超出他年纪的话:“爸爸是自己找来的,妈妈是自己一直都在的。哪个重要,我分得清。”
我愣住了,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分得清就好。
窗外下起了小雨,我推开窗,有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香。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小安还在写作业,多多趴在他脚边打盹。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觉得生活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那些不甘,那些恨,那些委屈,都像今天的雨一样,下过就停了。
天边,终于亮起来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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