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关于构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若干思考

日前，由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主办、管理世界杂志社提供学术支持的“第二届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数字经济）前沿学术论坛”在北京大学举办。中国人民大学原校长、国家一级教授刘伟受邀参会，并发表了以“关于构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若干思考”为题的主旨演讲，系统阐述了如何在马克思主义指导下，结合中国数字经济实践进行理论原创。

以下内容，整理自现场演讲。

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是时代发展提出的必然要求。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明确提出，要加快建设哲学社会科学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知识体系、教材体系五大体系。2022年4月2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人民大学考察时，进一步深化了哲学社会科学体系建设的重要论述，着重指出，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是根本所在。如若缺少自主知识体系，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便会成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这一重要论断具有里程碑意义，标志着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发展迈入全新阶段。

回溯发展历程，近代意义上的社会科学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传入中国。客观而言，中国现代科学意义上的哲学社会科学真正萌芽与发展，始于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之后，经济学领域亦是如此。1902年，严复将亚当·斯密的经典著作引入国内，现代西方经济学正式走进国人视野；而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也在20世纪初开始与中国读者见面。历史实践充分证明，在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始终是在马克思主义科学理论指引下不断向前发展的。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是以马克思主义进入我国为起点的，是在马克思主义指导下逐步发展起来的。

一、加快构建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

时代要求与现实依据

立足当下，加快构建经济学等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主要源于三方面时代要求与现实依据。

第一，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内在要求。

一个大国迈向现代化的过程，是一场影响深远的社会革命。按照发展规划，我国将在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距离这一目标已不足九年，届时我国也将结束作为发展中国家的历史阶段。从量化指标来看，基本实现现代化意味着人均GDP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但更为核心、更为本质的变化，在于经济形态、经济结构的全面转型，彻底破除发展过程中存在的各类二元结构，建成成熟完备的现代化社会。

这样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无法以外来理论体系作为指导，也不能简单照搬其他国家的发展理论与实践经验。这正是我国提出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动因。当前，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接近、更有信心和能力实现现代化宏伟目标，但机遇不会自动转化为现实，实现目标仍需全社会付出艰苦努力。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实践为构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坚实基础，是一座“富矿”，同时也提出了进一步发展的历史要求。在中国式现代化历史进程中，哲学社会科学的理论支撑不可或缺，必须立足中国实践构建自主理论体系，为中国式现代化行稳致远筑牢理论根基。

第二，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的时代呼唤。

纵观人类发展历史，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大致可划分为三次完整周期：1760年至1840年为机械化革命阶段，1850年至1920年为电气化革命阶段，1950年至2005年为信息化革命阶段。在前三次产业变革浪潮中，我国均未能全程参与，仅赶上发展尾声。如今，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在全球范围内蓬勃兴起。相较于过往历次变革，本轮浪潮的整体图景尚未完全明晰，但智能化、数字化已成为全球各界共识的核心驱动力。与以往不同，当前我国已具备坚实的经济基础、社会条件与思想积淀，在新一轮变革中蓄势待发。

纵观历史脉络可以发现，每一次重大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都会引发生产关系的系统性调整，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持续推动社会整体变革。以英国工业革命为例，其发展源于制度变革，光荣革命带来的制度变迁，为工业革命扫清障碍；工业革命又进一步推动西欧资本主义发展，并逐步辐射至亚洲等地区。生产力变革与制度变革深度耦合、相互促进，而每一次重大的经济结构与生产关系变革，也必然催生经济学理论的重大革新。从英国古典经济学以来西方经济理论的演进脉络中不难看出，主流经济理论始终围绕经济结构转型、生产关系调整展开阐释，用以解读变革、适配变革，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更是科学深刻地揭示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矛盾运动的规律。

回望我国经济理论发展历程，在不同历史阶段曾先后出现过对欧美经济理论、苏联经济理论的借鉴与依附。改革开放之后，学界在西方“华盛顿共识”、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与中国本土实践之间不断探索，在总结实践成就的基础上逐步树立起理论自信。提出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既是对全球长周期经济变革、制度变革的主动回应，也是我国把握新一轮科技革命机遇的必然选择。

第三，党的创新理论引领下的思想自觉与行动自觉。

长期以来，党中央高度重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理论创新，为自主知识体系建设提供了坚实思想引领与理论遵循。2015年，习近平总书记首次提出要不断开拓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新境界，并明确了六大原则。之后，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正式提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重大命题，阐释其理论特征：坚持以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为指导，以马克思主义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学做出理性概括，系统总结中国特色经济发展实践，将新发展理念作为核心内容。

2020年习近平总书记主持经济社会领域专家座谈会并发表重要讲话，系统梳理了党的十八大以来经济学领域理论创新成果，明确新时代经济学研究的使命、任务与基本宗旨，即探索和驾驭经济运行规律、把握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逻辑。依托党的创新理论成果，中央有关部门组建习近平经济思想研究中心，系统梳理总结出十五个方面原创性、开创性理论贡献。习近平经济思想为中国特色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指明方向、筑牢根基。

综合来看，中国式现代化的现实需求、全球科技产业变革的时代机遇、党的创新理论的科学引领，三大因素交织叠加，既为构建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创造了有利条件，也对学界提出了全新挑战与更高要求。

二、数字经济发展

对经济理论提出深刻挑战

当前，智能化、数字化作为新一轮变革的核心动能，发展态势蓬勃向好。我国数字经济发展成效显著，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已突破10%，国内大量学者深耕这一领域，形成了丰富的研究积累。

本轮科技革命与以往存在本质区别：过往科技成果主要作用于科技革命之外的外部产业与社会形态，而当下的科技变革正在重塑科学发展本身，即对科技革命的革命。综合学界观点，本轮变革主要体现在四个维度：一是科学研究的对象发生改变，涌现出全新研究范畴；二是科学研究的工具迭代升级，数字化、智能化工具成为主流；三是科学研究范式全面革新，研究逻辑与方法体系迎来重构；四是科研主体得到重塑，人工智能展现出强大的创新潜能，有望突破人类个体智慧的边界。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正在深刻改变科学研究的生态，也让我们必须以全新视角审视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尤其要深化对数字经济相关理论问题的研究。

这场全方位的变革，正在倒逼经济学理论实现创新突破：

第一，从宏观层面来看，数字时代信息传播方式发生质变，学界历史上关于政府与市场关系、计划与市场优劣的经典论战，在全新环境下被赋予新内涵。市场失灵的表现、成因与应对逻辑，都需要全新理论加以解读。

第二，从微观层面而言，企业治理、公司监管的传统模式受到冲击，治理主体、监管边界等核心问题亟待重新界定；市场运行机制发生了深刻变化，数字经济重塑了市场竞争形态，垄断的判定标准、合理产业组织的界定、市场秩序与公平竞争的内涵，均与传统认知存在差异，需要经济理论做出新的阐释。

三、数智经济时代

经济学要特别关注人文精神

当前，经济实践的发展速度已明显领先于理论研究，经济学亟需开展系统性、深层次的理论革新。在依托数字经济推进理论创新、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过程中，必须高度重视人文精神的价值，具体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坚守人文精神，把握经济学的科学属性。

科学的本质是探寻客观规律，自然科学旨在发现自然规律，社会科学则致力于揭示社会运行规律。科学研究离不开研究主体，这一命题自古便引发学界探讨，相关争论可追溯至古希腊自然主义科学观、基督教经验主义思潮。自然科学领域尚且存在认知分歧，以人类社会为研究对象的社会科学，其学科的科学性更是备受关注。

经济学是社会科学中运用数理工具最为广泛的学科，微积分、计量统计、数理模型已成为理论推演与实证检验的重要手段，数字技术进一步强化了工具效能。但无论研究工具如何迭代，都无法取代“人”这一核心主体。经济学研究的问题源于人的需求，研究目标指向人的发展，这也决定了经济学的科学性始终与人的价值、人文关怀紧密相连。

第二，坚守人文精神，把握经济学的历史属性。

经济学是具有鲜明历史性的学科，理论发展绝非抽象推演，而是植根于具体历史进程。理论体系首先带有鲜明的民族特征与国家印记，在此基础上逐步实现文明互鉴、走向人类命运共同体。习近平总书记曾指出，各民族的历史，最终会融汇为人类共同的历史。

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将人民性作为首要原则，厘清了人民性与阶级性的内在逻辑。如今，“人民性”理念也延伸至全球发展治理领域，成为国际经济合作的重要准则。理解人民性，首先要立足民族性与国家共同体，而民族凝聚力、国家精神品格的形成，离不开人文精神与价值信仰的支撑。韦伯等西方学者均围绕民族、阶级、国家的逻辑关系展开过深入阐释，其中人文精神的多样性与独特性是重要理论根基。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强调，哲学社会科学集中彰显一个民族的精神品格，这也深刻点明了人文精神对于经济学历史属性、民族属性的重要意义。

第三，坚守人文精神，把握经济学的实践属性。

马克思主义认识论明确指出，认识世界的最终目的是改造世界，实践性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的鲜明特征。在科学发展史上，长期存在“能否改造客观规律”的思想分歧，而马克思主义坚持在认识客观规律的基础上，强调要运用规律改造客观世界。人是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主体，是经济发展的践行者和创造者，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必须建立在尊重实践的基础上。

经济学研究经济运行规律，最终目标是运用规律服务国家发展、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在这一过程中，民族现代化、国家现代化的实践成果，也将持续为人类文明发展贡献新的力量。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希望、国家有力量。”这一重要论述凝练了马克思主义的核心逻辑，而信仰、希望与力量的根基，正是人文关怀、精神品格与人的全面发展。

在数字经济深度发展、加快构建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时代背景下，学界必须兼顾理论创新与人文精神，立足中国实践、回应时代命题，推动中国特色经济学理论不断发展完善。

来源丨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

编辑丨王小雅

审阅丨塔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