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一直想写写曾经教过我的中小学老师。尽管离开校园很久了，但对这些老师的记忆依然清晰如昨。将这些老师写成一本书，是我多年的梦想，只是一直觉得沉淀不够，便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轻易动笔。
去年初冬，92岁高龄的高挥老师故去，让我蓦然心惊。想起高老师不凡的经历，她是我国第一代空军将领高在田之女，15岁参加人民解放军，奔赴大西北，后又参加志愿军开赴朝鲜战场。从部队复员之后，考入山西师范学院，毕业后到我们汇文中学任教，先教地理，后负责图书馆。更重要的，高老师是我中学时代最重要的老师之一，她对我恩重如山。
那一夜，我久久难眠，过电影一样，很多往事，浮现眼前。
高一开学初的一天中午，我拿着饭盒到食堂吃午饭，高老师站在食堂门口，挥手招呼我。我很有些意外，不知道她是特意在等我，让我放学后到图书馆找她。她破例让我进藏书室看书借书，在我们学校，从来没有一个学生享受过这样的待遇。那天中午，我看见高老师站在食堂前一片花荫凉儿里，阳光从树叶间筛下，跳跃在高老师的身上，颜色鲜亮，她是那么漂亮。
高二那年开春，一天下午，高老师竟然出现在我的家中，这让我既吃惊，又害羞。因为我家里实在有些寒酸。我始终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想到我家里来。她不是我的班主任，没有家访任务。她一眼看到我仅有的几本书，塞在只有二层的小破鞋箱上，委屈地挤在墙角，当时没有说活。我送她走出大院，走出老街，一直送她到前门公交车站，乘坐22路回家。一路都没有说话，一路下着霏霏细雨。
高一花荫凉儿下的高老师，高二春雨中的高老师，什么时候想起，都让我感动得想落泪。
高老师对我亲人一样的关怀、帮助、鼓励和期望，如一条清澈而温暖的长河，从中学时代，蔓延至今，流淌过六十余年漫长的岁月。高老师的离世，让我悲痛，也让我感到，青春不老只是童话，我的老师们，不是一个个离我而去，就是都已年老，而我自己也到了春晚秋深的时候，时不我待，我应该赶紧拿起笔来，尽早完成写我的老师的书。
于是，我写下了这本《亲爱的老师》。亲爱的老师，这是我在心里一直轻轻的呼喊。
这本书中，一共写了38位老师，分别写小学、初中和高中的老师各12位；最后，写我中学的校长高万春和传达室的王大爷，他们是我们学校的两极。这里的文字，一半前些年断续所写，另一半最近一鼓作气新写。无论新写的，还是以前写过的，我都一一做了几次修改。像一次次的挥手，舍不得和这些老师告别。
一个孩子的成长，离不开大环境、亚环境和小环境。大环境指社会，小环境指家庭，亚环境指学校。在亚环境里，老师至关重要，是衔接小环境和大环境中间的链环。孩子在校园成长的这几年关键时光里，老师起到的作用举足轻重，且是家长无法取代的。在这些小环境和大环境之间，他们是桥，带我们走过这段并不那么简单的崎岖颠簸之路；他们又是船，带我们看遍两岸的风光和风雨，试探水的深浅和暖凉；还需要帮助我们织网、补网、撒网，捕捞水中鱼贝之类有用的东西，而不要像普希金的《渔夫和金鱼的故事》里说的，只捞上水草，甚至空空如也。
以前，我一直以为，一个孩子，在小学和中学阶段，如果能分别遇到一位或两位好老师，已是非常难得，会对你的成长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完成这本书后，我发现，我真的是非常幸运，在我的小学和中学一共十四年时光里，竟然遇到了这样多的好老师。他们的耐心和爱心，平等和民主，秉持着孔老夫子有教无类的理念，教我以书的知识，育我以爱的情感，励我以自持和前行的力量，锐化我人生未来的走向。
我真的非常后悔，迟至今天，才将这本书稿完成，无法让高挥老师看到了。现在，我只希望能有更多的老师看到。希望能有更多现在的学生，以及如我一样曾经的学生看到。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可能没有老师。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妻子或丈夫，只有一个，但你的老师，却不止一个。
亲爱的老师！
原标题：《夜读 肖复兴：亲爱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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