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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定在五月二十号,我提前三天从深圳飞回来。
林瑶说婚纱改好了,让我陪她去取。电话里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带着笑。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抽了根烟。十年恋爱,从大学到工作,从租房到买房,终于要修成正果。我甚至觉得老天对我不薄,创业熬了三年,公司刚拿到B轮融资,林瑶也答应了婚期。
那天傍晚她突然发消息,说导师那边有个聚会,要晚点回来。我回了个“好”,自己在新房里收拾东西。
房子是去年买的,三室一厅,装修风格是林瑶挑的。北欧风,白墙灰地,客厅挂了幅她画的油画。我蹲在地上拆快递箱子,听到手机响。
是周斌,我大学室友,也在深圳。
“明哥,我刚在酒店门口看见嫂子了,和个男的在一块儿。”
我手顿了顿:“说清楚。”
“就你们学校那个王磊,你导师的爱徒。他俩挽着手进的酒店。”
我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得很快,但什么也没抓住。我打给林瑶,响了三声,她没接。
我又打,这次通了。
“瑶,你在哪?”
“在聚会啊,导师请客,在清香阁。”她的声音正常,甚至还问我要不要带点吃的回来。
我说不用,挂了。
清香阁和那家酒店隔了两条街。我下楼打了辆车,十几分钟就到了酒店门口。大厅里没什么人,我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盯着电梯。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电梯门开了。
林瑶走出来,穿着白天那件米色风衣。王磊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两人在电梯口说了几句话,王磊低头凑近她耳边,林瑶没躲,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王磊揽住她的腰,往走廊深处走去。
林瑶没回头。
我坐在沙发上,把烟掐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手指有点抖,但我没动。又坐了几分钟,起身结了打车钱,走出酒店。
街上灯很亮,车来车往。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又抽了一根。
回到新房已经快十一点。林瑶还没回来。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幅油画,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明白,又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十二点整,她开门进来。
换了拖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笑着问:“怎么还不睡?”
我没说话。
她走近了,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怎么了?”
“你今天去哪了?”
“不是说了吗,清香阁。”
“那酒店呢?”
她的脸色变了。不是惊讶,是愣住,然后是一种我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有话堵在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明,你听我解释,”
“挽着手进酒店,在电梯口搂腰,还需要解释什么?”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行李箱从柜子里拽出来。林瑶跟进来,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不是你想的那样,明,真的不是,”
我甩开她的手,把衣柜里的衣服往外扔。她说不出完整的话,眼泪一直掉。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
她张了张嘴,摇头。
我笑了。那感觉很奇怪,明明心脏跳得厉害,脸上却还有笑意。
“十年的感情,你连句解释都不愿意编吗?”
“我没办法说……”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行李箱拉好,拉链拉上。拖着箱子往门口走,林瑶追上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
“别走,明,求你别走……”
她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我衣服里。我站了几秒钟,掰开她的手。
“明天婚礼取消,我下午的飞机。”
她靠着门框,眼泪流了满脸,嘴唇在抖,但一个字也没再说出来。
我拖着箱子进了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看见她蹲在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之后的十年里,再没见过。
01
十年。
时间这东西,说起来快,过起来慢。我在日本待了四年,又去了硅谷两年,最后回深圳把公司做到上市。不算什么大企业,市值二十几个亿,够活。
期间交往过两个女孩,一个设计师,一个投行女。都挺好,但都没走到最后。谈婚论嫁这种事,我好像提不起劲来。
四十岁生日刚过完那天,老同学周斌发来消息,说年底同学会,在老家办,让我务必回来一趟。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成。
十二月二十五号,我飞回那座城市。十年没回来,高铁站都换了个地方,马路宽了一倍,盖了好多新楼。街道还是熟悉的街道,树也还是那些法国梧桐,光秃秃地立在路灯下。
同学会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包了间大包厢,摆了四桌。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看见我都喊“赵总”,敬酒的说辞一套一套的。我端着茶杯,笑着应付。
周斌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瑶也来。”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半秒,点了点头。
“听说她一直没结婚。”周斌又说,“你知道吗?”
“不知道。”
“当年那事儿……”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包厢门又开了,进来几个人。我抬起头,看见了她。
林瑶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剪短了,到肩膀的位置。比起十年前瘦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模样没怎么变。她站在门口,和在场的几个女生打招呼,笑得淡淡的。
她的视线扫过来,和我对上了。
那个瞬间,我们都愣了一下。她先移开了眼睛,走到旁边的桌前坐下。
饭桌上气氛热闹,大家推杯换盏,说起当年的事。有人提起我创业的事,问我怎么从化学转行做互联网。我说混不下去了,换条路走走。大家笑。
林瑶坐在另一桌,偶尔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声音不大。我看她夹了几次菜,都没夹住,最后放下了筷子。
吃到一半,她去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我正好在走廊接电话。挂了电话转身,看见她站在几步之外。
我点点头:“好久不见。”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好久不见。”
走廊灯光有点暗,她的眼睛却很亮。那双眼睛我看了十年,认得出来。她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还好吗?”
“还行。”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走回了包厢。
我站在走廊里抽了根烟,才进去。
散场的时候,大家三五成群地往外走。我和周斌在门口说话,看见林瑶站在路边,好像在等车。十二月的夜风吹得人直缩脖子,她裹紧羽绒服,站在路灯底下。
周斌被人拽走了。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
“打车?”
“嗯。”
“车不好打,我送你吧。”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手指下意识地绞着包带。“不用了,我住得不远。”
“上车吧,别冻着。”
她没再拒绝,跟着我走到停车场。我打开车门,她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抖。
车里很安静。我开导航,输入她报的地址。小区在老城区,开了二十多分钟。
路上她没说太多,只问了句:“公司在深圳?”
“嗯。”
“做得挺好的?”
“过得去。”
然后又是沉默。等红灯的时候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停在她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立刻下车。
“赵明。”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颤。
“嗯?”
“我到现在都没结婚。”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当年……”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路灯的光照进来,她的眼眶红红的。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都过去了。”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那个眼神我读不懂。好像是委屈,又好像是失望。
“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事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苦笑了一下,推开车门。
“早点休息。”
她没回头,走进楼道,脚步声渐渐消失。
我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02
本来打算第二天就回深圳的。但晚上躺在酒店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那双红了的眼睛,和那句“我到现在都没结婚”。
十年前那晚的画面又涌上来。我一路想,想到了凌晨三点,最后决定多待几天。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母校。校园里变化不大,教学楼还是那个颜色,操场边的树长高了不少。我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有人出来,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
是陈教授,我们系的,当年教过我。
我迎上去打招呼,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我来。
“小赵啊,都当老板了。”他笑呵呵的,“回来看看?”
“路过,过来转转。”
聊了几句,他忽然提起王磊。
“你那个师兄,王磊,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
我说不知道。
陈教授叹了口气:“进监狱了,三年,前年才出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磊那人在学校的时候是导师最得意的弟子,成绩好,长得也周正,前途一片光明。
“什么事儿?”
“这个我就不方便多说了。”陈教授摆摆手,眼神有些闪躲。
我没追问,又说了一会儿话就告辞了。
走出校门,我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王磊进过监狱。林瑶没结婚。那晚的事。
这三件事像三块拼图,我拼不到一起,又觉得它们肯定有关系。
下午我开车去了林瑶家附近。没什么目的,就是想去看看。
小区不新,是九十年代的职工楼,外墙有些斑驳。楼下有几个大妈坐在花坛边聊天,还有几个小孩在玩。
我坐在车里,看见一个男孩从楼道里跑出来。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穿了件蓝色的羽绒服。他跑得很快,追着一只橘猫。
旁边一个大妈喊:“小阳,慢点跑!”
男孩停下来,转头对着大妈笑了一下。
我愣住了。
那个笑容,那种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我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我盯着他看,心跳突然快起来。他长得其实不太像林瑶,更像,
我在心里把那个念头按下去,告诉自己别瞎想。
但那孩子的轮廓、眉眼,甚至跑起来的姿势,都让我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看见林瑶从楼上下来。
她换了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扎起来了。走到楼下,那男孩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嘴里喊着什么。
林瑶蹲下来给他拉拉链,又摸了摸他的脸,笑得温柔。
然后她牵着他往小区外面走。
我发动车子,跟在后面。她们去了附近一家菜市场,我在路边停了车,远远看着。
林瑶牵着男孩的手,在菜摊前挑菜。男孩站在旁边,指着一筐草莓说了句什么,林瑶笑着摇头,但还是买了。
那些画面很普通,普通到世界上任何一对母子都是这样。
可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那天晚上我约了周斌吃饭。选了一家烧烤店,要了两瓶啤酒。
“问你个事儿。”我夹了块烤牛肉,没往嘴里送。
“说。”
“林瑶那个孩子,是谁的?”
周斌筷子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没什么。”他低头吃东西,明显不想说。
“老周,你跟我说实话。”
周斌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那孩子是她一个人带大的,没人见过她男人。有人说是她在外面生的,也有人说是领养的。她从来不提这事儿,大家也都不好问。”
“姓什么?”
“姓林。”
姓林。不是跟爸爸姓。
那晚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如果那孩子是她的,这么大的事,她为什么从没提过?那晚她说“有些事情身不由己”,是什么意思?
第三天,我又去了那个小区。
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别的什么,那男孩又出来玩了。这次就他一个人,蹲在花坛边扒土,好像在找虫子。
我下车,慢慢走过去。
“你在找什么?”
男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不怕生,还笑了一下:“找蚯蚓。”
“找到了吗?”
“没,它们躲着。”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扒土。我蹲在旁边,看着他。
离近了看,那种熟悉感更强烈了。他的鼻子、嘴巴,甚至耳朵的形状,都和我小时候很像。
“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阳。”
“姓林?”
“嗯。”他点点头,“我是跟我妈妈姓的。”
“那你爸爸呢?”
林小阳没回答,继续扒土。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妈说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心里一紧。
“他长什么样?”
“我没见过。”林小阳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但我妈妈说,爸爸长得很好看,很高,笑起来眼睛会弯。”
他的眼睛弯了一下,示范给我看。
我盯着他的脸,心里那座天平一下子倾斜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阳!”
我转过头,看见林瑶站在楼道门口,手里提着垃圾袋。
她的脸白得像纸。
“妈妈,这个叔叔问我在找什么。”林小阳跑过去,拽住她的衣角。
林瑶没看我,拉起儿子的手就往楼里走。
“小阳,走了,回家写作业。”
“妈妈,那个叔叔,”
“走了。”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林小阳被她拉着,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瑶在楼梯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很冷。
“赵明,你别再来找我们了。”
然后她推开门,带着孩子进去了。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见。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
03
接下来几天,我推了公司的会议,留在市里。
说是同学会还有几个老友要聚,其实心里清楚,是想多待几天。
我让助理帮我查了点东西,不过不是正式渠道。林瑶这些年的轨迹,很简单,没离开过这个城市,一直在那所小学教书,住的是老城区职工楼。
最难查的是她身边那个孩子。
我翻来覆去看那张照片。小阳的脸,眉眼,鼻子。
像。太像了。
我说服自己,可能是错觉。孩子小时候都差不多,圆脸大眼,看不出什么。
可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周三下午,我去了老城区那栋楼。六层红砖楼,外墙斑驳,楼道堆着杂物。楼下几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择菜,看见我这张生面孔,目光跟着我转了半圈。
我假装找错了单元,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掏出烟点上。
两个老太太说话声音不小,根本不在意旁边有人。
“林老师家那个孩子,真俊,就是没爹。”
“可不是,这么多年也没见个男人上门。你说她一个当老师的,长得也不差,怎么就……”
“听说孩子生下来就没爹,她妈也不提这事。搁咱们这年纪,哪能这么过日子?”
我掐了烟,手有点抖。
没爹。这么多年一个人带。
林瑶瘦了,但那股劲还在。当年她是我们系里出了名的倔,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可为什么瞒着我?
手机响了,是陈教授。
“赵明啊,还在市里?晚上来家里吃顿饭。”
我没推辞。陈教授是我研究生导师,当年那事之后,他主动劝过我,说林瑶不是那种人。我那时候什么都听不进去。
晚上七点,我拎了两瓶酒到教授家。师母做了一桌子菜,陈教授坐在沙发上,头发白了大半。
聊了一会儿公司的事,他话锋一转。
“小赵,你是不是见着林瑶了?”
我没瞒他,点了点头。
陈教授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学校家里两头跑。有时候我看见她,跟以前那个活泼姑娘,简直两个人。”
师母在旁边插话:“那孩子长得是真好看,眼睛大大的,就是有点怕生。”
“孩子父亲是谁?”我压着声音问。
陈教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
“没人知道。林瑶从来不说,谁问也不说。”他顿了顿,“我记得你以前问过我王磊的事,他现在……”
“进监狱。”
陈教授点头。“是,经济犯罪,判了七年,好像快出来了。”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抓不住。
吃完饭告辞时,陈教授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肩膀。
“赵明,有些事,别太钻牛角尖。过去十年了,该放下的放下,该面对的面对。”
我走在夜风里,那句话一直在耳边转。
回到酒店,我打开电脑,查了一下王磊的服刑记录。城西监狱,刑满日期是明年三月。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林瑶学校的门口。
六点半,天还没全亮。校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孩子背着书包往里走。我在马路对面的早点摊坐下,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七点十分,林瑶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过来。小阳坐在后座,搂着她的腰,书包鼓鼓囊囊的。
她停好车,蹲下来帮小阳理了理衣领,说了句什么。小阳点点头,一溜烟跑进校门。
林瑶站起来,看着孩子的背影,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我坐在早点摊上,隔着一条马路看着这一幕。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有细纹了,眼角也有。她穿着普通的羽绒服,头发随意扎着,跟十年前那个穿白裙子在校园里笑的女孩子,隔了很远很远。
但她看孩子的眼神,我认得。
那是爱的眼神。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转身推车要走,我放下钱站起来,快步穿过马路。
“林瑶。”
她听见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转过头看见是我,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么来了?”声音很紧。
“我路过,刚好看见你。”
她不傻,知道我在撒谎。退了两步,把电动车挡在身前,像筑了一道墙。
“赵明,别再找我了。那天我跟你说得很清楚。”
“你还没告诉我孩子是怎么回事。”
她咬了一下嘴唇,眼睛躲开。“我说了,是亲戚的孩子。”
“亲戚的孩子叫你妈妈,你偷偷擦眼泪?”
她没说话,推着车要走。我拉住车把。
“林瑶,我不是来逼你的。但你得给我一句实话。”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实话?”她笑了,笑得很难看。“赵明,你想听什么实话?听我告诉你,我当年怎么一个人在医院生孩子,怎么咬着牙把屎把尿带大,怎么背着孩子去上课,怎么赔着笑跟人说孩子他爸死了?”
她每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分,最后几乎在喊。
过路的几个人回头看我们。
她意识到失态,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把手从车把上拿开。
“对不起。”
她没应声,重新推起车,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赵明,”她没有回头,“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是好事。”
然后她骑上车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当晚我去了那家酒店前台,说是当年参加婚礼的客人,想查一下酒店监控。前台说十年了,监控早覆盖了。
我打电话给一个做生意的朋友,他认识酒店的人。第二天下午,对方回话,说过去那么久,查不到了。
我心里堵得慌,开车在路上转,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老城区职工楼对面。
我停下车,坐在驾驶室里。
冬天的天黑得早,六点钟路灯就亮了。林瑶那栋楼三单元五楼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到人影走动。
小阳趴在窗台上,好像在写作业。林瑶站在旁边,不时弯腰指点一下。
我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车窗上起了雾,我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两道,视线更清楚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瑶发来的消息。两个字。
“别查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翻了个个。
她怎么知道我在楼下?
04
我没有马上回她消息。
车里暖风开得太足,挡风玻璃一层白雾,像有人拿湿布糊在眼前。我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钻进来,胸口才松了半寸。
楼上那扇窗还亮着。
小阳的影子在窗边晃了一下,很快又缩回去。林瑶大概站在窗帘后面,看见了我的车,也看见我一直没走。
我盯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
“下来谈谈。”
消息发出去后,五楼的灯影动了动。过了快十分钟,单元门开了。林瑶裹着旧羽绒服出来,头发随便扎着,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
她没走近,站在路灯下面。
“你到底想怎么样?”
那声音压得低,像怕楼上孩子听见。
我下车,把车门关上。老小区的路面不平,脚踩上去有碎冰的响声。旁边垃圾桶边堆着两袋菜叶子,风一吹,有股酸菜汤的味。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知道我在楼下。”
林瑶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小阳看见的。他说有辆黑车停了很久,像那天叔叔的车。”
她说完就低下头,手指拨弄钥匙扣。那上面挂着一个旧小熊,毛都磨秃了,肚子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灰。
我听见小阳两个字,心里像被人摁了一下。
“他几岁?”
林瑶没答。
“林瑶,我问他几岁。”
她把钥匙攥进掌心,轻轻吸了口气。
“八岁。”
我笑了一下,笑声很短,自己听着都难听。
“八岁。我们分开十年,他八岁。你说他是亲戚的孩子,你觉得我会信吗?”
她抬起头,眼底有红血丝,脸上没什么血色。
“你不信也好,信也好,都和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下意识后退,鞋跟磕到花坛边。那一下声音不大,却让我停住了。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站着。那天酒店走廊的灯很亮,她的脸白得不像活人。我那时只顾着生气,只看见她挽着别人,没有看见她的脚步是不是稳。
这些年我把那一幕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恨,恨到后来连她的声音都不愿记起。
可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瘦得衣服撑不起来。
“那晚到底怎么回事?”
林瑶的眼神一下躲开。
“过去了。”
“我看过一段旧录像。”我盯着她,“你们进了房间,又很快分开。你出来的时候,不像一个要跟别人走的人。”
她的呼吸忽然乱了,手里的钥匙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
“你就是看错了。”
她声音发紧,像一根绳子越绷越细。我看着她,心里的火一点点顶上来,又被某种更沉的东西压住。
“那孩子呢?小阳到底是谁的孩子?”
林瑶闭了闭眼。
“不是你的。”
她说得很快,快得像早就背好了这一句。
我胸口发闷,半天没说话。路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湿了一点,又很快被风吹干。
“你再说一遍。”
“不是你的。”她看着我,“赵明,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这句话比骂我还重。
我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可笑。十年前我甩下一句退婚,转身就走,连她叫没叫我都没听清。十年后我穿着昂贵的大衣,开着车堵在她楼下,逼她承认一个孩子。
可那张小脸老在眼前晃。
小阳低头写字时皱眉的样子,吃包子时先咬边角的习惯,还有他说话时偶尔抿嘴的动作,太像我小时候。
“好。”我点点头,“既然不是我的,那就做鉴定。”
林瑶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
“头发也行,口腔也行。正规机构,费用我出,不打扰孩子。我只要一个结果。”
她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压不住了。
“不行。”
楼道口有人出来倒垃圾,穿着棉睡衣,探头看了我们一眼。林瑶立刻闭嘴,把脸偏到一边。
我等那人走远,才开口。
“为什么不行?”
“孩子还小。”
“八岁了,他懂的比你想的多。”
“他不需要这些。”
“那我呢?”我看着她,“我需要。你把我蒙在鼓里这么多年,总得给我个明白。”
林瑶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她把羽绒服领子往上拢,像冷,又像没地方放自己的手。
风从楼缝里穿出来,吹得树枝哗啦响。楼上有锅铲碰锅的声音,还有孩子背课文,断断续续的普通话。这个小区旧得厉害,可每扇窗里都有日子在过。
我忽然想,小阳这些年也在这样的声音里长大。
没有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喉咙就被什么堵住了。
“你怕什么?”我问她,“怕我抢孩子,还是怕我知道他真是我的?”
林瑶眼眶一下红了,却没有哭出来。她转身想走,我伸手拦了一下,没有碰她,只挡在路边。
“今天不说清楚,我不会走。”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怨。
“赵明,你还是这样。”
我愣住。
她轻声说:“你觉得自己要答案,别人就一定得把伤口撕开给你看。”
这句话扎得我说不出话。
我想反驳,说我也是被丢下的那个人,说我这些年也不好过。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用。她站在老小区的路灯下,身后是五楼那间小屋,屋里有个孩子等她回去检查作业。
我有什么资格把自己说得更委屈。
但我不能再退。
“林瑶。”我把声音压下来,“我不问那晚了。先做鉴定。只要结果说不是,我以后不再来打扰你们。”
她看着我,很久都没动。
钥匙在她掌心里硌出一道红印。她松开,又攥紧,像在忍一阵疼。
“如果是呢?”
她问得很轻。
我心口一震。
这三个字比任何回答都像回答。
我往前走了半步,嗓子干得厉害。
“如果是,我会认他。”
林瑶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她抬手擦掉,动作很快,像怕被我看见。
“认他?”她说,“你拿什么认?一张报告,一句我是你爸,然后呢?他问这十年你在哪,你怎么答?”
我被问住了。
车灯照着地上的泥水,水里映出我半截影子。西装裤脚沾了一点泥,我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点脏特别刺眼。
“我会慢慢补。”
“有些东西补不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风吹散。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往单元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肩膀在旧羽绒服里显得很薄。
“别去碰小阳。”她背对着我说,“你想恨就恨我,别让他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那你同不同意鉴定?”
她没有回头。
“不做。”
“我总会查到。”
林瑶的背影僵了一下。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白光打在墙上,照出一片剥落的灰皮。
她扶着门框,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查出来会后悔的。”
说完,她进了楼道。
铁门合上,发出闷闷一声响。
我站在原地,手插进大衣口袋,又拿出来。掌心全是汗,被冷风一吹,凉得发疼。
五楼的灯很快亮得更稳了。窗帘拉上,只剩一块昏黄的光。
我回到车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联系人列表里有个熟人,做医疗检测设备生意,平时饭局上话不多,但人办事稳。
我盯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上面。
楼上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很短,大概是看见了什么动画片。那笑声落下来,轻轻碰了一下车顶。
我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时,对方还在应酬,背景里杯盘响成一片。
“老赵,怎么想起我了?”
我看着那扇被窗帘遮住的窗,声音有些哑。
“帮我问个事,亲子鉴定怎么做。”
05
电话那头的人听完,笑声收了些。
“你这事急不急?”
我说急。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把杯子放下了,背景里的吵闹声远了一点。
“正规流程要双方同意,孩子也要采样。你要是只想先心里有个数,头发、口腔拭子都能做,但不能当法律证据。”
我握着方向盘,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雾。
“多久出结果?”
“三到五天,加急也得看样本。”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没有马上启动车。楼上那块昏黄的光还在,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以前我去她家,林瑶总嫌我不记得拉窗帘,说外面人能看见屋里。我还笑她讲究。
现在想起来,那些小事像旧衣服里的线头,轻轻一扯,扯出一片乱。
第二天上午,公司有个融资会。
我坐在会议室主位,投影上都是增长曲线,合伙人说得很快,几个年轻人拿着本子记。我听见了,也像没听见,手里一直转着一支笔。
笔帽掉在桌上,响了一下。
合伙人看我。
“赵总,这轮估值你怎么看?”
我抬头,看见玻璃墙外有人端着咖啡走过,鞋跟敲在地板上,清脆得刺耳。
“先按你们的方案谈。”
他说了声好,又看了我一眼。散会后追到门口,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有点事。
他识趣地没问。
中午我去了那所小学外面。不是放学时间,门口只有两个保安,一个坐在小屋里看手机,一个蹲在花坛边抽烟。围墙里面有孩子跑步的声音,老师吹哨,哨声尖细。
我把车停在街对面,买了一瓶水,拧开又没喝。
一点半,低年级的孩子排队去操场。隔着铁栏杆,我看见林小阳。他比别的孩子瘦一点,校服袖口有点长,跑起来老往上拽。他跟旁边同学说话,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
那一下,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
他小时候,我应该抱过他吗。没有。
他学走路的时候,摔过几次。没有人告诉我。
他第一次发烧,林瑶一个人带他去医院,挂号、排队、缴费,也许还要抱着他坐在走廊里等。那些夜里,我在哪里呢。东京的写字楼,凌晨两点的便利店,公司年会的香槟杯里。
水瓶被我捏得咔咔响。
下午放学,学校门口一下热闹起来。卖烤肠的小推车冒着白汽,家长挤在黄线外,电瓶车一辆挨一辆。林瑶没有来,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应该是邻居或者托管老师。
林小阳背着书包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美术纸。他跑得急,书包带滑下来,那个女人帮他拽正。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往巷子里走。
跟过去不难。难的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巷口有一家文具店,门口挂着塑料风车。林小阳进去买橡皮,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根棒棒糖。风把他头顶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小块额头。
我看见他肩上沾了一根头发。
很短,黑色,粘在校服领子上。
那一瞬间,我的手摸到车门把手,又收回来。车里暖风开得太足,喉咙干,胸口也闷。我盯着那根头发,像盯着一根细小的刺。
他和那个女人走进小区。
我下车,绕到文具店旁边,假装买烟。老板娘抬眼看我。
“要啥?”
“矿泉水。”
她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我付钱时,眼睛还往小区门口瞟。过了几分钟,那个女人一个人出来,手里提着垃圾袋。她把垃圾扔到桶里,又折回去。
垃圾桶旁边有几片落叶,一张揉皱的试卷,还有一团从衣服上扯下来的线头。
我站在那里,手心出汗。
最后还是没有翻垃圾桶。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风里有烤红薯的甜味,也有垃圾桶的酸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胃里发紧。
我骂了自己一句,回到车上。
晚上,林瑶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别再来学校。
只有五个字。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我没有去学校。我去了她住的小区门口等,等到天黑。五楼亮灯后,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再打,她挂断。第三次,她发来语音。
“赵明,你别逼我。”
声音很低,背景里有水声,像是在洗碗。碗筷碰在一起,叮当两下。我忽然想起以前她做饭,总把厨房弄得一团乱,最后还要我收拾。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完又听了一遍。
第三天,机会来得很狼狈。
林小阳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
我正停在路边,听见孩子哭,抬头就看见他坐在地上,膝盖破了皮。旁边几个孩子围着,有个高个男孩吓得往后退。
我下车跑过去,动作快得自己都没反应。
“别动,我看看。”
林小阳抬头看我,眼泪挂在睫毛上。他认出我了,吸了吸鼻子,没有喊疼。
“叔叔。”
我蹲下,从车里拿了急救包。消毒棉碰到伤口时,他缩了一下,咬住嘴唇。
“疼就说。”
“还行。”
他声音小,却硬撑着。我给他贴创可贴,手有点不稳。那块小小的膝盖,骨头细,皮肤薄,摔破的地方渗着红。
他手里攥着一张画纸,边角蹭脏了。
我问:“画的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
“树。”
画上是两棵树,一大一小,中间有个房子。大树旁边原本像是还有一个人,被橡皮擦过,只剩浅浅的痕。
我喉咙动了一下。
“画得挺好。”
他抿嘴笑了笑。风一吹,他头发乱了,有几根贴在额头上。我从包里拿纸巾替他擦泥,顺手把落在他肩上的一根头发捻了下来。
手指碰到那根头发时,我心里猛地一沉。
林瑶赶到的时候,围观的孩子已经散了。
她穿着旧羽绒服,脸色很白。看见我蹲在林小阳面前,她脚步顿住,随后几乎是跑过来,把孩子拉到身边。
“你怎么在这?”
我站起身。
“他摔了。”
她低头看创可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难听的话,只把林小阳的书包接过去。
“谢谢。”
这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小阳仰头看她。
“妈妈,叔叔帮我贴的。”
林瑶摸摸他的头。
“回家。”
她牵着孩子走得很快。林小阳回头看了我一眼,还小幅度挥了挥手。我也抬了下手,等他们进了楼道,才把攥紧的纸巾塞进密封袋。
那根头发躺在里面,细得几乎看不见。
样本送出去后,我像被吊在半空。
第四天早上,检测机构的人打来电话,说报告出来了。电子版先发,纸质版下午能取。
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下小雨。打印机吐出几张纸,墨味很重。首页有很多字,检材编号,检测位点,亲权指数。我一行行往下看,眼睛像被钉住。
最后那一栏写着,支持亲子关系。
下面是一个数字。
99.99%。
我盯着亲子鉴定报告上99.99%的数字,手在颤抖。那不是一串冷冰冰的数,像一记耳光,又像一只迟到十年的手,突然按在我肩上。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随后眼前发酸,文件纸被我攥出褶子。我想起林小阳跑步时往上拽袖子的样子,想起他画纸上被擦掉的人影,也想起林瑶那晚说,有些东西补不了。
下午我取了纸质报告,直接去了林瑶家。
敲门时,屋里传来拖鞋声。她开门,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你做了?”
我没有进门,在门口把报告抽出来,摔在她家的小餐桌上。桌上还放着半盘青菜,一碗没喝完的汤,碗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
“为什么瞒我十年?他是我的儿子!”
我的声音压不住,楼道里有人开门,又悄悄关上。
林瑶站在桌边,低头看那几页纸。她脸色煞白,眼泪一下涌出来,落在报告边角。她伸手想擦,又停在半空。
“我没办法,当时我只能那样做。”
“哪样做?”
我往前一步,胸口堵得发疼。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瑶咬着嘴唇摇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盆里。
“别问了,求你。”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市。我看着屏幕,心里那股躁意忽然沉下去。接通后,听筒里先是一阵电流声,随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哑得厉害。
“想知道真相,来城西监狱找我。”
我握着手机,看向林瑶。
那边停了一下。
“我是王磊。”
我挂断电话。
林瑶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撞到椅子,椅脚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惊恐地看着我,又像是在看我身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报告摊在桌上,99.99%那一行被灯光照得发亮。
我站在她面前,手还在抖。
06
我没有再问林瑶,抓起报告转身下楼。她在身后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被门缝夹住,我没回头。
楼道灯坏了一半,台阶上有孩子扔的糖纸。我一脚踩上去,差点滑倒,扶住墙时,墙灰蹭了满手。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坐进去,半天没发动车。手机里那个号码还亮着,像一根针扎在眼睛里。
城西监狱在郊区,导航显示四十七分钟。路上堵了一段,旁边公交车里挤满下班的人,有个老人提着一兜青菜,叶子贴在玻璃上。
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胸口却还是闷。
到门口时天已经黑透。高墙上方的灯白得刺眼,门卫室里有人低头登记。我递证件时,手背上那点墙灰还没擦干净。
值班的人看了我一眼。
“预约了吗?”
“刚接到电话,找王磊。”
他翻了翻本子,又打了个内线。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他才把会见单推过来。
“只能二十分钟。”
我签字,笔尖在纸上划得很重。名字写完,赵明两个字有点歪。
等候室里有股消毒水味。塑料椅子一排排摆着,墙上的钟走得很响。一个女人抱着保温桶,坐在角落,眼皮红肿,一直盯着地砖缝。
我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裤袋里的报告边角硌着腿,提醒我林小阳不是别人家的孩子。
终于有人叫我。
会见室隔着厚玻璃,灯光冷白。王磊被带出来时,我差点没认出他。
十年前,他总穿干净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慢,像什么都握在手里。现在他瘦得厉害,脸颊塌下去,头发剃得很短,眼角有几道深纹。
他坐下,拿起电话,先看了我一会儿。
我也拿起电话。
“说。”
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沙沙的杂音。他扯了一下嘴角,像笑,又不像。
“你还是这么急。”
我盯着他,手心贴在话筒上,汗一点点冒出来。
“别绕。”
王磊低头看着桌面,手铐轻轻碰了一下桌沿。那声响很小,却像敲在我的太阳穴上。
“孩子是你的吧?”
我没答。
他抬眼看我,眼里有种旧得发霉的得意。
“我早猜到了。”
我咬着牙。
“那晚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他沉默几秒,喉结滚了滚。玻璃那边有人咳嗽,门外脚步声走远又走近。
“我那时候喜欢她。”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一口脏水。
我握紧话筒,克制着没站起来。
“她要嫁你,我不甘心。”
王磊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泥里拖。他说婚礼前一晚,他借着送导师资料的名义约了林瑶,说有一份实验室旧材料急着交给她。
林瑶去了。她以为只是几分钟的事。
“我在酒店开了房,说资料在里面。”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眼神躲开了我的目光。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贴着话筒,粗得吓人。
“然后呢?”
王磊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我做了混账事。”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我却像被人从胸口剜了一下。眼前闪过那段监控,林瑶从房间出来时,脸白得像纸,走路都不稳。
我猛地站起,椅子往后撞出一声响。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看过来。
“坐下。”
我被人按了一句,手撑在桌沿,慢慢坐回去。玻璃隔着,我碰不到他,只能把牙咬得发酸。
“你再说一遍。”
王磊的眼皮抖了一下。
“我侵犯了她。”
会见室里很安静,只有电流声贴着耳膜。我看着他那张脸,胃里一阵翻涌,想吐,却吐不出来。
十年。
我把她当成背叛,把自己当成受害者。退婚那天,我没有问她一句,也没有给她坐下说话的机会。
她站在酒店走廊尽头,眼睛红着。那时我以为那是心虚。
王磊低着头,继续说。
“她醒过来后要报警,我怕了。”
我喉咙干得发疼。
“你怕什么?”
“我怕进去,怕名声没了,也怕导师知道。”
他说这些时,声音很低,像在念别人的事。可他每说一个怕,我就想起林瑶那晚的脸。
她怕过什么,没人问。
“我拿你威胁她。”
我抬眼。
王磊看着我,嘴角抽了一下。
“你那时候刚拿到国外项目,前途好。她最在乎你。我说,要是她不听话,我就闹到你单位,闹到你导师那里,把你们俩都拖下水。”
我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话筒被我攥得发热。
“所以她挽着你进酒店?”
“是我逼她演给你看。”
他闭了闭眼。
“我知道你会来找她。也是我故意让你看见。”
那一瞬间,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十年前酒店大堂的灯光,王磊低头靠近她的样子,她僵硬的胳膊,还有她看见我时突然红起来的眼,全都重新挤到眼前。
原来她不是不解释。
她是被人堵住了嘴。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问完,自己先没了底气。因为答案就在我面前,她告诉过我,只是我没听。
王磊说:“她试过。”
我猛地抬头。
“你走后第二天,她来找过你。”
我记得那天凌晨,我关机,撕了请柬,买了最早一班飞机。手机开机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我一个都没回。
那时我坐在机场,像个被全世界亏欠的人,把她的名字一个个拉黑。
王磊声音更哑。
“她找不到你,后来来找我,拿水果刀划过手腕。”
我胸口像被一把钝刀来回磨。玻璃后面的王磊说,那伤不深,被房东发现送去了医院。
“她后来知道有了孩子。”
我没有动。
“医生问她家属在哪,她一句话都不说。”
我想起林小阳跑过操场的样子,鞋带散了也不停。他八岁,笑起来露一颗缺了的牙。那孩子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天天长大。
林瑶一个人带着他,看病,入学,交房租,给家长签字。下雨天,她可能一手撑伞,一手牵着孩子,书包湿了半边。
而我在国外开会,融资,搬进江景办公室。有人夸我狠得下心,我还真把那当本事。
会见室的灯照得眼睛发涩。我抬手揉了一把脸,掌心冰凉。
“她为什么生下来?”
王磊看我一眼。
“她说孩子没错。”
这话很轻,砸下来却很重。
我低下头,肩膀慢慢塌下去。报告在裤袋里被压皱,纸边扎着腿,疼得具体。
“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王磊靠回椅背,嘴唇动了动。
“我快调监区了,以后没这么容易联系外面。”
他停了一下。
“还有,我想看看你知道后是什么样。”
我抬头看他。
他那张脸上没有多少悔意,更多是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空。他像把烂账翻出来,扔到我面前,让我也跟着脏一身。
“你配提她吗?”
王磊没吭声。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往外挤。
“你毁了她。”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
“你也没信她。”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话都狠。我握着话筒,喉咙里像堵了棉花。想骂,想砸玻璃,想把十年前的自己从机场椅子上拽起来。
可什么都做不了。
工作人员敲了敲门框。
“还有三分钟。”
王磊抬头,眼神变得有点散。
“她这些年不容易。小孩小时候发烧,她抱着跑了半夜。学校要填父亲信息,她在表格前坐了很久。”
我闭了闭眼,眼眶热得发疼。
“别从你嘴里说她。”
王磊把电话拿远一点,又贴回来。
“赵明,她没欠你。”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像砂纸擦过。
“我知道。”
可我知道得太晚。
电话被切断时,听筒里只剩忙音。王磊被人带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有看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那个人眼底发红,西装皱了,领带歪着,像刚从一场没完没了的雨里出来。
我走出会见室,腿有些软。等候室里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像保温桶漏过。
外面风大,吹得门口旗绳啪啪响。我扶着车门,弯腰干呕了两下,胃里空的,只吐出一点酸水。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瑶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别去见他。
我看着屏幕,站在监狱门口的路灯下,半天没回。灯下有飞虫乱撞,撞累了就掉在地上,过一会儿又爬起来。
我把报告从裤袋里拿出来,纸已经皱得不像样。99.99%那一行还清清楚楚。
那是我的儿子。
也是她一个人守了八年的命。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放在方向盘上,却没有发动。挡风玻璃外,高墙的影子压在车头,冷得像一块铁。
十年前,我以为自己走得干脆。
原来我把她一个人留在了最黑的地方。
07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路灯亮起来,光打在仪表盘上,我才发现自己还握着手机。
林瑶那条消息下面,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等我回话。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知道了。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没有回。
我发动车子,出监狱的路笔直,两边是荒地,草长得半人高。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得耳朵发凉,我没关窗,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到市区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我没回家,车子拐了几个弯,停在林瑶家楼下。
那扇窗户亮着灯,厨房的灯,暖黄色的,窗帘拉着。我看到有人影走过去,瘦瘦的,走路不快。
我下了车,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那扇窗。楼上有油烟机的声音轰隆隆响,过了一会儿停了,窗户被推开一条缝,热气往外涌。
我没上去。也不知道上去该说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林瑶发了一条:你在楼下?
我看了屏幕半天,打字:嗯。
过了两三分钟,楼道门开了。她走出来,穿着家常的棉布裙子,手里拿着件外套。
“上来吃口饭吧。”她站在门灯底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小阳呢?”
“在写作业。”她看了我一眼,“他问叔叔为什么不来。”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没接话。
她等了几秒,把外套递过来:“先上来。”
我跟着她上楼。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她走得很慢,我走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上的头发,有几根白了,在昏暗里反着光。
门开着,林小阳趴在客厅桌上写字,听见动静抬头。
“是叔叔!”
他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来,手里还握着铅笔。
“叔叔,你上次贴的奥特曼贴纸我贴在床头了。”
我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掐住。
“写作业先。”林瑶在他头上拍了一下,“把最后两行写完。”
林小阳又跑回去坐下,小胖手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练字。他写得认真,嘴唇跟着用力,往外嘟嘟的。
我站在玄关,换了鞋才进屋。
林瑶进了厨房,煤气灶上的汤锅在冒热气。她切了根黄瓜,刀碰砧板的声音均匀而快。
“坐吧。”
我坐到饭桌边,桌上一盘凉拌西红柿,一盘炒豆角,都是家常菜。林小阳写完作业,跑过来爬到我旁边坐下,仰头看我。
“叔叔,你眼睛怎么红的?”
“风吹的。”
“哦。”他想了想,“那你下次戴眼镜,我妈妈也风一吹眼睛就红。”
我低头看他,鼻子酸得厉害。
林瑶端了汤出来,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又移开。
“吃饭。”
三个人坐在一起,桌子不大,我的手肘碰到林小阳的手肘。他夹菜夹不稳,一根豆角掉桌上,拿手指捡起来塞嘴里。
林瑶没说话,也没怎么吃,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吃到一半,林小阳忽然问:“妈妈,我有爸爸吗?”
筷子停住了。
林瑶看着碗里的米,停了大概有三四秒,才说:“有。”
“他去哪了?”
“很远的地方。”
“会不会回来?”
林瑶没回答,端起碗往厨房走,说汤凉了热一下。
我看着她的背影,煤气灶的火跳起来,蓝色火苗映在瓷砖上,她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一下。
林小阳还在看着我。
“叔叔,你见过我爸爸吗?”
我转过头,喉咙里有一个硬块堵着,半天挤出一个字。
“见过。”
“他长什么样?”
“他……”我低下头,看着桌角缺了一块漆的桌面,“他长得跟你有点像。”
林小阳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那我跟他一样好看。”
我说不出话,只能使劲点头。
林瑶端着汤回来,放在我面前,坐下的时候眼睛很干,眼角还泛着红。
“吃饭吧。”她说。
那顿饭吃了很久,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帮着收碗,她没让,自己端着进了厨房。水龙头一开,水声哗哗响,她站在水池前,背挺得很直,手在洗碗,淋着水很久没动。
我走到厨房门口。
“林瑶。”
她没回头。
“你们到这里就可以了。”声音像被水泡过,软却带着裂口,“你今天去看他,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那就够了。”
“不够。”
她关上水,转过身看着我,眼圈红得厉害,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赵明,你已经错过他八年了,不能再回来当个爸爸。你不能今天来了,明天又走了。”
我张嘴想说不会,可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你知道小阳为什么问爸爸吗?因为班上同学都有,他没有。”她声音开始发抖,“上学期家长会,有个男老师光他头,他回来问我,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帮我扎辫子。”
“林瑶……”
“我没有爸爸可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眶,“但是赵明,他不能再有一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爸爸。会伤得更狠。”
厨房的灯很白,照着她脸上的皱纹,眼角那两道,比我想象的深。她今年三十五岁,可看起来不止,眼底下青黑一片,是常年没睡好的人才有的颜色。
“孩子的事,你不用担心。”她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我工资虽然不高,但养得起他。他比别的孩子乖,不挑食,衣服也都是亲戚家旧衣服,我没觉得苦。”
“可是我……”
“你什么你。”她忽然抬头看我,那一眼里全是血丝,“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负责,你要养他,你有事业,有公司,有很好的生活。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不告诉你吗?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会这样。”
“哪样?”
“用你的良心,来为难自己。”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掉进水池的声音像在下雨。
我站了很久。
“我可以不做CEO。”
林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听。
“赵明,你别傻了。”
她从厨房走出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去好好想想,别冲动。你欠的不是我。”
她走进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林小阳的声音。
“妈妈,叔叔走了吗?”
“嗯,叔叔明天再来看你。”
“那他以后会常来吗?”
一阵沉默。
“睡吧。”
我站在客厅里,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剩半碗汤,油花凝固在表面。桌上那盘凉拌西红柿,还剩两片,边上放着一双没洗的筷子。
门开着一条缝。
我弯腰穿上鞋,走出门,轻轻把门带上。
楼道里很黑。
我在楼梯上坐了很久,等到楼上楼下的灯都灭了,才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一瘸一拐往下走。
外面风停了,街上很安静。
我坐在车里,拿出手机,翻到林瑶的微信,对话框还停在下午那三个字。
别去见他。
和我的回复。
知道了。
她又追加了一句,在我坐进车里的时候发的。
你看到了什么,都别信。
我看着屏幕,手指放在输入框上,最后只打了几个字。
你的消息,我看到了。王磊说的,我也听了。我都信。
我按了发送,过了一分钟,两分钟,她没有回。
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导航的声音机械地报着路名。经过一个路口时,对面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后座有个小孩趴在窗边往外看。
我忽然踩了刹车。
后面的车按喇叭,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出租车越开越远。
绿灯了,我没走。
直到后面的司机下车敲我的车窗,我才发现自己手在抖,连方向盘都握不稳。
08
车停在路边,喇叭声从身后擦过去。我按下双闪,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半天没有动。
手机亮了一下。
林瑶只发了三个字。
回来吧。
我把车开回她家楼下时,已经快十二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墙皮起了泡,脚下有谁家晾衣服滴下来的水。
她站在门口等我,外套没穿,头发松松扎着。屋里只开了餐桌旁那盏小灯,光黄黄的,像老旧照片。
“他睡了。”她说。
我点头,鞋都没换,站在玄关里。她拿了一双拖鞋放到我脚边,动作很轻,像怕惊动屋里那个孩子。
客厅里的饭菜已经收了,桌子擦过,还是有一点酱油味。窗户没关严,夜风挤进来,吹得窗帘角一下一下碰墙。
林瑶坐在沙发边上,手里攥着一条孩子的小毛巾。那毛巾是蓝色的,边角洗得发白,上面还有淡淡的肥皂味。
“赵明,我以前不敢说。”她看着地面,“不是不想说,是一开口,就觉得那天又回来了。”
我喉咙堵着,只能坐到她对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那晚,是王磊强暴了我。”
我盯着她,耳朵里嗡了一声。窗外有车从楼下开过,轮胎碾过积水,声音闷闷的。
林瑶没有哭,眼睛干得发红。她像是在背一段早就烂在心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婚礼前一天,我去取导师给的资料。王磊也在。他说有几句话要跟我谈,我当时没多想。”
她停了一下,手里的毛巾被她揉成一团。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算好了。那间房不是临时开的,他把我的手机拿走了。等我清醒一点,他说拍了东西。”
我伸手去拿水杯,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她看了看我的手,没有再躲。
“他说我明天要是照常结婚,他就把东西发给你,发给学校,发给我爸妈。他还说你年轻气盛,一定会找他拼命。”
林瑶吸了口气,像被冷风呛到。
“他说你毁了,他也不亏。我那时候怕,真的怕。我怕你知道了会去找他,怕你出事,怕我爸妈抬不起头。”
我想说我不会,可那句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轻。二十五岁的我,连问一句都没有,扔下戒指就走了。
她继续说下去。
“第二天凌晨,他让我跟他下楼。你看到的,就是他故意让我做给你看的。他说只要你走,他暂时不会再找你。”
她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
“我那天看见你站在门口。你脸色那么难看,我差一点就跑过去了。可是他在我旁边,手一直抓着我的胳膊。”
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却像沾着旧年的雨水,怎么擦都湿。
“你走以后,我去找过你。你关机了。你妈说你退婚了,第二天就要出国。我在机场外面站了两个小时,没敢进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声音哑得厉害。
林瑶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水光。
“我怎么说?说你别走,留下来看我的烂摊子?赵明,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脏。我连照镜子都不敢。”
她把毛巾放到膝盖上,手掌慢慢按平,像在抚一块皱掉的布。
“后来发现怀孕,我第一反应是去医院。单子拿在手里,坐在走廊上,看见旁边有个小孩拿着糖跑来跑去。”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医生喊我名字,我没进去。我想着,万一呢,万一这是你的孩子呢。”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着,疼得不敢喘大气。
“那段时间,我不敢找任何人。辞了研究所那边的工作,回学校代课。肚子大起来,就请了病假,说身体不好。”
她看向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暗光。林小阳睡觉喜欢留小夜灯,这事我来过两次就知道了。
“生他那天是雨天。我妈陪我去的,她一直哭,问我孩子爸爸是谁。我说死了。”
我抬起头。
林瑶的眼泪这才落下来,掉在毛巾上,很快洇开一小块深色。
“我对所有人都这么说。邻居问,同事问,孩子长大了也问。我说你爸爸死了,在很远的地方。”
她捂了一下嘴,又放下。
“他四岁那年,幼儿园做手工,要画爸爸。我教他画了一颗星星。老师说孩子挺懂事,我回家把那张纸藏进柜子里,晚上翻出来看,看到天亮。”
屋里很静,冰箱偶尔响一下,像有人在隔壁轻轻叹气。
“他生病发烧,半夜烧到三十九度。我背着他去医院,打不到车,就沿着路走。雨披遮不住他,我把外套脱给他,自己湿透了。”
林瑶说得很慢,没有责怪谁,只是在把一件件旧衣服从箱底拿出来。
“他第一次叫爸爸,是看电视学的。他问我,爸爸是不是在天上。我说是。他就站在阳台上喊,喊了好几声,楼下有人抬头看。”
我再也坐不住,膝盖一软,跪在了茶几旁。
木地板有点凉,膝盖磕上去钝钝地疼。林瑶吓了一跳,伸手来扶我,我没起来。
“林瑶,对不起。”
她摇头,眼泪往下掉,却没有声音。
“别说了。”
“我该问你的。”我看着她,“我该回来找你的。哪怕你骂我,打我,我也该问清楚。”
她抓着我的胳膊,手心很凉。
“不是你的错。那时候谁都没本事把日子过明白。你看到那样的场面,怎么可能不恨我。”
“可我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那点灯光像暗了一些。林瑶的手慢慢松开,坐回沙发上,肩膀塌下去。
“我也恨过你。”她说,“小阳发烧的时候,家长会没人坐他旁边的时候,我都恨过。可后来又想,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手擦脸,擦得很用力。
“我最怕你知道以后可怜我。我不想要那个眼神。赵明,我撑了十年,不是为了让你回来替我难过。”
我跪在那里,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我不可怜你。”
她看着我。
“我敬你。”我说,“我也欠你,欠小阳。以后让我来还,怎么还都行。”
林瑶低头看着那条小毛巾,过了很久才说。
“你明天就要结婚了吧。”
我闭了闭眼。
“我会处理清楚。”
“别伤害别人。”
“我知道。”
她没有再问。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到这一步了,还在替旁人留余地。她越这样,我心里越像被针密密扎着。
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林小阳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林瑶立刻站起来,走到门口轻轻推开。
我跟过去,停在门外。
小床上,林小阳抱着一只旧布熊,脸睡得红扑扑的。被子踢到一边,露出细瘦的小腿。林瑶弯腰给他盖好,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孩子闭着眼问:“叔叔还在吗?”
林瑶的背僵了一下。
我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低声说:“在。”
“他明天来吗?”
林瑶没有立刻回答,回头看我。小夜灯照着她的脸,泪痕还没干。
我往前走了一步,蹲在床边。
“来。”我说,“只要你愿意,我每天都来。”
林小阳眼睛没睁开,嘴角动了动,很快又睡过去。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
我看着那只手,心口一阵发酸。八年,他摔倒过多少次,做噩梦醒过多少次,拿奖状回家又多少次,都没有我。
林瑶把我带回客厅,关门时留了一条缝。
“别急着认他。”她说,“孩子心里有个死掉的爸爸,一下子换成活人,他会乱。”
“我听你的。”
“也别急着带他走。他有学校,有朋友,有熟悉的小卖部和早餐摊。”
我点头。窗外路灯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的水渍上,像一小片旧河水。
“那我们慢慢来。”我说,“先让他认识我,再让他接受我。”
林瑶坐下来,神色疲惫,却没有刚才那么绷着。
“你不用把所有东西都扛起来。你也有公司,有你的生活。”
我看着她,第一次把话说得很稳。
“我的生活里,少了你们八年。现在知道了,就不能装不知道。”
她垂下眼,没有接话。
我继续说:“这地方让你难受,我们可以换个地方。不是今晚,也不是明天就走。等小阳愿意,等你愿意,我们找个没人认识过去的城市。”
林瑶的手放在膝上,轻轻抖了一下。
“你想好了再说。”
“我想了一路。”
她看着窗外,楼下有夜班摊贩推着车经过,铁轮子碾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地响。那声音很普通,普通到像日子终于能往前挪一点。
“赵明,我不敢信。”她说。
“那就先不用信。”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水壶还热着,杯口冒着很浅的白气。
我把杯子递给她。
“明天早上,我带早餐过来。小阳爱吃什么?”
林瑶握着杯子,掌心被热气烘着,脸色慢慢回了一点。
“豆浆,烧麦,不要葱。他挑食,肉馅里有姜也能尝出来。”
我记下来,像记一份很重要的合同,比以前任何一场融资会都认真。
她看见我的样子,眼眶又红了,却低头喝了一口水。
快一点时,我准备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
“赵明。”
我回头。
“别再一个人乱想了。”她说,“有事,问我。”
我点头,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
“林瑶,以后我也不躲了。”
她站在玄关的灯下,穿着旧拖鞋,头发乱了几缕。脸上没有笑,可眼神比刚才松了一点。
门合上前,我听见卧室里孩子又翻了个身。
下楼时,楼道还是黑的。我没有坐在台阶上,只是一步一步往下走。膝盖还疼,掌心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刚记下的三个词。
豆浆,烧麦,不要葱。
09
第二天早上,我到楼下早点铺时,天刚蒙亮。
蒸笼一层一层摞着,白气扑出来,带着面粉和肉馅的味道。老板娘问我要不要辣油,我下意识摇头,又补了一句,不要葱。
豆浆要了两杯热的,一杯少糖。烧麦挑了刚出笼的,装进纸袋里,还烫手。
我拎着早餐上楼,林瑶开门时头发还没梳好。她穿着浅灰色家居服,眼底有没睡好的青色,看见我手里的袋子,愣了一下。
“真买了?”
“说过的。”
她侧身让我进去,没再客气。
林小阳从卧室探出头,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头发翘着。他看见我,先看早餐袋,又看我的脸,眼神有点躲。
“早。”我说。
他小声回了句早,跑去洗手间洗脸。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啦啦响,像是在替屋里遮住一点尴尬。
我们三个人坐在小桌边吃饭。
林小阳夹起一个烧麦,先闻了闻,又咬开一点看里面。确定没有葱,才放心吃下去。
“没姜吧?”我问。
他抬头看我,嘴边沾了一点油。
“没有。”
林瑶把纸巾递给他,动作很自然。她看着孩子吃饭,脸色柔下来一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八年不是一个数字,是她每天这样擦过来的,一顿饭,一场病,一次家长会。
吃完饭,我问小阳想不想出去走走。
孩子没立刻答应,先看林瑶。
林瑶把空杯子收起来,声音很轻。
“想去就去,别跑太远。”
楼下有个旧公园,离小区两条街。周末人多,老人拿着扇子在树下聊天,几个孩子围着滑梯喊来喊去。卖糖葫芦的小车停在门口,红亮亮一串串插在草靶上。
林小阳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我问他想吃什么,他摇头,又过了一会儿,指了指糖葫芦。
“山楂的。”
我买了一串递给他。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比早上大了一点。
我们沿着湖边走。湖水不干净,漂着几片叶子,阳光落上去,碎得晃眼。林小阳走在我前面,一会儿踩砖缝,一会儿绕开地上的水坑。
有个小男孩在旁边骑滑板车,轮子一偏,差点撞到他。我伸手拉了林小阳一把,力气没敢用重。
他站稳后,抬头看我。
“你反应好快。”
“以前打篮球练的。”
“你会打篮球?”
“会一点。”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马上收住,像怕自己表现得太高兴。
公园角落有个半旧的篮球架,篮网断了几根。我去旁边小卖部借了个球,老板押了我二十块钱,球皮磨得发灰,拍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林小阳抱着球,姿势很生。投了三次,都没碰到框。
我没有急着教他,只站在旁边捡球。第四次,他用力太猛,球砸到篮板弹回来,撞在我胸口。
他吓了一跳。
我笑了笑,把球递回去。
“没事,再来。”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抿着,又投了一次。这回球碰到篮筐,转了半圈掉出来。他皱着眉,像在跟自己较劲。
我走到他身后,弯腰帮他摆手型。
“手腕放松,腿也要用力,不是光靠胳膊。”
他身体僵了一下。我停住,等他自己点头,才继续。
球终于进了。
林小阳愣了两秒,转过身,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笑。
“爸爸,我进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
我也怔住了,手里还拿着刚捡起的糖葫芦签子,掌心被竹签硌了一下。
林小阳低下头,耳朵红了,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蹲下来,看着他鞋尖上沾的泥。
“没关系。”
他捏着球,半天不说话。
我喉咙发紧,却不敢把他抱进怀里。怕太快,怕吓着他,也怕自己一抱住就舍不得松手。
过了一会儿,他把球塞给我。
“你投一个。”
我站到三分线外,球出手时偏了,连篮筐都没碰到。林小阳笑出了声,笑完又看我,像怕我生气。
我摊开手。
“太久没练,丢人了。”
他这才放心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中午我们在公园门口吃面。小店里风扇转得慢,桌面有擦不干净的油光。林小阳要了番茄鸡蛋面,把葱花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碗沿。
我替他要了一只空碗,倒了半碗汤晾着。
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把挑出来的葱花推远一点。
回去路上,他走累了,脚步慢下来。我问要不要背,他摇头,走了几步,又停住。
“你会一直来吗?”
路边车流一辆接一辆,热气从柏油路上往上冒。我看着他被汗打湿的额发,没有马上答。
一直两个字太重了。八岁的孩子不知道,可我知道。
“只要你愿意见我,我就来。”
他想了想。
“那明天呢?”
“明天也来。”
他说好,声音很轻,却把糖葫芦剩下的一颗递给了我。
回到家,林瑶正在阳台收衣服。小阳把篮球的事讲给她听,说自己进了球,说我投偏了。讲到那声爸爸时,他停了一下,假装去喝水。
林瑶看了我一眼,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她没问,也没拆穿,只把孩子汗湿的衣领翻出来。
“小阳,先去洗澡。”
浴室门关上后,屋里只剩水声。
林瑶站在阳台门边,手里捏着一件孩子的短袖。她把衣服抖开,又叠起来,叠得并不整齐。
“他今天很高兴。”我说。
“我看出来了。”
她低头把衣服放进塑料筐,过了一会儿才说:“赵明,我想带他走。”
我看着她。
窗外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服,被风吹得贴到一起。楼下有人吵着停车位,声音尖,传上来却模糊。
“去哪里?”
“外地。小一点的城市,学校不用太好,安静一点就行。”她说,“这里认识我的人太多,小阳也慢慢大了,总会有人问。”
我明白她的意思。
孩子一句爸爸,能让我心口发热。可同样一句话,落到别人耳朵里,可能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什么时候走?”
“暑假前后。”她看向浴室门,“我先找学校,再租房。工资少一点也没事,我能带补习班。”
她把每一步都想过了,细得像她这些年一个人过日子时养成的习惯。水费,房租,校服,感冒药,都要算。
我问:“那我呢?”
林瑶的手停在筐边。
“你有公司。”
这四个字像一只碗,扣住了桌上的热气。
我的公司在本市,团队在本市,投资人和客户也在本市。过去几年我把自己钉在那里,白天会议,晚上代码和合同,连胃病都是那几年熬出来的。
“我可以安排。”
她摇摇头。
“不是安排几天的事。小阳不是周末作业,你也不是来陪两天就能补上八年。”
这话很平,可每个字都落得准。
我坐到餐桌边,手碰到早上豆浆杯留下的水印。那圈印子已经干了一半,边缘发白。
“你是怕我坚持不了?”
“我怕你后悔。”她说,“也怕小阳习惯了你,你再被公司拖回去。他到时候不说,可心里会记。”
浴室里的水停了,孩子在里面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忽然想到亲子报告。那张纸还在我车里,白纸黑字,能证明很多东西。若我真想争,能找律师,能讲血缘,能讲条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我自己先低下了眼。
我凭什么。
她抱着孩子熬过发烧的夜,替他开家长会,教他写名字。我只是今天陪他打了一场球,就想拿血缘去衡量谁更有资格。
林瑶看出我沉默里的东西,声音低了些。
“如果你想把他留在这里,我也拦不住你。”
“我不会。”
她抬头。
我说:“我不会拿报告去逼你,也不会拿钱去抢孩子。”
她的眼神晃了一下,像一直撑着的肩膀终于卸下一点。
“可我也不能当没听见。”我继续说,“你们走,我想跟。不是今天拍脑袋,也不是因为愧疚。只是我得想清楚,怎么跟公司交代,怎么把事情处理干净。”
林瑶没有说好。
她只是转身去厨房,把中午没洗的碗放进水池。水龙头一开,哗啦一声,盖住了她的呼吸。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挤洗洁精。泡沫沾在她手背上,她洗得很慢。
“还有事瞒着我吗?”我问。
她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答得太快。
我没追问。她这些年藏东西藏习惯了,像把玻璃碴扫进墙角,以为不碰就不会疼。可只要有人走近,总会踩到。
下午,小阳在客厅写作业。我陪他验算数学题,他写三位数加减法,进位老忘。我没催,拿橘子皮在旁边摆小圆点给他看。
林瑶出门倒垃圾,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灰色信封。
她进门的那一刻,脸色就变了。
信封很普通,没有寄件人,边角被塞皱了。她只看了一眼,就把它翻过去,像烫手似的攥在掌心。
我看见信封背面露出半行字,黑色水笔写的,力道很重。
别以为换个地方就能躲开。
林瑶抬头,对上我的目光。
她马上把信封塞进围裙口袋,转身去厨房。锅盖被她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小阳从作业本上抬头。
“妈妈,怎么了?”
林瑶背对着我们,手扶着灶台。
“没事,手滑了。”
她的声音稳得过分。
我没有在孩子面前问。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薄薄一片,像被那只口袋里的信封压弯了。
傍晚我离开时,林小阳送我到门口。他手里还拿着铅笔,问我明天能不能带篮球来。
我说能。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爸爸,路上慢点。”
这次他说得很小声,却没有改口。
我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没有躲,只是把门边的拖鞋踢正。
门关上前,我看见林瑶站在厨房阴影里。围裙口袋鼓起一点,她的手一直按在那里。
楼道里还是那股潮味,墙皮掉了一块,露出灰白的底。我下到二楼时停住,手机震了两下,是合伙人发来的会议提醒。
明天上午九点,融资复盘。
屏幕亮在掌心里,我却看着楼上那扇门。
门后有一个刚学会喊我的孩子,有一个还在把旧伤往身后藏的女人,还有一封不该出现的信。
我把会议提醒按灭,站了很久,直到楼道灯自己熄掉。
10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
六点半,我坐在车上,把昨晚拍的那封信用手机放大看了十几遍。灰色信封,黑色水笔字,笔迹粗短,像是握笔的人用了狠劲。
别以为换个地方就能躲开。
我打电话问了一个在监狱系统工作的老同学,报上王磊的名字。对方查了十分钟回过来,说王磊还在服刑,目前在城西监狱,剩余刑期超过一年。
“寄信管制严格,但审批过的信件可以寄出。”他说,“你要查特定信件?”
我说不用了,挂了电话。
又想了很久。
车窗外早餐摊的老板娘支起棚子,油条下了锅,白烟往上冒。我看着那片烟气发呆,直到手机震起来,合伙人的名字跳出来。
“十点了,融资复盘的会还开不开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赵明?”他催了一声。
“我在听。”我说,“下午给你答复。”
他停了两秒:“你这些天状态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
“你可别糊弄我,投资人那边等着数据说话。”
我说知道了,挂断。又在车上坐了很久,直到油条摊收了一锅又炸一锅,老板娘开始切葱。
然后我发动车,去了林瑶家。
楼道那个时间很安静,她家的门虚掩着,林小阳在屋里背课文,声音断断续续。我站在门外听了会儿,没敲门。
林瑶先发现的我。她拎着垃圾袋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没去公司?”
“请了假。”
她把垃圾袋放在脚边,没有避开的意思,只是侧了侧身让我进门。
小阳看见我,放下课本跑过来。他叫了声“老爸”,然后自己笑了,好像这个称呼用起来仍然有点新鲜。
我跟他击了个掌。
林瑶在厨房烧水,热水壶嗡鸣起来的时候,她背对着我说:“你看见那封信了?”
“看见了。”
“我会处理。”她的声音很低,“你不用管。”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她没回头,手搭在灶台边上,指节微微发白。
“王磊寄的。”我说。
水壶的嗡鸣停了。她没有接话,也没否认。
“他寄过多少?”我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从你回国开始。”
从我发现林小阳是我儿子的那段时间,她就开始收到信。
“不全是信,”她放下水壶,“有时候是明信片,有时候就一张字条,让人带出来的。”
“怎么到你手上的?”
“他寄到这所学校,同事转给我的。”她的声音像一片薄冰,“我换过一次手机号,他就寄到学校。换了住处,他找人打听。”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瑶转过身来。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心里发紧。
“因为告诉你有用吗?”她说,“你要怎么处理?去监狱里揍他一顿?还是他也寄一封恐吓信回去?”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他关在里面,什么都做得出来。”她说,“在外面的是我,是小阳。我不能赌。”
她在围裙上擦了手,动作很轻。那双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关节上有洗不掉的粉笔灰。
“这些年他一直寄,”她说,“第一封是孩子满月那天。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但他就是知道。”
“他说什么?”
林瑶垂下眼睛:“说总会出来的。说欠他的,逃不了。”
她说这话时没有哭,声音也没有抖。只是把围裙上的一点水渍搓来搓去,搓到手背泛红。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拉过来。
她不看我,也没有挣扎,只是把手放在我掌心里,凉得像石头。
“我知道你会做傻事。”她说。
“什么算傻事?”
“把公司扔了,把所有事扔了,来补一个你亏欠的十年。”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说,“我不需要你补。”
“那你也拦不了。”
林瑶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指一根一根从我掌心里抽出来。
“你公司融了多少钱?”
“A轮两千多万。”
“要是你现在退股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按估值折价转让,能拿回本金。”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我说,“然后就是陪你们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她摇头,嘴唇抿得很紧。
“赵明,你花了十年才走到今天。公司是你的命。”
“以前是。”我说,“现在不是了。”
门厅那边传来小阳的脚步声,他跑过来探头:“爸,你晚上还走吗?”
林瑶刚要开口,我说:“不走了。”
小阳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转身跑回屋里,书包带子甩得啪啪响。
林瑶站在原地,围裙口袋鼓着,不知道那个信封还在不在里面。
“我最怕你这样,”她说,声音有一点哑,“你最让我害怕的,就是你现在这副样子。”
“什么样子?”
“什么都不在乎了。”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你以前什么东西都要掰扯清楚,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从来不肯糊涂。”
“那不是十年前的事了吗?”
“是啊。”她轻声说,“可是那个人突然又回来了,告诉我说,我当初走错了。我没有那么难过。”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心朝上。我低头看见了掌根那道疤,月子时留下的,她在医院一个人签字的时候蹭破的。
我拿出手机,给合伙人打了个电话。
“下午的会你们开吧,我不去了。”
对方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公司的股份我想转出去,按市场价。”我说,“别人要接就接,你们有优先购买权。”
“赵明,你疯了吧?”
“没疯。”
“是不是有人挖你?还是身体出问题了?”
“都不是。”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那个女人?”
我没回答。
“你跟她才认识多久?公司是我们一起做了五年的。”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图一个孩子晚上叫我爸的时候,有人能答应。”
他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沉。
“你真想清楚了?投资人那边怎么办?团队怎么办?”
“股份转出去,有人接手就继续跑业务。”我说,“没人接的话你们拆伙,按协议分。”
“赵明,”
“对不起。”
我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烫得掌心生疼。
林瑶靠在冰箱边上,看着我打完这个电话。
“你真的打?”
“嗯。”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她转回身,从橱柜里拿出两把面条。
“中午吃面吧,”她说,“小阳的作业还有两张卷子。”
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拨了拨,盖上了盖子。
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玻璃窗。我站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她从小背对着我,哭得像十年前那个晚上一样克制。
肩膀抖着,却没有声音。握着筷子的手稳得很,面条在沸水里慢慢软了。
我没上前。我就在她身后站着,等她哭完。
下午两点,我收到了合伙人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
“股份的事我跟老吴他们商量了,按你说的办。两天内给你报价。”
我没回。
窗外楼下,林小阳在小区空地跟几个小孩踢球。他跑起来左扭右扭的,像只不稳当的小老虎,踢进一个球之后仰头大笑。
笑的方式不像我,也不像林瑶。
他像他自己。
林瑶坐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夕阳打在她半边脸上,头发里有几根白的,夹在黑色中间。
她没注意到我看她。只是看着楼下那个一身汗的孩子,目光很松,像是很多年没有过的一样。
那封信后来被她烧了。我在厨房水池边看见灰色的纸灰,水一冲,散成一缕一缕。
楼道灯又亮了。
我听见她在屋里跟小阳说话,声音传过来,轻轻的。
“爸爸今天不走。”
然后是小阳的欢呼,跑步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我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我想,这一次不用再等了。
11
一年后。小城的秋天来得早。我在书店柜台后面拆包裹,林瑶在二楼整理绘本区,小阳坐在窗边写作业。
有人推门进来,拿了一本《小王子》。结账时他看见墙上小阳的照片,问:“儿子?”“嗯。”他点点头走了。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天黑了。我拉下卷帘门,林瑶端着水杯下楼:“小阳睡着了,在沙发上趴着就睡了。”
我上楼抱他。九岁了,轻了不少,眉眼渐渐有了自己的样子。床头灯暖黄色,枕边放着翻开的《十万个为什么》。
林瑶靠着门框看我做完这些。“你这样真好。”“哪样?”“像他真正的爸。”
她转身去客厅,坐下。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下周我去市里进货,书单列好没?”她点头:“贴冰箱上了。小阳期中数学九十八分。”“错哪儿了?”“应用题单位忘写了。”
我笑了。她也笑了。眼角有细纹,但不在意。
夜里一点,我还在整理书架。林瑶端茶下来,坐在窗边藤椅上,靠着就睡着了。腿蜷着,呼吸很轻,盖着一条织的薄毯。
我蹲下来看她。睡着时嘴角往下耷拉着,但双手摊在膝上,手心朝上。这是好的。
我给她拉毯子。她没醒,含糊地嘟了一下:“赵明……”
我停住。她没再说话,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
我回柜台继续摆书。
三个月后,冬天到了。十二月,小阳放学回来拉着我要堆雪人。林瑶从厨房窗户探出头喊他加围巾。他喊回去:“有老爸在!”
我蹲下来帮他滚雪球。雪人堆起来时天快黑了,他站在旁边让我拍照。我把照片设成了壁纸。
晚饭吃得很慢。小阳吃完先去写作业,我按住了林瑶收碗的手。
“以后都这样了吧?”她愣了一下,笑了。“你还想怎么样?”“不怎么样。就这样。”
她走到水池边,背对着我。“三个月了。”“什么三个月?”她把碗翻过来冲洗。“我又怀了。”
水龙头还开着。她没回头,只是把那只碗洗了很久。“你想要吗?”
我说:“跟你生几个都行。”
她转过头,眼眶红着,额头上有洗洁精泡沫。我拿袖子蹭掉,她轻轻抵在我肩膀前面。
客厅那边,小阳在喊:“爸!这道题我又不会!”
她走过去教他算题,带着地方口音。窗外雪在下,薄薄一层。
三个月后,春天到了。林瑶肚子微微鼓起来,穿宽大毛衣刚好遮住。午后阳光好时她坐在窗边藤椅上,腿上摊本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给她盖毯子,小阳小声说:“妈妈又睡着了。”“她累了。”他点点头。
林瑶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半。我接住,重新披好。她在梦里无意识地笑了一下。
窗外河水不紧不慢地流着。我蹲在藤椅边上,看她脸上的细纹和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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