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百度百科·王泉媛词条
《西路军女红军团长王泉媛》(军旅作家王霞著,中共党史出版社2018年版)
《三联生活周刊》·《西路军:那段曾经被遮蔽的历史》
《发展》2021年第7期·《磨难锤炼意志 信念铸就永恒——记红西路军妇女抗日先锋团团长王泉媛》
《西路军女战士忆往事:被俘后喝马尿受尽凌辱》(搜狐历史)
《揭秘西路军女将军被俘后遭遇》(历史谜团·求学网)
澎湃新闻·《100个陇原红色故事》
马步青骑五师补充旅上校参谋长李惠民1957年书面材料
《永远坚持为人民服务的女红军——王泉媛》(江西红色故事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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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的冬天,甘肃省某县城郊的一间土坯房里,炉火烧得很旺,却压不住屋子里那股潮湿阴冷的气息。
炕上躺着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
他形容枯槁,发白如霜,两只手搭在破旧棉被的边沿,薄如枯叶,微微颤动。
呼吸一口比一口浅,有时候要等好几秒,才能听见下一口气冲出来的声音。
小儿子守在炕边,俯下身,才听出老人嘴唇一直在翕动。
他把耳朵凑近,才算分辨出那是三个字——一个女人的名字,断断续续,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屋里其他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明白。
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父亲,这个从来不说过去、不提往事的男人,此刻正在弥留之际,用将将能出声的气力,不断呼唤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他叫了整整一辈子,却从来没让任何人知道。
三个字:王泉媛。
这个名字,在1937年的河西走廊一带,曾经让马家军上下人人都知道——那是从祁连山里被俘获的一个红军女团长,是宁死不从、被打断了二十多根棍子都不肯低头的女人,是在囚禁将近两年之后还能设法逃出的人物。
而眼前这个躺在炕上、气若游丝的老人,就是当年把她强行带回家中的那个马家军团长。
他叫马进昌。
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后,马家军土崩瓦解,马进昌悄悄脱下军装,缩回甘肃乡下,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
没有人来找他,没有人来追究他,六十二年就这样在沉默中一天天流走,像风吹过戈壁,不留任何痕迹。
而那个被他强行带走的女人,此后走的路比他长得多,也苦得多——沿途乞讨,辗转流落,被人误解,被人抛弃,十次向组织申请恢复党籍,七十六岁才正式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名分。
两个人的命运,从1937年那个交叉点起,彻底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六十二年后,马进昌在弥留之际,终于开口说出了那段历史最后的秘密。
那些话,是他压了一辈子的东西,也是历史留在人间的最后一道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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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童养媳到女团长
要讲清楚王泉媛这个人,就得先把她的来路摆出来。
1913年7月12日,王泉媛出生于江西省吉安县敖城乡沪富村的一个贫苦农家,她原本姓欧阳,名泉媛。
但家里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在她还不满十一岁的时候,父亲把她以四十担谷子的价钱,送到了隔壁茶园村一户王姓人家当童养媳,改姓王。
进了婆家,见到的是一个比她大了整整十六岁的男人,脸上有麻子,中等个子,沉默寡言。
这就是将来要和她过一辈子的丈夫。
那一年,她十一岁。
从那天起,她的任务就是伺候这一家人,烧水做饭、洗衣劳作,等到年龄合适了再正式圆房、替王家传宗接代。
十一岁到十七岁,六年的时光就在柴米油盐里磨过去了。
十七岁那年,一顶小轿停在门口,嫁妆是一个小木箱、一方矮凳、一床薄被,三件东西。王泉媛就这样正式成了人妻。
这段婚姻没有拖太久。丈夫不久便暴病身亡,她成了寡妇。
如果没有后来的一切,她的人生大概就这样走向了终点——要么守着婆家熬完余生,要么另嫁他人,继续在穷困和压抑里打转。
改变在1929年前后出现了。
红军的队伍来到了吉安县敖城一带,打土豪,分田地,开仓放粮。
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的王泉媛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穿着粗布军装、背着长枪的战士,心里第一次泛起了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也许,日子可以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很快走近了这支队伍。
1930年4月,她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先后担任吉安县少共区委妇女部长、湘赣省妇女主席团副主席等职务。
1933年11月至1934年初,她在江西兴国参与工作,并出席了中华苏维埃第二次全国工农兵代表大会。
1934年初,她进入中共中央共产主义大学学习,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童养媳,走到堂堂正正的党员、党的妇女干部,她只用了四年时间。
1934年10月,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中央红军开始战略转移,长征拉开序幕。
王泉媛被分配到红军总卫生部妇女工作团,随中央纵队踏上了那段二万五千里的征程。
在长征路上,她不只是一名行军者。
妇女工作团的任务繁重,既要背担架、转运伤员,又要在沿途的村镇做群众宣传工作。
她曾经在行军途中踩空了竹子陷坑,几乎沉下去,被路过的何长工用马鞭及时拉住;也曾在黑夜里与大部队失散,带着几名女战士在茫茫山林中独自行进了五天五夜,遭遇敌人时拔枪对峙,靠着沉着镇定把敌人吓退。
她三过草地,四爬雪山,一路西行,一路成长。
等到她走完这段路的时候,已经不再是那个从敖城乡嫁出去的小媳妇,而是一个在枪林弹雨里磨出来的、真正的革命干部。
【二】遵义城里的一段婚事
1935年1月,红军拿下了贵州遵义,进入这座古城稍事休整。
为了做好群众工作,打牢遵义城的民心基础,中共中央临时组成了一个地方工作团,负责人是时任国家政治保卫局执行部部长的王首道。
王泉媛也被从妇女工作团临时抽调过来,加入这个队伍,每天和王首道并肩奔走在遵义的大街小巷。
王首道,湖南浏阳人,1906年生,比王泉媛大七岁。
他早年进入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习,长征期间主要负责保卫工作,在部队中以稳重干练著称,为人温文有礼,见识开阔。
两人日常共事,接触渐多,彼此都有了一些难以言明的好感。
但那是长征途中,队伍对干部谈恋爱结婚有严格管控,两人各自把心思压了下去,谁也不先说破。
倒是身边的人先看出来了。
蔡畅和金维映两位大姐察觉了端倪,背地里悄悄撮合,一个帮着说话,一个帮着传话。
在部队即将离开遵义的前一天晚上,王泉媛接到"紧急通知",说要去王首道驻地开会,她以为真的是开会,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这场"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她和王首道的婚事。
两位大姐都在,王首道也在。气氛既郑重又有些促狭。
就这样,在1935年1月的遵义,这段婚姻在极为简朴的形式下确立了。
没有酒席,没有锣鼓,没有蜡烛,更没有婚床。
王首道把珍藏的一把三号小手枪和八粒子弹交到王泉媛手里,作为他给妻子的结婚礼物。
王泉媛接过那把枪,满心愧疚,说,按照老家的规矩,新娘要亲手纳一双千层底布鞋送给新郎,穿上这双鞋,走多远都会回来。可这会儿在长征路上,哪有时间和材料做鞋。她只好欠着。
王首道宽慰她说就算没有那双鞋,他也不会走远,等有条件了她再做也不迟。
两个人就这样在战火里成了夫妻,连一夜完整的安稳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部队启程,两人各随各的队伍分头出发。
这一次分开,彼此都以为只是暂时的。
谁也没想到,这一别会是将近半个世纪。
1935年6月26日,红一、四方面军在四川两河口会师,王泉媛随中央卫生部到达此地,与王首道短暂重逢。
刘伯承专门安排了一间木屋,让两人度过了婚后的第二夜,也是这辈子实际上最后一次相聚。
天亮,号角声响,王首道随中央红军继续北上,奔向陕北延安;王泉媛则被调入红四方面军,跟随那支队伍开始了另一段命运截然不同的旅程。
她后来再过草地,再越雪山,一路往西,往更荒凉的地方去。
而王首道在延安等了她足足三年,杳无音讯,最终相信她已经在战斗中牺牲,才在1938年秋天与易纪均重新组建了家庭。
两条命运线,就这样在历史的某个节点错开了,再也无法拼回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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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千三百个女兵踏上了绝路
1936年10月,三大主力红军在甘肃会宁胜利大会师,举世闻名的长征宣告结束。
但战事远未结束。
会师不久,中央军委下令以红四方面军主力成立西路军,西渡黄河,执行打通国际交通线、争取苏联援助、创建河西根据地的战略计划。
这年11月,约两万一千八百名红军战士从甘肃靖远虎豹口强渡黄河,进入河西走廊,被正式改称西路军。
这支队伍里,有一支特殊的力量,叫做"西路军妇女抗日先锋团"。
它的前身是川陕革命根据地的妇女独立师,辗转几经整编,在西征出发之前缩编为妇女先锋团,全团辖3个营9个连,共1300余人。
团长,是1936年8月被正式任命的王泉媛,政委是吴富莲,特派员是曾广澜。
这1300多名女战士,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最小的只有十二岁。
她们大多来自四川,有从地主家逃出来的苦命丫头,有跟着队伍长大的少年,有才十来岁却已经在长征路上磨砺过一遭的老兵。
这是中国革命史上唯一一支成建制的大规模武装女兵部队。
西渡黄河之后,妇女先锋团先后参与了吴家山首战告捷、一条山大捷、坚守永昌城、攻克高台县城和山丹县城等战役,每一仗都是真正意义上的战斗部队,不是后勤支援。
1937年1月,马家军两万余兵力猛攻高台县城,妇女先锋团第3营奉命与红五军协同守城。
当敌人一波波爬上城头,男女战士一同冲上去肉搏,女战士们没有一个退缩。
高台最终失守,红五军军长董振堂壮烈牺牲,3营的女战士大部分战死在城头上。那一仗,没有一个人被活捉。
临泽一战,妇女先锋团损失近四百人。梨园口一战,又有四十余名女战士牺牲。
梨园口,是整支西路军最后的关口。
进入1937年3月,西路军已在河西走廊大小血战了数十次,从两万一千余人锐减到不足五千,弹药接近告罄,伤病员超过一半。
马家军的包围越来越紧,大部队已经没有可能正面突破。
石窝山顶,西路军召开了最后一次分兵会议。
决定就此定下:身体较好的编成左、右两支突围队,集中全部剩余弹药,强行向西突进;把妇女先锋团和大批伤病员编为第三支队,原地留守,负责牵制敌人追击,掩护大部队突围。
这是一道让人沉默的命令。
妇女先锋团接受了这个任务。在梨园口阵地上,王泉媛带着不足五百名女战士,顶住了马家军的冲锋。
子弹打完了用手榴弹,手榴弹投完了搬石头砸,石头也没了,就扑上去肉搏。
这场战斗打了整整几个小时,绝大部分女战士倒在了阵地上。
大部队的突围成功了。
王泉媛带着最后几十名幸存者退进祁连山,与敌人继续周旋了一个多月。
她们白天躲在山里,夜晚转移,靠挖野菜、找野果艰难维持,一次次与追敌擦肩而过。
但再坚持,也有尽头。
1937年4月,在祁连山某处的一组窑洞附近,王泉媛带领的那六七个人,终于被追上来的马家军团团包围。
放哨的女战士已经力竭睡着,被敌人一刀砍死在哨位上。
一行人在梦中和枪声里醒来,对面是明晃晃的马刀。
她们手里,已经没有任何武器了。
王泉媛被押往张掖,关进马步青的司令部。
听说抓到了红军女团长,马步青师长兴奋不已,亲自来审。
三天三夜的严刑拷打,各种手段都上了,王泉媛始终一个字都没有交代。
什么都没有撬出来,马步青怒不可遏,却又临时换了一个打算——他决定把王泉媛配给他手下一个以残暴著称的团长,名叫马进昌。
这个决定,不是出于什么好意,是一记借刀杀人的毒计。
马步青选马进昌,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够狠,想借他的蛮横来彻底摧毁这个女人的精气神。
牢房里,王泉媛召集了身边还能说话的姐妹,低声说出了一句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忘记自己是红军。要有气节,死也不屈服。
但没有人告诉她,接下来等待她的,远比一死更漫长。
马进昌带走了她,带走了她所有的自由,带走了她接下来将近两年的岁月。
这两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六十二年后,才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口中,颤抖着说了出来。
而当马进昌的儿子俯在炕边,把父亲嘴里那些破碎的字眼一块一块拼凑成完整的话,他才明白,父亲这一辈子究竟在沉默中藏了一件什么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