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八月的深圳热得人烦躁。
加代那家忠盛表行在罗湖东门开了快两年了,生意不温不火,但靠着过往的口碑和代哥的为人,在这片地面上也算立住了脚。他刚从清远回来没多长时间,陈志辉那摊事摆平了,朗文涛的工地正常开工了,商会那边也混熟了,日子眼看着往顺处走。
这天下午表行里没什么人,加代坐在柜台后头擦一块老上海表,江林在旁边整理账本,左帅靠在沙发上翻报纸,马三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照得那些表盘亮闪闪的。
电话响了。
加代接起来,是周强。周强在电话里火急火燎的:"代哥,你赶紧来一趟,我这边出事了!"
"慢慢说,怎么了?"
"我在圣诞夜西餐厅呢,让人围了!四五十个,占了座不点菜,在那儿耗着,赶都赶不走!"周强压着嗓子,"远哥也在,他开的地儿,我是来帮忙的,结果来了也整不了。这帮人油盐不进,就说自己在吃饭,不犯法。"
加代放下电话站起来。马三立刻不困了,从柜台上一跃而起:"哥,有事儿?"
"有个朋友在西餐厅被围了,过去看看。"
"我跟你去!"马三拍了拍后腰,那儿别着两把钢斧。
左帅也站起来合上报纸。江林从账本里抬起头:"哥,我也去。"
"行,都走。"
四个人上了一辆凯迪拉克。加代开车,马三坐副驾,左帅和江林坐后头。车子穿过罗湖的街道,往圣诞夜西餐厅开。路上加代简单说了情况,马三在后头已经兴奋起来了:"又是那种占座的呗?北京那会儿我见得多了,就是臭无赖,你跟他好好说没用,就得来横的。"
加代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到了别乱来,我先谈。"
"行行行,听你的。"
到地方的时候天还亮着。西餐厅门口停着十几辆车,一楼的落地窗能看见里头坐满了人,全是青壮年,纹龙画凤的,一看就不是来吃饭的。周强和刘力远站在门口,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代哥!"周强迎上来,"你可算来了。"
"怎么回事?"加代看着里头的人。
刘力远叹了口气:"我在二楼请商会几个老总吃饭,楼下有桌客人找茬,说牛排不熟,要两万块钱赔偿。我过去处理,想免单了事,结果那小子摔了盘子。后来加代你来了,把那伙人打发了。结果今天又来了这么多,占着座不消费,撵不走。"
"带头的在不在?"
"在,靠墙那桌,三个人。"周强指了指。
加代点点头,往里走。马三跟在后头,左帅和江林堵在门口。
餐厅里的人都扭头看他们。靠墙那桌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四十来岁,面皮白净,戴了条粗金链子,正慢悠悠地喝茶。加代认出他旁边坐着昨天挨了打的周南,脑袋上还缠着纱布。
加代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马三站在他身后。
"你叫加代?"中间那人抬眼看他。
"我是。"
"我叫崔大志。"那人也不起身,"你昨儿打我兄弟了?"
"他讹人,我管了。"
"管得够宽的。"崔大志放下茶杯,"我跟你明说吧,这餐厅是我罩的。在这儿开买卖,得跟我打招呼。没打招呼就开门,那就是不给我面子。"
加代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简单。"崔大志伸出手指头,"三件事。一,这餐厅老板出来给我兄弟赔礼道歉;二,赔我兄弟的医药费,不多,五万;三,以后这店每个月的保护费,我拿三成。"
加代没说话。马三在后头已经按捺不住了,往前迈了半步。加代抬手挡了他一下,对崔大志说:"这事我做不了主,我跟老板商量商量。"
"行,你商量。"崔大志靠回椅背,"但我告诉你,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坐这儿不走。明天还来,后天还来。你这店能撑几天?"
加代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出了门,刘力远和周强围上来。加代说:"远哥,他报了个数。三成干股加五万医药费,还要你当面赔礼道歉。"
刘力远脸色铁青:"做梦。"
加代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远哥,这事我帮你平了。不过待会儿你站远点,别看着。"
他回头冲马三一努嘴。马三咧嘴笑了,伸手往后腰一摸,两把钢斧提在手里。
加代推开玻璃门:"走。"
马三从他身后窜出去,几步就到了崔大志桌前。他没废话,拽开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把两把斧头"哐"地往桌上一拍。桌上的茶杯碟子跳了跳,茶水溅出来。
"你他妈——"崔大志话没说完。
马三抄起一把斧头,刀刃冲下,朝崔大志的肩窝就剁了下去。崔大志"嗷"一声惨叫,整个人往旁边歪。他边上两个兄弟还没反应过来,马三斧头横扫,砍在左边那人的后背上,"呲啦"一声布和肉一起裂开。右边那个跳起来要跑,马三一脚踹翻椅子,追上去照后背又来了一下。
四十多个占座的人全站起来了。加代站在门口没动,左帅从后腰抽出两把战刀,江林慢悠悠掏了把五连子。那边站起的人看着左帅和江林手里的家伙,又看着地上打滚的崔大志和两个血糊糊的兄弟,没人敢上前。
马三站在原地,两把斧头一左一右垂着,刃口往下滴血。他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三个数,不走的跟这孙子一个下场。三——"
人潮开始往门口涌。四五十号人挤成一团往出跑,有人连鞋都跑掉了,没人回头看一眼地上躺着的三个。等人都跑光了,马三蹲到崔大志跟前,用斧面拍了拍他的脸:"回去告诉你们老大,以后再敢来这店找事,我上龙岗找你。"
崔大志捂着脸哼哼,爬都爬不起来,最后是被人架着出去的。
刘力远从楼上的窗户里看到楼下人散了,才敢下来。他看着地上那滩血,脸上没什么血色:"加代,你这兄弟……够狠的。"
"远哥,没事了。"加代拍了拍他肩膀,"以后他们不敢来了。"
但他没想到,这事儿没完。
过了三天,加代正在重新装修的表行里跟工人商量设计方案,外头突然传来刹车声。他走到门口一看,两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停在马路牙子上,车帮子上下来二十来个戴头盔的壮汉,手里提着警棍,二话不说往表行里冲。
"哎你们——"加代话没出口,玻璃"哗啦"碎了。那些人进来就砸,柜台掀翻,表盘踩碎,墙上的挂钟摘下来摔地上。店员抱着头蹲在柜台底下尖叫,工人们拿着工具不敢动。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砸完了人撤出去,上车走了。最后从车上下来一个穿常服的干事,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碎玻璃堆里站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扔在柜台上。
"你叫加代?"
"我是。"
"三天之内,拿三百万送到分区。晚一天,你这店就不用开了。下次过来就不是砸店了。"干事说完转身走了,卡车发动,排气管喷了两股黑烟,一溜烟开远了。
加代站在一片狼藉里,脸上看不出喜怒。
乔巴从后头跑出来,他是来给兄弟们买表的,恰好赶上这出事。他脸都白了:"哥,这他妈谁啊?分区的人怎么来了?"
加代没说话,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周强接起来:"代哥?"
"强子,表行被砸了。说是分区的,要三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周强说:"哥你别急,我给我爸打电话问问。"
半小时后周强的电话回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代哥,问出来了。分区有个崔大志,是季国明司令的女婿。你那天砍的那个,就是他。季司令亲自下的命令,砸你的店。"
"三百万?"
"对,他说你砍了他女婿,得赔。我爸找他了,卖了个面子,降成两百万。三天之内送到分区,这事就翻篇。"
加代站在碎玻璃堆里,看着地上那些摔碎的表壳表盘。他不知道那些表里有多少是别人送来修的,有多少是店里的货。那些被砸的柜台是他前年托人从广州进的货,花了不少钱。吊灯碎片散了一地,映着窗外照进来的光,星星点点的。
"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马三和左帅从后头挤过来,马三眼睛都红了:"哥,我找那个崔大志去!我不砍他个半死——"
"站住。"加代声音不大,但马三脚底下定住了。
"这事不是你们能办的。"加代看着地上的碎片,"那是分区司令,你砍了他女婿他砸你店,你再去砍他,他就能把你抓进去关到出不来。听明白没有?"
马三攥着拳头不说话。
"听明白没有?"加代又问了一遍。
"……听明白了。"
"去银行,取两百万。"
加代一个人开车去的银行。四包现金,每包五十万,放在后备箱里。他开着车到大院门口,周强已经等着了。两个人在大门外把四包钱从加代车上挪到周强车上。
"代哥,这钱我让我爸送过去。"
"嗯。"
"哥……这事怪我,要不是我找你帮忙……"
加代摆了摆手:"跟你没关系。回去跟远哥说一声,这事儿别让他知道。他要是问起来,就说店里装修换新样子。"
周强点了头,开车进了大院。
加代站在路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门岗里头。他站了挺久,天气热,后背上全是汗。他上车往回开,一路上没开窗户,车里闷得像蒸笼。
表行重新装修花了二十万,都是加代自己出的。马三他们在店里帮忙收拾,把那些还能用的表挑出来,损坏的登记造册。兄弟们干活的时候都闷着头不说话,马三搬完一箱货站起来捶腰,袖子口还沾着灰。
江林走到加代旁边:"哥,这事就这么算了?"
"就这么算了。"
"可咱们是帮远哥出的头……"
"提他干什么?"加代瞥他一眼,"人家不知道这事。"
江林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