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我爸第一次来学校,是小学二年级。
那天是家长会。他穿了一件洗到半透明的蓝色工装,袖子上有没法洗掉的机油印子,脚上一双解放鞋,左脚大拇指的位置磨出了一个洞。他推着一辆三轮车来的,车斗里还放着半车纸壳子和几个踩扁的易拉罐。
我在二楼走廊上看见他的三轮车拐进校门口,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领口浇了一盆冷水。
同桌刘洋趴过来问:"那是你爸?"
我说:"不是。收废品的。"
他把三轮车停在自行车棚旁边,拍了拍身上的灰,问门口保安302班家长会在哪开。保安指了指教学楼。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常年抽烟熏的。他一年到头就抽两块五一包的大前门,裤兜里永远鼓着一包。
他往教学楼走的时候,我已经从另一侧的楼梯跑下去了。我躲进女厕所的最里间,蹲了整整四十分钟。蹲到腿麻了站起来,膝盖嘎嘣一声响。我扶着墙,听见隔壁班有个女生说——"外面那个收破烂的是来找谁的啊?"
我没有出声。
等走廊彻底安静了,我才慢慢走出来。家长会已经散场了,教室门口空荡荡的。班主任王老师看见我,说:"你爸刚才来了,等了你半天。走的时候往你桌肚里塞了东西。"
桌肚里是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袋旺旺雪饼,一瓶娃哈哈AD钙奶,还有五块钱。五块钱是一张皱巴巴的纸币,用透明胶带粘在一张纸条上。纸条上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考试考好了,奖励你的。爸爸走了。"
窗外,他的三轮车已经出了校门,车斗里的纸壳子颠得哗啦啦响。
那年我八岁。我在教室里把那袋雪饼撕开,吃了一块。甜的。眼泪掉在旺旺雪饼的包装袋上,我拿袖子擦了,继续吃。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羞耻。我觉得丢人。
这个开三轮车收废品的男人,他是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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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爸叫赵德贵。在我们镇上,这个名字和"收破烂的"是同义词。
打我记事起,他的手就没干净过,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泥。家里堆满了纸箱子、旧报纸、空酒瓶、废铜烂铁。院子里有台二手的压缩机,他用来压纸壳,一压就是一下午,嘎吱嘎吱的声音响得半条街都听见。邻居李大妈养了一只八哥,学他吆喝"收废品——收废品——",跟人说话也是那个调调。
我同学来我家写作业,进门不到十分钟就走了。第二天全班都知道我住在"废品收购站"里。
后来我再也不带人回家。
初中更难受。青春期那种要命的在意,让你觉得全世界都在盯着你笑。我走路永远低着头,因为我怕碰到同学,怕他们问我"你爸今天收了多少纸壳子"。班里有几个男生给我取了个外号叫"破烂公主"——讽刺的是,这个外号比我的真名流传得更广。
有一次他们在我铅笔盒里塞了一团废纸,上面写着"跟你爸回收的,还给你"。我把纸团塞进口袋,回家偷偷扔了。我爸看见了,问"那是啥",我说"没什么"。
有天放学他又来接我。站在校门口对面,推着那辆三轮车。天上下毛毛雨,他没打伞,工装肩上洇湿了一大片。我远远看见他,条件反射地往人群里躲,顺着学校后门绕了三站路回家。
到家的时候裤腿全湿透了。他问我怎么回来的,我说坐公交。他说你爸在校门口等你。我说没看见。
他没再问。
高二那年文理分科,开家长会。我提前一周就跟他打招呼:"你开家长会穿什么?"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装。
"爸去给你买件新衣服。"
他真的去了。去了镇上唯一一家服装店,花了一百二买了件假polo衫,领口的标签印着"BOSS HOGO",少了一个S。他穿上以后对着镜子转了一圈,问我"还行不?"
我说还行。
会那天他穿着那件"BOSS HOGO"进了教室。坐在最后一排,背挺得笔直。我妈的照片——他随身揣了二十年的那张黑白一寸照——被他从裤兜里摸出来,放在课桌角上。
散会的时候班主任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赵有男同学成绩很不错,冲985没问题。"
他咧开嘴笑了,眼角挤出一堆褶子。出门的时候往班主任手里塞了一袋橘子,说自家院里长的。班主任推了两下收了。他高兴得脸上的褶子又多了两道。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他。鼻头酸了一下。但我没过去。我在等他走,因为怕同学过来问我"那是你爸?"
03
高二的冬天,我发了一次烧。
烧到快四十度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就记得自己像被架在火盆上烤,每一根骨头都从里面往外胀。
他深更半夜背着我,在零下好几度的街上跑了四里地。
那会儿他还没买那个破三轮。平时骑一辆老掉牙的二八自行车,链条掉了三截,骑一路响一路。那天晚上车子掉链子,他扔在路边没管,背着我跑到了镇卫生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裤腿撕了一个大口子。他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是摸我的额头看烫不烫。
急诊室只有一个值班医生,翘着腿在玩贪吃蛇。我爸把一沓皱巴巴的纸币拍在桌上——有一块的、五毛的,还有几个钢镚,是那天收废品挣的钱。医生说先挂号。他冲过去挂完号又跑回来,医生说先抽血。抽完血说等结果要四十分钟。他就那么抱着我在候诊的硬板凳上坐了四十分钟,一直坐着,没换过姿势,手一直压在我额头上。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我醒过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睡着了,头靠在墙上,鼻涕拉出一根丝。工装腋窝的位置汗湿了一大片。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难受——想抱抱他,又想推开他;想哭,又想骂自己没良心。
后来我去办住院缴费手续,看见地上的血迹——从他摔倒的地方一直滴到急诊室门口。我沿着那串血点子往回数,数了近百块地砖。他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医生也不知道。他的膝盖缝了四针,是他把一切安顿完了才去处理的。
这事他从来没提过。
是我在奶奶留下的旧药箱里翻到那张缝合记录才拼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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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高三那年,我跟他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起因是百日誓师大会。学校要求每个学生家长写一封鼓励信,在会上交换给子女。别的同学家长写了"你是我们全家的骄傲""爸妈永远支持你"。我爸也写了。他的信纸是从我的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我的数学题。字和他的人一样——歪歪斜斜,不会断句,满篇都是错别字。
"有男同字:考式顺利!爸爸以前没文化,但爸爸zhidao你行。爸爸没用,一辈子收fei品。你不要像爸爸。你要走出去。"
老师在台上念了几封"范文"。念到别人家长的时候,教室里在鼓掌。念到我爸的时候,有人在笑。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那张从旧作业本撕下来的纸、那些歪歪扭扭的错别字,太扎眼了。
我把信折起来,塞进书包最底层。
回家路上,他在前面蹬三轮,我在后面坐着。三月的小雨打在纸壳子上,噼里啪啦。他突然停下车,扭过头问我:"闺女,爸爸写的不好,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明天爸爸去给你买一本信纸——"
"不用了。"
我把脸别到一边去,看着路边的田。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表情。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想的是——你能不能不要出现在我生活里?哪怕就高考前这段时间,能不能让我假装自己有个正常的家?
他安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安静到什么程度呢,三轮车上了那道最陡的坡,他推着车上坡的喘气声都比平时小。
我后悔了。
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我再也没让他来学校。一次都没有。高考那两天,我跟他说你千万别来考点门口等我。他说他不来。考完语文出来,我在学校门口乌泱泱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他——站在隔离带最外面,手里举着一瓶农夫山泉。旁边没有三轮车。他走路来的,走了八里路。隔着二三十米,举着水朝我挥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我走出校门,从他手里接过水,喝了一口。他咧嘴笑了,满脸褶子全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了的牛皮纸。旁边有同学经过,叫了我一声。我应了,没有回头看我爸。他也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瓶水的瓶盖。
我走了大概五十米,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BOSS HOGO",被高考散场的人潮冲得像个孤岛。
那一眼,我一直记到现在。
05
八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上海那所985。我爸拿着那张红色的纸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手抖得不行,跟隔壁李大妈说了至少五遍"我闺女考上了"。他说完一遍,又回过头拉着李大妈的八哥说:"听见没有?考上了!"
那八哥回了一句:"收废品——收废品——"
我爸笑得更响了。
他在镇上唯一一家饭店订了四桌席,把街坊邻居、菜市场卖菜的王婶、五金店老刘,甚至镇上邮局的投递员小马全请来了。酒是镇上供销社最便宜的高粱烧,菜是家常八碗。他穿了一件崭新的灰色衬衫——吊牌没摘,领子里支楞着一根塑料线。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喝多。喝得脸通红,讲话大舌头,端着酒杯挨桌敬,给每个人都倒满,絮絮叨叨说着"我闺女争气""我没白干一辈子""谢谢谢谢"。
散席的时候,人都走了,他突然踉踉跄跄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堆纸壳子后面,弯腰翻了一会儿,抱出一个东西来。
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以前是装饼干的,铁皮罐,圆盖,外面的烤漆早掉光了。
他把铁盒子放到我面前。手抖。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东西。
"闺女,"他舌头打结,"你大了,有些事爸不能再闷着了。"
我打开铁盒子。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很年轻,穿着碎花裙子,脸上有点认命似的笑意。婴儿包在一张红色的小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
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不是我爸的笔迹。这行字很娟秀,像是一个手很巧的女人写的。
"有男满月那天。妈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爸又往盒子里指了一下。照片下面还有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被反复翻折过很多次,折痕上已经磨出了白线。
"这个,"他拿手指头戳着信封,"是你亲妈写的。"
空气忽然不动了。窗户外面那辆破三轮车旁边的八哥突然安静了。满屋子只剩我爸粗重的呼吸声和风扇转动的嘎吱响。
"你不是我亲生的。你妈没有死。她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