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我下乡插队,捡了个失忆的女人一起住了9年,我把回城名额让给她,3年后一辆红旗车停在我家门口,我当场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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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深秋,我正蹲在院里劈柴,听见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小杨村这破地方,一年到头见不着几辆车。我没在意,继续劈手里的木头。赵婶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白了:“志国!你快出去看看!来大官了!”

我放下斧头,拍拍手上的土,走到院门口。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停在土路上,车门打开了。下来一个女人,穿着军大衣,摘下墨镜。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那个眼神,我认得。



01

1981年夏天的那场雨,下得邪乎。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下了一整天的大雨,到夜里也没停。

雨点砸在瓦片上,跟有人往下倒豆子似的。

我住的破屋漏雨,拿脸盆接着,叮叮当当响了一宿。

后半夜我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刚睡着,就听见外头有人喊:“河里飘着个人!”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

村里挨着一条大河,每年雨季都有人被冲走。我穿上蓑衣,提着煤油灯就往外跑。

雨大得睁不开眼。我跑到河边,就看见几个村民围着河滩。有人举着火把,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出河滩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她脸朝下趴着,浑身湿透,头发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

最吓人的是她后脑勺——磕破了一条大口子,血被雨水冲得稀稀拉拉,顺着脖子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衣裳。

村里人没人敢上前。有说死的,有说晦气的,还有人说要赶紧报公社,别沾上麻烦。

我蹲下来,把她翻过来。

她嘴唇发紫,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仔细看,胸口还有起伏。

我摸了摸她的鼻息,还有气。

“快!搭把手!”我冲旁边的人喊。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动。石头站在旁边,缩着脖子说:“志国,你可想好了,这来路不明的人,救不好要背责任的。”

我没理他,弯腰把女人背起来。

她比我想象的轻,身上凉得跟冰块似的。我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路往家走,煤油灯在我手里晃来晃去,照得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到家把她放在床上,我已经累得喘不上气。

掀开被子给她盖上,又翻出我唯一的干净衣裳给她换上。

她身上有几块淤青,但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折腾到天亮,雨终于停了。

我去了趟公社卫生所,请了老大夫来。老大夫姓刘,六十多岁了,在公社干了三十年,见过不少疑难杂症。

刘大夫检查完,脸色不太好看。

“这人命大,不然早就没了。后脑的伤口不浅,血流了不少。最麻烦的是脑子里可能还有淤血,能不能醒过来,看造化。”

“那她醒了以后呢?”我问。

“醒了也不一定记得什么。”刘大夫叹了口气,收拾药箱子,“她这种伤,醒过来就是万幸。至于记不记得事,说不准。也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刘大夫留了药,嘱咐我一天换一次。我送他出门,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女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你心善。可这世道,心善的人不一定有好报。”

我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也没多想。

那三天,我几乎没合眼。

她烧得厉害,浑身滚烫。我用凉毛巾给她敷额头,一天换好几次水。她迷迷糊糊说胡话,翻来覆去就是几个字:“别过来……救我……”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在安静的夜里听着格外瘆人。

赵婶来看过两回,给我送了点吃的。

她坐在床边端详了半天,压低声音跟我说:“志国,这闺女长得好,一看就不是咱庄稼地里的人。你可得当心。”

“当心啥?”

“我也说不上来。”赵婶摇摇头,“就是觉得,不简单。”

第三天傍晚,我正坐在床边打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水……”

我猛地睁开眼。

她醒了。

眼睛睁着,看着我,带着迷茫和害怕。

我赶紧端了水过来,想扶她起来喝。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没力气,又倒了回去。

我托着她的脑袋,把碗沿贴在她唇边。她喝了两口,呛得直咳。

“慢点喝。”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要把我看穿似的。

你……是谁?

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我叫周志国,下放到这里的知青。你呢?你叫什么?”

她愣住了。

眼神从迷茫变成空洞,又变成恐惧。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不记得了。”

她看着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02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家在哪里,不记得怎么会掉进河里。

我试着问了好几次,她越是想,头就越疼,疼得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后来我就不敢问了。

她只记得一件事:她叫“小苏”。

理由是她说梦话的时候,有几次喊过“苏”字,她觉得自己就是姓苏。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

小杨村不大,不到一百户人家。谁家母鸡多下了个蛋,不到半天全村都知道。我一个大男人,屋里多了一个女人,自然是最大的新闻。

有人说我不正经,捡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回家,指不定是存了什么心思。

有人说那个女的肯定是逃犯,让我赶紧送派出所。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我是想媳妇想疯了,捡个傻子当老婆。

石头那张嘴最碎,有次在村口碰见我,嬉皮笑脸地说:“志国,你那个小媳妇怎么样了?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我没搭理他,绕道走了。

小苏不知道这些。

她在屋里养了半个多月,身体慢慢恢复过来。能下床走动,也能帮着做点简单的活。但她不会干农活。第一次让她去烧火,她差点把灶台点着。

她不会煮粥,不知道米和水的比例。她不会择菜,分不清韭菜和麦苗。

但她会做别的。

有一回,她闲着没事,找了块破布头,拿起针线缝了起来。我在院里劈柴,没注意。等我进屋的时候,她手里已经多了一朵绣得精致的花。

凤凰。

那凤凰绣得活灵活现,羽毛一根一根的,都是细细的丝线。

我当时就愣了。

“你……你会这个?”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花,像是很陌生。

我不知道……手自己就动了。

赵婶来串门的时候看见了,拿着那朵绣花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志国,我跟你说过,这闺女不简单。”赵婶压低声音,“你看这针脚,这花样,这不是咱农村人会的手艺。这得是城里的绣娘才有的功夫,还得是专门学过的。”

“那又咋了?”

“这说明她家世不一般。”赵婶放下绣花,看着我,“能学得起这手艺的,不是普通人家。”

我看了看小苏。

她坐在门槛上,阳光打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她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我仔细看过,不是在泥地里干活的茧,倒像是常年拿笔或者拿什么细巧东西磨出来的。

可她说不识字。

有一回我拿了本旧书给她看,她翻开看了一眼,眼神很陌生,摇了摇头。

“不认识。”

我把书递给她,让她随便翻翻。她翻了两页,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停了很久。我凑过去看,那是一首古诗,讲的是边塞风光。

她看着那几行字,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认识,又想不起来。

她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说:“头疼。”

我就不再让她想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我每天下地干活,她在家里做饭洗衣裳。虽然做饭的手艺差,但她在慢慢学。她会缝补衣裳,针脚比村里的婆娘们都细密。

渐渐地,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赵婶隔三差五来坐坐,教她一些家常活计。村里其他女人也开始来串门,带着针线活,边做活边聊天。

小苏不怎么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有一天晚上,我收工回来,远远看见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手里拿着那块绣花的手帕,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看着我。

“志国哥,”她突然开口,“你说,我家的人还会找我吗?”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应该会的吧。”我说,“你肯定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花。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却没有答案。

但她就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均匀。

那就够了。



03

入秋以后,小杨村的事就多了起来。

公社那边下来了新政策,说是要清点外来人口。村支书赵德厚拿着本子挨家挨户登记,走到我家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赵德厚四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在村里横着走惯了。他看见小苏坐在院里缝衣裳,眼睛一下子亮了。

“志国,这就是你捡回来那个?”

嗯。

“叫什么名字?”

“小苏。”

“姓什么?”

“不知道。”

赵德厚皱皱眉,走到小苏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件商品。

“长得倒是不错。”他舔了舔嘴唇,“登记得把名字写上去,不然不好办。这样吧,明天你带她到公社来,我给你登记上。”

说完他又看了小苏一眼,背着手走了。

第二天我没去。

赵德厚派人来催,说再不登记就把人当成盲流遣送。我没法子,只好带着小苏去公社。

公社大院里人不少,赵德厚坐在办公室,看见我们来了,笑眯眯地让我们坐下。

他拿出一张表格,问了小苏一些问题。小苏回答不上来,他就说:“那就先写个临时登记,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再说。”

登记完,他让我先出去,说要单独跟小苏谈谈。

我不放心,站在门口没走。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小苏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跟你说什么了?”

小苏摇摇头,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我追问了几次,她才说:“他说他知道我可能是哪的人,让我晚上去他办公室聊聊。”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去了吗?”

“没去。”

我攥紧了拳头。

从那以后,赵德厚隔三差五就找借口来我家。有时候是送米,有时候是送票,有时候说是来了解情况。

每次来,眼睛都黏在小苏身上。

我开始明白赵婶那句话的意思了。

有一天,赵德厚又来了,提着一袋子白面。

我没接,他直接把面放在门口,说:“志国,你也老大不小了。我跟你说个事,你把小苏送到公社招待所去,我让人给她安排个正经工作。”

“她在我这挺好。”

“好什么好?”赵德厚脸色变了,“你一个大小伙子,跟她孤男寡女的,这传出去像什么话?再说了,她来历不明,万一是什么有案底的人,你担得起责任吗?”

“她要是有案底,派出所早就来人了。”

“你……”赵德厚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最后摔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他走后,石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靠在墙根说:“志国,你可想清楚了。得罪了赵德厚,没你好果子吃。”

我没说话。

石头的嘴果然灵验。

从那以后,我的工分被扣了。明明干的是一样的活,别人十个工分,我只有六个。

救济粮也跟我没关系了,分了两次都没我的份。

连评先进的机会都没有,连续两年没评上。

赵德厚的意思很明显:把人交出来,什么都好说。不交,你就扛着。

我没交。

那天晚上,小苏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些事。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愣了好久。

“志国哥。”她声音有点哑,“要不……我还是走吧。”

“走?去哪?”

“不知道。”她低下头,“总能找到地方待的。”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勺子拿下来。

“你要是走了,我这罪不是白受了?”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别哭。”我说,“这事跟你没关系。是赵德厚不当人。”

她没再说话,坐下来,拿起针线。那天晚上,她缝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她给我做了一件新衣裳。

料子是旧的,是拿她自己的衣服改的。她把破的地方补好了,边角都锁了边,胸前还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你做的?”

她点点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穿上试了试,刚好合身。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穿着这件衣裳。

04

日子像河水一样流。

杨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我下地回来,推开院门,看见小苏坐在夕阳里缝衣服。

那一刻,我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村里人开始习惯她的存在。他们叫她“小苏”,看她的眼神也不再那么奇怪。

赵婶教她做针线,教她腌咸菜,教她怎么种菜。

她学得慢,但认真。

有一回她把萝卜籽当成了白菜籽,种下去才发现长错了,她蹲在地头生了半天气。

石头媳妇跟她处得不错,问她绣花的手艺,她说不知道怎么就学会了。石头媳妇啧啧称奇,说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可她从来没有提过要去哪里。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发现她醒着,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睡不着?”

“想什么呢?”

“想……我家的事。”她顿了顿,“有时候我觉得,好像快要想起什么了,可仔细一想,又什么都抓不住。”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有几次,我梦到一栋很大的房子,红砖墙,铁门,里头种了很多花。还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可我听不清叫的是什么。”

“那就别想了。”我说,“想不起来的事,可能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1983年冬天,小苏得了一场大病。

烧到四十度,浑身烫得像烙铁。村里的大夫来了,打了针,没用。后来送到公社卫生所,输液输了两天两夜。

我坐在病床前,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心里怕得要死。

那几天我想了很多。要是她死了怎么办?她是谁?她有没有家人?我该怎么交代?

第三天,烧退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我坐在旁边,第一反应是冲我笑了笑。

志国哥,你怎么瘦了?

我鼻子一酸。

“你差点把我吓死。”

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握得死紧。

我不会死的。”她说,“我还要想起来我是谁呢。

1984年春天,赵德厚出事了。

有人告到县里,说他贪污救灾款。县里来了人,调查了一番,最后把他撤了职。新来的村支书是个年轻干部,姓刘,做事公道。

赵德厚倒台以后,我的工分恢复了,救济粮也能领到了。

石头跑来跟我说:“志国,你运气好,老天爷开眼了。”

我没觉得是运气。

回到家里,小苏正在择菜。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不是运气。”她说,“是他自己作的孽。”

我听出她话里有些不一样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是他作的孽?”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说:“坏人嘛,不都这样?”

我没追问。

那段时间,小苏变了一些。她开始会在村里走动,跟人聊天。话还是不多,但不再那么拘谨。

有一次她去赵婶家串门,带回来一本书。

书是赵婶儿子留下的,破破烂烂的,少了好几页。小苏拿回来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你看得懂?”

她看了看封面,摇摇头。

“看不懂。但看着这些字,心里觉得踏实。”

她把书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翻一翻。

有一天晚上,我收工回来,发现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本书。月光下,她的嘴唇在轻轻动着。

我走近了,才听见她在念书上的字。

虽然念得很慢,很多字都念错了,但她确实在念。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也不知道。就是看着看着,有些字就认得了。像……像是以前学过,忘了,又记起来了。

我心里一动。

你还能记起别的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

“就这些。”

但我有种预感,她的记忆迟早会回来。



05

1986年夏天,回城政策的通知贴到了公社大门口。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半天。黑纸白字,写得很清楚:符合条件的下乡知青可以申请回城,每个公社分到一个名额。

小杨村的名额,归我。

王队长亲自来找我,拍着我的肩膀说:“志国,你在咱村这些年,表现好,成份干净。这个名额你应得的。”

我回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回城。

这个念头我曾经有过,但从来不敢想。城里有工作,有户口,有新的生活。我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推开院门,看见小苏正在院里晾衣裳。

她回过头,看见我的表情,问:“怎么了?”

“回城。”我说,“我能回城了。”

我话音还没落,她的脸色就变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害怕,又像是难过。

但她马上笑了。

“那好呀。”她说,“你终于能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的菜。都是她学的最拿手的,虽然比不上城里的馆子,但比刚来那会儿强多了。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给我夹菜。自己没怎么吃,光看着我吃。

你多吃点。”她说,“回到城里,就吃不上我做的了。

“你也可以去城里。”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去不了。我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城里不是我的地方。”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乱得很。

我可以走,我肯定要走。可小苏怎么办?她一个人在这个村里,能活下去吗?她能去哪?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想起三年前她发高烧的样子。想起她坐在门槛上绣花的样子。想起她念书的样子。

这些年,她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可我总不能把她留在这里一辈子吧?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公社。想打听一下,如果申请回城,能不能带上小苏。

王队长听完我的来意,沉默了。

“志国,政策上说得很清楚,只能一个人回城。你带上她,不符合规定。”

“那她怎么办?”

“她的事你别操心了。她要是有家,自然会有人来找她。要是没有家……”王队长叹了口气,“那也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晚上回到家,看见小苏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手里不知道在缝什么。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我走过去,发现她在缝一个手帕。

手帕的料子很旧了,是她一直带在身上的。上头绣着一个字,很小,但我认得。

“叶”。

这是什么字?

她拿着手帕,仔细看了看,说:“我好像有个名字,姓叶。”

“那你为什么要叫自己小苏?”

“因为……”她想了想,“梦里有个人叫我小苏。”

我把手帕翻过来,想找找有没有别的线索。布料很细,是那种好的棉布。边缘有些磨损,但缝得仔细。

我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忽然涌出一个念头。

她是有人家的。

她肯定是有家的。

“小苏,”我说,“你想不想回家?”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

“想。可是我不知道家在哪。”

“那我帮你找。”

“你怎么找?”

我拿出那块手帕,说:“凭这个。”

第二天,我去了公社。找到了王队长,跟他说了一件事。

“名额,我不走了。让小苏走。”

王队长眼睛都直了:“你疯了?你知道这名额多难拿吗?多少人抢都抢不到!你让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她有家。”我把手帕给他看,“她姓叶,肯定是哪个大户人家丢的闺女。让她回城,说不定能找到家。”

“那你呢?”

“我在这里等她。”

王队长看着我,像是看一个傻子。

“志国,你可想清楚了。这可不是儿戏。你把名额给她,你自己就回不去了。你愿不愿意在这个村里过一辈子?”

“我愿意。”

王队长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比她傻。”

我回去跟小苏说了。

她听完,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你……你把名额给我?”

“我在这等你。”

“等我?”

“等你找到家,回来接我。”

她哭了。

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抱着我,眼泪打湿了我的衣裳。

“我不走。”她说,“我不走。”

“你得走。”我拍拍她的背,“你在这里,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你出去了,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了。”

“可你怎么办?”

“我没事。”我说,“我在这里挺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会来接我吗?”我问。

她使劲点头。

“会。我一定会回来接你。”

06

小苏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村里很多人都来送她,赵婶一直摸她的头,眼眶红红的。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喷出一股黑烟。

小苏坐在拖拉机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我给她准备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点干粮,还有那块绣着“叶”字的手帕。

她一直看着我。

拖拉机动了,咔哒咔哒地往前开。

她回头朝我挥手。

“志国哥!你等着我!”

我站在村口,也朝她挥手。

拖拉机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接着连黑点都看不到了,只剩下土路上卷起的一溜烟。

赵婶站在我身边,叹了口气。

“傻孩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照着空荡荡的院子。

小苏平时坐的那块石头,还放在原地。我伸手摸了摸,凉的。

我想起她坐在上面缝衣裳的样子。想起她低着头念书的样子。想起她端着碗吃饭的样子。

心里头空落落的。

石头路过我家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见我一个人坐着,问我:“小苏真走了?

“走了。”

“你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说,“她有家,我不能把她拴在这里一辈子。”

石头摇摇头,走了。

日子回到了从前。

比从前更安静了。

没有人做饭,没有人缝衣裳,没有人等我回来。

我每天下地回来,推开院门,里头空荡荡的。灶台是凉的,锅是空的。

我得自己烧火做饭。有时候懒了,就泡个冷饭对付过去。

那件小苏给我做的衣裳,我一直穿着。磨破了几个洞,也不舍得扔。

有一天,赵婶来串门,看见我在吃冷饭,心疼得直摇头。

“你看你,把自己弄成啥样了。早知道这样,你当初就不该让她走。”

“她走了才有出路。”

“我没事。”我说,“我一个大男人,饿不死。”

赵婶没再说什么,回去端了一碗热粥过来。

我说不清自己后不后悔。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风吹过窗户的声音,恍惚间觉得小苏还在。可一翻过身,看见旁边的位置空荡荡的,心里就凉了半截。

想她。

真的想她。

可我告诉自己,她应该找到家了。她应该过得很好。

我这么想着,心里就舒坦一些。

日子一天天过,一年又一年。

转眼到了1988年。

我已经习惯了没有小苏的日子。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干活,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拿出她给我做的那件衣裳,看了又看。

上头的梅花绣得好,针脚又细又密。

就跟她这个人一样。



07

1988年深秋。

那天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早早去地里干完活,回来劈柴。院子里堆着一捆木头,我光着膀子,轮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

干了快两个小时,劈了一堆柴火。我放下斧头,擦了把汗,准备进屋喝口水。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我没在意。小杨村虽然偏,但偶尔也有过路的车。

我倒了碗水,刚要喝,就听见外头有人喊:“志国!志国你快出来!”

是赵婶的声音,听着又急又慌。

我放下碗,快步走出去。

赵婶站在院门口,脸色发白,指着村口那条路,手都在抖。

“车……来了辆大车……”

“什么车?”

“黑壳壳的!上头还挂了牌子!像是城里的大官!”

我皱了皱眉,往村口走去。

刚拐过巷子口,我就看见了一辆车。

黑色红旗轿车。

崭新的,漆面锃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整个小杨村都轰动了,男女老少都围过去看。

有人伸手去摸车皮,被旁边的人拉住:“别碰!碰坏了赔不起!”

我远远站着,看着那辆车。

心里头有个念头,但我不敢相信。

车门开了。

先下来一个司机模样的男人,穿着制服,很年轻。他打开后座的门,退到一边。

然后,下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军大衣,头发烫过了,比以前洋气多了。她戴着墨镜,看不清脸。

但她走下车的姿态,她站定的样子,她抬起头看向村子的眼神……

我的心跳得很快。

她摘下墨镜。

我看见她的脸。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是她。

是她!

她看见我了。她怔了一下,然后大步朝我走过来。她的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

我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她跑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手。

她的手,我认得。

那只手给我缝过衣裳,给我端过药,给我擦过眼泪。

“哥……”她开口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我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回来了。”她重复了一遍。

她的眼泪掉下来,滚烫滚烫的,砸在我手背上。

我一把抱住她。

“回来就好。”我说,“回来就好。”

村里人围在周围,都愣住了。

石头站在人群里,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赵婶抹着眼泪,拍着大腿说:“老天爷有眼啊!老天爷有眼!”

我搂着小苏,看见她身后那辆红旗轿车。

两个穿军装的警卫员站在车旁边,身形笔直,朝我敬了个礼。

我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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