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宅门:黄春到死都不知,她的两个儿子,竟没有一个是白景琦的亲骨肉,这个局,杨九红和丫鬟联手瞒了她快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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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三年冬月十七,白家大宅的灯笼刚点上。

苏玉兰端着铜盆从产房出来,血水溅到裙摆上,她也顾不上擦。

东院传来黄春撕心裂肺的哭喊,西院却静得吓人。

白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管家小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白老爷子闭了闭眼,开口时声音沙哑:“去跟接生婆说,东院那个,就说是女胎,没活成。西院这个……抱过去。”苏玉兰手里的铜盆“咣当”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她看见西院的烛火晃了一下,杨九红虚弱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玉兰,把老大抱去给他。”

那是杨九红的亲骨肉。刚出生,还没断脐。



01

黄春嫁进白家那年才十七。

她爹是读书人,家境不差,嫁到白家算是高攀。白景琦是白老爷子的独苗,上面两个哥哥都没活过十二岁,白家三代单传,香火就是天大的事。

黄春进门头三年,肚子没动静。

白老爷子面上不说,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

第四年上,黄春总算怀了,全家高兴得跟过年一样,白老爷子连夜去祖坟烧了三炷高香。

可孩子没保住,刚满四个月就滑了胎。

黄春哭了好几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白景琦嘴上说着“没事没事,还年轻”,可夜里翻来覆去,黄春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果然,第五年上,白景琦从外头带回一个女人,就是杨九红。

杨九红生得好看,是真的好看。

杏眼桃腮,腰细得像柳条,走路时腰肢轻轻摆着,白家的下人眼睛都看直了。

可好看有什么用?

她出身低,据说是戏班子出来的,白老爷子嫌她脏,连正眼都不愿给她。

“进白家门可以,不准上族谱,不准上桌吃饭。”白老爷子一句话,把杨九红钉在了妾室的位置上。

杨九红也没闹,安安静静住进了西院。

头两年她还算本分,每天早起给黄春请安,逢年过节给黄春打帘子。

黄春心软,看不下去,私下跟白景琦说:“让她上桌吧,怪可怜的。”

白景琦摇头:“老爷子不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黄春又怀过两次,都没留住,一个六个月,一个两个月。

白家上下气压越来越低,白老爷子见谁都没好脸。

白景琦开始躲着黄春,回家就往西院钻。

黄春知道,她和杨九红前后脚怀过孕,杨九红的那个孩子,也没能保住。那是光绪二十二年的事。

杨九红当场没说什么,回到西院关起门来哭了三天。苏玉兰后来偷偷告诉黄春,说杨九红哭得背过气去,白景琦都没去看一眼。

那一年,白景琦跟杨九红闹翻了。

原因是白老爷子嫌杨九红晦气,说她肚子不争气,在家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了筷子:“戏子生的种,就是不中用的东西!”

杨九红脸色煞白,端着酒杯的手直抖。白景琦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夜里,西院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苏玉兰来东院借东西,眼睛红红的。

黄春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可黄春分明看见她脖子上有掐痕。

黄春没再追问。她知道,有些事问不得。

到了光绪二十三年,黄春又怀了。

这是她第四次怀孕,也是她最后的希望。

白家上下如临大敌,白景琦专门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接生婆。

白老爷子天天在祖坟前烧香,见人就念叨:“老天爷保佑,给白家留个后。”

黄春自己也紧张,每天小心翼翼,连咳嗽都不敢大声。她摸着肚子,心里反复默念:是个儿子,一定要是儿子。

可她不知道,西院的杨九红,也在同一时间有了身孕。

发现的人是苏玉兰。那天杨九红突然吐了,苏玉兰去请大夫,大夫一搭脉,说是喜脉。杨九红愣了很久,问苏玉兰:“你说,白家会认吗?”

苏玉兰不知道怎么回答。

白老爷子不会认的。这话苏玉兰没说,但杨九红心里清楚。

果然,消息传到东院时,白老爷子冷哼一声:“戏子的种,不配姓白。

杨九红靠在门框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苏玉兰赶紧扶住她,小声说:“太太,您别往心里去。”杨九红笑了笑,笑容里全是苦:“我习惯了。”

可那天晚上,苏玉兰听见杨九红在屋里自言自语:“凭什么?凭什么她生的就是宝,我生的就是草?”

苏玉兰不敢出声,缩在角落里假装睡着了。

从那以后,杨九红像换了个人。

她不再每天早起给黄春请安,也不再和白景琦说笑。

她把自己关在西院里,不是做针线就是发呆。

白景琦来过几次,她都爱答不理,白景琦就没再来了。

黄春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白家上下鞍前马后伺候着。

杨九红的肚子也在大,可连个正经的接生婆都没人给她请。

苏玉兰急得团团转,自己偷偷去请了镇上接生的刘婆婆。

刘婆婆来看了杨九红,脸色有点怪。她把苏玉兰拉到外头,小声说:“你们太太这胎,有点不对劲。”

苏玉兰心里一紧:“怎么不对劲?

“肚子大得厉害,怕是双胎。”

苏玉兰愣住了。双胎?那岂不是……

她不敢往下想。

转眼到了冬月。

黄春先发动了,疼了一天一夜,孩子就是下不来。

接生婆满头大汗,黄春在屋里叫得撕心裂肺。

白景琦和白老爷子在院子里等着,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黄春喊了一夜,嗓子都喊哑了。第二天天亮时,接生婆终于把一团黑影抱了出来。

是个男婴,但没气了。

白老爷子的脸一下子没了颜色,手里的拐杖“咚”地杵在地上。

白景琦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黄春在屋里哭得昏死过去,白老爷子闭上眼,走出院子,对管家说:“杨九红那边怎么样了?”

管家说:“也发动了。”

白老爷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去看看。”

他没说去看杨九红,去看的是那个即将降生的孩子。

02

杨九红生孩子那天,西院里只有苏玉兰和刘婆婆两个人。

白家的下人都被调去了东院伺候黄春,没人管西院死活。苏玉兰急得直跺脚,一个人在产房进进出出,端热水、递剪刀、擦汗,手忙脚乱。

刘婆婆倒是稳得住,接生一辈子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她让杨九红咬住毛巾,用力推。杨九红疼得浑身发抖,衣服都湿透了,可她一声没哼。

她知道,没人会心疼她。

第一胎出来时,杨九红已经快虚脱了。刘婆婆把孩子抱起来,拍了两下,婴儿响亮地哭了。

是个男婴。

杨九红艰难地偏过头,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伸了伸手,想摸一下,可还没碰到,肚子又是一阵剧痛。

刘婆婆神色一紧:“还有一个!”

苏玉兰差点没站稳:“两个?

刘婆婆顾不上回答,赶紧接第二个。孩子出来时比老大还壮实,哭声震天响,苏玉兰的手都在发抖。

双胞胎,两个都是男婴。

杨九红浑身是血,虚脱地躺在床上,看着刘婆婆手里的两个孩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玉兰把第一个孩子包好,放在杨九红身边。

杨九红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玉兰,我要出去。”

“去哪儿?”苏玉兰愣了。

杨九红没回答,目光死死盯着门外的方向。透过窗户能看见东院的灯火通明,灯笼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那是白家给黄春准备的。

苏玉兰突然明白了。

杨九红不是要出这扇门,是要出一口憋在心里六年的恶气。

“你听我说。”杨九红抓住苏玉兰的手,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钻进苏玉兰心里,“黄春的孩子没了,白家断后了,你猜白老爷子会怎么做?”

苏玉兰脑子嗡的一声,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杨九红把老大抱起来,递到苏玉兰面前:“把这个抱去东院。”

苏玉兰浑身发抖,连连摇头:“太太,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杨九红的声音沉下来,“白家不是要香火吗?我给。但我不白给。”

苏玉兰看着杨九红的眼睛,那眼神让她害怕。那不是一个刚生完孩子的母亲的眼光,那是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的决绝。

“太太,那这个呢?”苏玉兰指了指身后的老二。

“留下。”杨九红把老二搂进怀里,“这是我的命根子。”

苏玉兰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太太,奴才能不能不做?”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杨九红的目光软下来,声音发颤,“玉兰,你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进门那天,老爷子让人在门口烧了盆火,让我跨过去,说是去晦气。六年了,我连正月初一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杨九红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我不想我的孩子跟我一样。”

苏玉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想起六年前被卖进白家那天,是杨九红把她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来的。

那时她才十四岁,什么都不会,杨九红亲手教她梳头、教她绣花、教她怎么在白家这样的深宅大院里活下去。

这份恩情,她忘不了。

苏玉兰闭上眼,磕了三个头,抱起了老大。

屋里静得出奇,只有婴儿微弱的呼吸声。

杨九红擦了擦眼泪,叮嘱她:“记住,出了这个门,你就说黄春生的是个女胎,没活成。你自己生的孩子也没了,这个是我从人市上买来顶数的。”

苏玉兰点点头,抱着孩子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杨九红一眼。

杨九红靠在枕头上,怀里抱着老二,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苏玉兰咬了咬牙,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冷,风吹得她直打哆嗦。她加快脚步,从月亮门穿过花园,往东院的方向走。一路上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白家的下人都认识她,也都知道她是杨九红的贴身丫鬟。有人看见她抱着孩子,问了一句:“苏姐姐,西院生了?”

苏玉兰没回答,低着头走了过去。

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西院也是命苦,听说生下来就没了。

“可不是嘛,孩子都没活过一整天。”

苏玉兰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得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她这才知道,杨九红早就在下人们中间散布了消息,说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活成。

连退路都想好了。这个局,杨九红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想好了的。

苏玉兰抱着孩子穿过最后一道拱门,东院的灯火刺得她睁不开眼。管家站在门口,看见她抱着孩子过来,眼睛都直了:“这是……”

苏玉兰跪下来,把孩子举过头顶:“老爷,这孩子是西院太太生的,生下来就没了气。奴婢自作主张,去人市买了一个回来。

管家愣住了,盯着襁褓里的婴儿看了半天,转身跑进屋里。

不一会儿,白老爷子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玉兰,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婴儿正在熟睡,小脸红扑扑的,嘴唇一动一动。

白老爷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玉兰以为自己要撑不住了。

最后,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接过孩子,抱在怀里。

“长得像景琦。”他说。

苏玉兰瘫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白老爷子抱着孩子转身进屋,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从今天起,这就是东院少爷。杨九红那边,就说孩子没活。”

苏玉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浑身筛糠一样地抖。

她听见屋里传来黄春的声音,虚弱却惊喜:“孩子?我的孩子?”紧接着是黄春的哭声,她哭得像个孩子,又哭又笑地喊着:“老天爷有眼!老天爷有眼!”

苏玉兰闭上眼,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她只知道,从今以后,两个女人的命运,都绑在了这个婴儿身上。

一个得到了期待已久的儿子。

一个交出了亲生的骨肉。

而那个婴儿,还不知道自己将背负一个多深的秘密。



03

黄春抱着孩子,像抱着命。

孩子出生后的头三天,她几乎没合眼,每隔一刻钟就要看看孩子有没有呼吸。白景琦说她犯傻,她说不是傻,是怕这是梦。

白老爷子给孩子取名叫白文轩。轩字有气派,寓意高远。这个名字让杨九红那边的儿子连取名都显得随意,白家下人直接管老二叫“西院少爷”。

白文轩满月那天,白家大摆宴席。黄春抱着孩子出来时,满座宾客都夸这孩子养得好,白白净净的,像白景琦年轻的时候。

杨九红没出来。

苏玉兰说她在屋里坐月子,身子虚。其实是杨九红不想出来。苏玉兰端饭进去时,看见杨九红坐在床边,怀里抱着老二,一动不动地看着窗户。

窗户外面,是东院张灯结彩的声音。

“太太,您吃点东西。”苏玉兰把碗放在桌上。

杨九红没动。

太太,大少爷长得很好,白白胖胖的……

“别跟我提他。”杨九红的声音冷冷的。

苏玉兰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她明白杨九红心里的苦。

那个被抱走的孩子,明明是她自己的,却在别人怀里叫“娘”。

而她怀里这个,明明是老二,却要顶着“庶子”的帽子活一辈子。

这个局,一开始是为出口气,可真的走进去了,才发现每一步都是在拿刀子剜心。

白文轩会走路那年,黄春带他来西院玩。杨九红坐在廊下晒太阳,看见白文轩,先是一愣,然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黄春笑着问:“你看他长得像谁?”

杨九红的目光在白文轩脸上停留了很久,说:“像老爷。”

黄春没注意到她的声音在发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这孩子越长越像他爹,连走路姿势都一样。”

杨九红低下头,不再说话。

白文轩走过去,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姨娘”。

杨九红的手抖了一下,眼泪差点没忍住。苏玉兰赶紧蹲下来,拉着白文轩的小手说:“大少爷真乖。”白文轩笑了,那双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那双眼睛,跟杨九红一模一样。

苏玉兰心里一抽,赶紧把脸别过去。

黄春倒是没留意,还在说孩子的事。

她永远都不会在白文轩脸上看出杨九红的痕迹,因为在她心里,白文轩是她的儿子。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先入为主。

白文轩的成长顺风顺水。

黄春把所有心血都放在他身上,请最好的先生教他念书,送他去最好的书院读书。

白景琦也喜欢这个儿子,去哪都带着,说是要教他做生意。

白文轩很聪明,书读得好,人也机灵。白老爷子看在眼里,乐在心里,逢人就夸:“白家有后了,我这孙子,将来肯定比景琦强。”

没人问西院的那个孩子怎么样。

白文浩跟白文轩同年同月同日生,只差几个时辰。可两个孩子的人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白文浩是在西院长大的。

杨九红对他的爱很复杂,有时宠得像宝贝,有时又冷得像陌生人。

她总是一个人对着白文浩发呆,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苏玉兰问过她:“太太,您是不是想大少爷了?”

杨九红摇头,又点头,最后说了一句让苏玉兰毛骨悚然的话:“我现在看着文浩,心里全是我。他就是我的影子,被关在这西院里,一辈子都出不去。”

苏玉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明白杨九红的意思,白文浩从出生起就被贴上了“庶子”的标签,不管他多优秀,都不可能继承白家的家业。

而他的双胞胎哥哥,却因为一个谎言,站在了他永远够不着的位置上。

白文浩六岁那年,跟着杨九红去祠堂拜祭。他看见白文轩的名字写在族谱上,自己的名字却写在旁边一个很小的地方。

他问杨九红:“娘,为什么大哥写在中间,我写在角落?”

杨九红没回答,转身走出了祠堂。

白文浩追出去,看见他娘站在院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他吓坏了,跑过去拉杨九红的袖子:“娘,我错了,你别哭。”

杨九红转过身,蹲下来抱住他,把他按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文浩,你记住。”杨九红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你不是贱种,你比任何人都强。”

白文浩不太懂他娘的意思,但他记住了那个语气。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点他当时说不清的东西。

白文浩八岁时,白老爷子让他去私塾念书。私塾先生嫌弃他是庶子,态度敷衍得很。白文浩在学堂里受了委屈,回来跟杨九红说。

杨九红没去找先生理论,而是自己教白文浩认字。

她认的字不多,但每教一个字,都会给它编一个故事。

白文浩学得很快,一年下来,能背三字经和百家姓。

白景琦偶尔会来看白文浩,可父子俩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少。

白景琦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不擅长表达感情。

他每次来西院,都是坐一会儿就走,临走前拍拍白文浩的头说:“好好念书。”

白文浩点点头,目送白景琦的背影走远。他看见白景琦走后,白文轩顶着一身阳光从东院跑出来,跟在白景琦身后喊“”。

白文浩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

他的影子,没有阳光。

年岁渐长,白文浩越发沉默寡言。

他和白文轩很少说话,即使碰见了,也只是点点头就过去。

白文轩曾经主动找过他,想带他去集市玩,白文浩拒绝了。

他心里有一根刺,拔不掉。

那根刺来自杨九红。杨九红总是在他耳边念叨:“你跟你哥不亲没关係,将来白家的东西,不一定就是他的。”

白文浩不懂这话的意思,但他知道,他娘不喜欢他哥。

不对,不是不喜欢,是恨。

那种恨意藏得很深,可白文浩能感觉到。每次杨九红提白文轩的名字时,眼睛里的光都会暗下去,声音也会变冷,像冬天的风。

白文浩有时会想,他娘为什么这么恨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孩子?

他不知道答案。杨九红从不解释。

苏玉兰知道答案,但她不敢说。

她每天活在愧疚里,看着白文轩叫黄春“娘”,看着杨九红把对命运的不甘全部压在白文浩身上,看着两个孩子越走越远。

她有时会做噩梦,梦见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天。

梦里,所有人都指着她骂,骂她毁了两个孩子的人生,毁了一个大家族。

白老爷子拿着拐杖打她,白景琦红着眼睛掐她的脖子,黄春在她面前哭得肝肠寸断。

她每次都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后背凉得像是泡在冰水里。

她跪在床上,对着窗户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老天爷,让我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吧。”

可她忘了,棺材也有被打开的那一天。

04

白文轩长到十五岁,已经是个翩翩少年。

黄春这些年没再怀过孩子。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总觉得亏欠了白家。她把所有的心血都给了白文轩,把他当作弥补白家香火的唯一希望。

白文轩也不负厚望,学业优异,待人接物大方得体。白老爷子特别喜欢他,走到哪带到哪,恨不得把白家几代积攒的人脉和生意经一股脑全塞给他。

白文浩那边,日子就没那么风光了。

杨九红跟他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僵硬。

白文浩开始反叛,他不上私塾,不做功课,整天跟镇上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杨九红管不了他,一管就吵架,母子俩动辄冷战好几天。

苏玉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劝杨九红:“太太,二少爷还小,您别跟他置气。”

杨九红冷笑:“他不小了,他都十五了。当年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被卖进窑子了。”

苏玉兰不敢再说话。她知道杨九红心里苦,但这苦,不该让孩子来偿。

白文浩在外面混了半年,突然有一天回来,跪在杨九红面前。

“娘,我想学做生意。”

杨九红愣住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怎么突然想通了?”

“大哥跟着爹学了半年,家里的事全是他说了算。我不能输给他。”

杨九红看着白文浩,眼眶慢慢红了。这个儿子,从来不懂她的心,也不打算去懂。他学做生意不是为了帮她,而是为了跟白文轩争。

可杨九红还是高兴。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从那天起,白文浩开始跟着白景琦学做生意。白景琦带他跑了几个地方,教他看账本、谈生意、结交官场人物。

白景琦这个人,虽然粗枝大叶,可对儿子还是有感情的。他带白文浩出去,逢人就说“这是我二儿子”,脸上有得意。

白文浩学得很快,比白文轩还快。他天生会算计,口才好,胆子又大,第一次谈生意就替白家多赚了两成利。

白老爷子听说后,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可惜了。

这话传到杨九红耳朵里,她当天晚上失眠了。

什么叫“可惜了”?

这个“可惜”,是在可惜白文浩不是嫡子,还是在可惜白家把最好的生意天才排挤在核心之外?

杨九红越想越不甘心。

她跟白文浩谈了一次,想让他去跟白老爷子争取,多参与白家的核心生意。白文浩却说:“争取什么?大哥在呢,我做得再好也没用。”

杨九红气得发抖:“你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没用?”

“娘,我问你一个事。”白文浩突然盯着她,“你是不是特别恨大哥?”

杨九红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大哥又没招你惹你,你为什么总跟他过不去?”白文浩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很重,“这么多年了,你每次提到他,眼睛里都有刀子。”

杨九红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说不出口。

她没法告诉白文浩,白文轩的亲娘就是你眼前这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女人。

她没法告诉白文浩,你那个“大哥”不过是当年一个换子的牺牲品。

杨九红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你记住。”她咬着牙说,“白文轩能得到的一切,你也能得到。只要你愿意。”

白文浩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他走出西院时,在月亮门那儿撞上了一个人。抬头一看,是苏玉兰。

苏玉兰站在阴影里,脸色一片惨白。她听见了刚才那段对话,听见了杨九红话里话外那股不甘心的劲头。她的心揪得紧紧的,像有一根绳子勒着。

“二少爷,您别跟太太吵。”苏玉兰压低声音,“她不容易。”

“她不容易?”白文浩冷笑,“我容易吗?大哥有的,我什么都没有。连她这个当娘的,给我的爱都不如给一副假牌位。”

苏玉兰愣住了:“什么假牌位?”

白文浩指着杨九红卧室的方向:“她在床底下的柜子里藏了一个木牌位,上面写着‘白家长子之位’,天天对着拜。你说,我算什么?”

苏玉兰浑身发凉。

杨九红给那个被抱走的孩子立了牌位。

她从来没放下过。

苏玉兰当天晚上找了个借口去杨九红屋里,趁杨九红睡熟,偷偷打开了那个柜子。

果然,里面放着一个木牌位,上面刻着“白家长子之位”。牌位前供着一双小虎头鞋,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杨九红亲手做的。

苏玉兰的手抖得厉害。她知道,杨九红从来没把白文浩当成儿子,她心里真正惦记的,是那个被抱去东院的孩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杨九红耿耿于怀的不是儿子的归属,而是她在这个家里永远矮人一截的地位。

苏玉兰关上柜门,退出房间。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那轮弯月,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她对不起黄春,对不起白文轩,对不起白文浩,也对不起杨九红。

她不知道这条船会开向哪里,但她知道,快要靠岸了。

白老爷子年事已高。光绪三十四年秋天,他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白家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白家的人都知道,老爷子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他要走了,家产怎么分,就成了摆上桌面的事。

白景琦想公平,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谈话。白文轩通情达理,说一切听爹的安排。白文浩没表态,低头沉默了半天。

杨九红知道,她等了二十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她让苏玉兰关好门窗,从柜子里拿出那两双虎头鞋,摆了整整一桌子。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些鞋,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那笑容让人看了发抖。

苏玉兰跪下来,抓住杨九红的衣角:“太太,您要干什么?”

杨九红把虎头鞋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该算账了。”她说。



05

白老爷子病危的消息传遍白家,白家族人纷纷赶来。

白家宅子里人进人出,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白景琦守在病榻前,眼睛熬得通红。

黄春也忙前忙后,操持着大大小小的事。

白文轩跟着一起接待来探望的亲戚朋友,进退有度,举手投足已经有当家人的样子。

杨九红来得不多。她每次来只在门口站一站,远远看着白老爷子,既不关心,也不伤感。白景琦让她进来坐,她摇头说“站一站就走”。

白老爷子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心里清楚,自己没多少日子了。临死前,他把白景琦叫到床前,交代后事。

“家产分两份,大头给文轩,小头给文浩。”白老爷子喘着粗气说,“文浩那孩子心气不正,别让他掌权。”

白景琦点了点头。

这个安排,在白老爷子看来似乎合情合理。可他没想到,隔墙有耳。

杨九红的钱买通了伺候的下人,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西院。

杨九红听完后,手里端着茶碗,一点没慌。她慢慢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站起来,说了一句话:“备车,我去东院。”

苏玉兰拦住她:“太太,现在去,您要说什么?”

“说什么?”杨九红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说真相。”

苏玉兰腿一软,跪在地上:“太太,您想清楚了,这事说出来,整个白家就完了。”

“我就是要它完。”杨九红咬了咬牙,“二十五年了,我忍得够久了。”

苏玉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么大的秘密压在她心里二十五年,她早就扛不住了。

杨九红推开西院的门,大步走出去。

冬天的风很冷,吹得她头发都乱了。可她的脚步一点没停。苏玉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跟了出去。

杨九红走进东院时,白家的人正在大厅里吃饭。白景琦、黄春、白文轩、白文浩都在。白老爷子让人扶着坐在上座,面前摆了一碗粥,喝不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杨九红身上。她平时不来东院吃饭,今天突然来了,还穿着素衣,头发披散着,像个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人。

白景琦放下筷子:“九红,怎么了?”

杨九红没理他。她一步一步走进去,走到黄春面前停下来。

黄春愣住了。她看着杨九红的眼睛,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黄春。”杨九红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你养的这两个儿子,没有一个是你生的。”

黄春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白文轩脸色大变,站起来:“姨娘,您说什么?”

杨九红转过头看着白文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动作很轻,白文轩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白文轩怒道:“姨娘,你疯了!”

杨九红笑了:“我疯了?是啊,我疯了二十五年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根本不是黄春生的!是我!是我生的你!”

白文轩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白文浩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瞪大眼睛看着他娘,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白景琦站起来,手在发抖:“九红,你再说一遍。”

“你听好了,白景琦。”杨九红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光绪二十三年冬月十七,我生下双胞胎,两个都是儿子。你爹让我把孩子抱去东院。我抱了,抱的是老大。老二留在我身边。黄春生的,是个没活成的女胎。”

黄春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差一点没站住。白文轩赶紧扶住她。

黄春声音在发抖:“不可能……不可能……”

杨九红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问苏玉兰。当年是她把孩子抱去东院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玉兰身上。

苏玉兰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她抬起头看了看杨九红,看了看白文轩,又看了看黄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傻掉的话:“太太说的,都是真的。”

大厅里死一样寂静。

黄春软了身子,顺着白文轩的胳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白文轩扶着她,眼眶红了,却哭不出来。

白文浩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白景琦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碗碟震得哗啦作响。

白老爷子撑着拐杖站起来,拐杖打在那碗刚刚端上来的汤上,汤洒了一地。

他死死盯着杨九红,嘴唇哆嗦着,眼睛红得像出血。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这个戏子,毁了白家的香火!”

杨九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白家的香火,早就在你重男轻女那一天就断了。”

白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踢翻了凳子,人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白景琦赶紧去扶,可白老爷子已经没气了。他的手还保持着抓东西的姿势,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大厅里哭声喊声乱成一团。

黄春坐在地上,抱着白文轩的胳膊,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小又哑:“你是我的儿子,不管谁生的,你都是我的儿子。”

白文轩低下头,下巴搁在黄春的头顶上,声音也哑了:“娘,我是你儿子。永远是。”

杨九红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这一切,笑了。她等的就是今天,可结果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不是来重夺儿子的,她是来毁了这个地方的。

大厅里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各怀心思。

苏玉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

她看见黄春坐在地上抱着白文轩,她看见杨九红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人。

她看见白文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头低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苏玉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她当年那个选择带来的。

那个冬夜的噩梦,延续了二十五年,如今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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