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鑫蹲在灶台前生火,烟呛得他直咳嗽。
门外“砰”一声,卢银凤扔下菜刀冲了出去。
王鑫探头一看,邓彬的货车把他家院墙撞了个大窟窿,砖头散了一地。
邓彬跳下车,叼着烟,歪着嘴:“这破墙挡着我倒车了,撞了就撞了。”他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扔在地上,“够了吧?”
卢银凤骂开了:“邓彬你个王八蛋,欺负人到家里来了!”
王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两千块钱。
他没说话,转身回了屋,把门带上了。
门外传来邓彬的嗤笑:“瞧这怂样,一辈子吃屎的货。”
屋里,王鑫把那本《资治通鉴》从柜子里翻出来,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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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停。
王鑫家的厨房漏雨,水滴滴答答落进铁盆里。卢银凤坐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掉。儿子王浩从省城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里都哭出来了。
“你爸就是个窝囊废,他家撞咱家墙,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王鑫蹲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个墙窟窿。天色暗下来了,窟窿像个黑洞洞的嘴,雨水从那儿灌进来,院子里积了水。
他抽了一根烟,又抽了一根。
第二天早上,王鑫起来时,天刚亮。他找了块塑料布,去院里把那个窟窿堵上。正忙活着,村长王德龙来了。
王德龙穿着雨靴,撑着伞,脚一踩一踩地走到院门口:“王鑫,你表哥让我来跟你说个事。”
王鑫没抬头,继续往上钉塑料布。
“你表哥说,”王德龙咳嗽了两声,“他准备扩建厂房,你家这地基他看上了,想租。价钱好商量。”
王鑫钉完最后一个钉子,转过身:“我住哪?”
“你家不是还有两间偏房嘛,挤挤也能住。”
“我老娘住那两间偏房,她身体不好,要通风。”
王德龙摇摇手:“你表哥说了,这事村里的意思,为了整体发展。再说,他没亏待你,给你补偿。”
王鑫不吭声了。他走到墙根下,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你好好想想。”王德龙说完转身走了。
王鑫蹲在那儿,一直把一根烟抽完。
他回到屋时,卢银凤已经起来在灶台前忙活了。看见他进来,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银凤,”王鑫说,“明天我去县城一趟。”
“去干啥?”
“找个人问问。”
卢银凤停下手里切菜的动作,看着他。半天,问了一句:“你终于想还手了?”
王鑫没回答,接过她手里的菜刀,帮她切起菜来。
中午吃饭时,赵银宝从偏房出来,佝偻着腰,端着碗,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塑料布,说:“鑫子,要不,你就答应他吧。”
“妈,你别管。”
“你爹死得早,咱们孤儿寡母的,硬不过人家。”
王鑫扒了两口饭,放下碗:“妈,书上都说了,有些事不是咽下去就完的。”
赵银宝看着他,这个儿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可他说出来的话,她从来没见他后悔过。
那天下午,王鑫去县城图书馆,找到了周立新。
周立新退休前在县住建局工作了三十年,现在在图书馆当志愿者,专门帮人查资料。王鑫是熟人,常来问他法律法规的事。
“周叔,我问你件事。”
“说吧。”
“我们家的宅基地,要是我不同意,别人能强行租用不?”
周立新扶了扶老花镜:“你签字了吗?”
“没签。”
“那是你家祖上传下来的,产权在你名下,别人动不了。他要想动,得走法律程序,不是你签字就行的。”
王鑫点了点头,又问:“那要是有人占了呢?”
“占多少年?”
“好像好几年了,我表兄的厂房,占了一块集体的地。”
周立新看他一眼:“这事我帮不了你,但我可以告诉你,这种事违规的,能查。”
王鑫道了谢,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街上没什么人。
他在路边站了很久,心里头翻涌着一些东西,是一些以前从不敢翻出来的东西。
回到家时,儿子王浩又打来电话。这回是王鑫接的。
“爸,我工作的事,表伯说黄了。”
“为啥?”
“他说县里今年没名额。可我听说,他把名额给了他自己小舅子。”
王鑫攥着话筒的手,紧了又紧。
“爸,你不说话?”
“你安心工作,爸知道了。”
挂了电话,王鑫坐在床边,看着那本《资治通鉴》。
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小不忍则乱大谋。”旁边他写了几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忍可以,但不能一直忍。”
那天晚上,王鑫翻来覆去睡不着。卢银凤问他咋了,他没说。
卢银凤背过身去,说了一句:“你要是真去干,我也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别把自己弄出事来。”
王鑫看着天花板:“银凤,你知道吗?我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能咽下去。”
“那现在呢?”
王鑫没回答。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塑料布上,啪啪的响。
02
第三天,王鑫家的水停了。
他起来拧开水龙头,只听见“嗤嗤”的气声,一滴水都没流出来。卢银凤急了,去村委会问,人家说管道维修。
“咋就修我家?”
“不知道,可能是片区的。”
王鑫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没吭声,去井里挑水。
第四天,电也断了。这回连理由都没有,直接拉了闸。
卢银凤气得跑到邓彬家门口骂,叶冬梅嗑着瓜子出来:“哟,你家没电了?找电管站去啊,找我家干嘛?”
“邓彬你个王八蛋,给我滚出来!”
邓彬没出来,倒是他老娘王秀兰出来了。王秀兰是王鑫的亲姑姑,但打小就疼邓彬,不喜欢王鑫这个侄儿。
“银凤,你别在我家门口闹。你要是还想在这村里待,就让你男人赶紧把字签了。”
“姑姑,你家邓彬欺人太甚!”
“什么叫欺人太甚?你们家那破地基,能值几个钱?你表哥是给你们面子。”
卢银凤气得发抖,回到家就把东西往麻袋里装。
“你干啥?”王鑫从屋里出来。
“我回娘家!我受不了了!”
“你走了我咋办?”
“你咋办?你活该!谁让你不还手的!”卢银凤背起包就走。
王鑫追上她,一把拉住:“给我三个月时间。”
卢银凤看着他,这个男人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这是她嫁给他二十年来,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
“你……你真要干?”
“我要干。”
卢银凤放下了包,叹了口气:“行,我不走。”
当天晚上,村里张德刚来了。张德刚是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今年七十多了,平时不掺和这些事。
“鑫子,你表姑来找我了。”
“张伯,你也要劝我签字?”
“不是。”张德刚坐下,拿出旱烟袋点上,“我是来告诉你,你姑姑今天找过我,让我劝劝你。我说这事我管不了。”
王鑫给他倒了杯茶:“张伯,谢谢。”
“你打算咋办?”
“我不想闹。可有些事,不是我不闹就完的。”
张德刚站起来:“邓彬这几年在县里混得不错,关系硬。你一个老百姓,拿什么跟他斗?”
“我拿法律跟他斗。”
张德刚看了他一眼,走了。走的时候说了句:“读的书多的人,就是不一样。”
第二天开始,王鑫天天往县城跑。
他去县土地局查资料,去住建局调档案,去图书馆找周立新。
周立新教他怎么看文件,怎么查法规,怎么收集证据。
这一查,查出了大问题。
邓彬当年建厂房时,超出了审批面积,占了村里三亩集体土地。而且,那三亩地的性质是耕地,建厂房违规。
王鑫把这些信息记在本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他记得不熟练,有时一个字要写好几遍。
卢银凤看他天天往县城跑,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有天晚上,她问他:“你天天去县里,到底在干啥?”
“查东西。”
“查啥?”
“查邓彬的底。”
卢银凤不说话了。过了半晌,她说:“你要是撑不住了,跟我说。我帮你。”
王鑫看了看她,笑了一下。这么多年,她骂他窝囊,骂他没出息,可关键时候,她从来没跑过。
这天下午,王鑫从县里回来,老远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车。是邓彬的丰田。
他进门时,邓彬正坐在他堂屋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旁边放着一包烟。
“老弟,回来了?”
王鑫没理他。
“听说你去县城跑得挺勤快?”
“跟你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呢?我听说你跑到土地局去查我厂子的事?”邓彬站起来,走到王鑫面前,“你想干啥?”
王鑫看着他:“我不想干啥。就想知道你有没有违规。”
邓彬的脸变了。他一把揪住王鑫的衣领:“你他妈的,给脸不要脸。”
王鑫没动,让他抓着。
“你记住了,这儿我说了算。你一个穷教书的,能翻出多大浪?”
邓彬松开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你儿子在省城上班是吧?我认识他单位的人。你自己看着办。”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在王鑫心里。
邓彬走后,王鑫坐在椅子上,一直坐到天黑。卢银凤做好了饭,他没吃。
“你不吃饭?”
“不饿。”
他站起来,去了赵银宝的房间。赵银宝躺在床上,脸色不好。
“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鑫子,你老实跟我说,你表哥是不是找人威胁你了?”
“没有。”
“你别骗我。我知道他这个人,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王鑫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妈,我读过很多书。书上说了,有些事,怕也得做。
赵银宝看着他,眼泪掉下来:“我儿长大了。”
那个晚上,王鑫坐在院子里的墙根下,把那本《资治通鉴》翻开来。月光照着书页,他能看见自己写在空白处的字。
他翻到《赵世家》那篇,用手指着那一行字:“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然后他划掉了旁边自己以前写的“忍”字,重新写了一行字:“守住了,才算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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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王鑫继续往县城跑。
这回他去的地方变了,改成了住建局。他找了周立新介绍的刘科长,把邓彬那个厂房超占土地的事说了。
“这事我们得查。”刘科长翻着材料,“你这些证据从哪来的?”
“我自己去土地局调的档案。”
刘科长抬头看了看他:“你一个农民,怎么知道查这些东西?”
“我学。”王鑫说,“我找了图书馆的周叔教我的。”
刘科长没再问,接过材料,说:“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按程序,我们会组织调查。但调查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个月。”
王鑫点点头。一个月,他还等得起。
从住建局出来,他去了趟银行。他想取点钱,却发现存折上的钱取不出来了。柜员告诉他:这张卡被冻结了。
“谁冻的?”
“这个我不清楚,您得去问分行。”
王鑫去分行找行长。行长是个中年人,姓黄,一看他来了,笑脸相迎:“王大哥,你这卡的事,我知道。是个误会,很快就解冻了。”
“为啥冻结我的卡?”
“这个……是有人反映你的账户有异常,我们按规定暂停了。”
王鑫明白了,又是邓彬搞的鬼。
他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出门时,他碰见了邓彬的会计小陈。小陈是邓彬厂里的老人,邓彬发家前就跟着他干。
“王哥,你来银行干啥?”
“没啥。”
小陈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王哥,我听说你在查邓总的账?”
王鑫没搭话。
“你要是真想弄他,我可以告诉你点东西。”
“什么?”
“他这些年偷税,数目不小。我手里有账目。”
王鑫看着小陈,小陈这个人平时老实巴交的,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为啥告诉我?”
小陈咬了咬牙:“他欠了我三年的工资没给,还压着不肯发。我老婆生病住院,等着钱救命呢。”
王鑫没接话。他知道这是个机会,但也知道这是个坑。万一是邓彬派来试探他的呢?
“你把你老婆的住院单给我看看。”
小陈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王鑫看了一眼,上面确实是县医院的,日期是上周的。
王鑫把单子还给他:“你要多少?”
“两万。”
“钱我出。但东西你得给我真的。”
小陈点点头:“你放心,是真的。”
当天晚上,王鑫回家时,卢银凤在院子里等他。
“今天咋样?”
“还好。”
“银行那边呢?”
“卡被冻了。”
卢银凤脸色一白:“他连这招都使了?”
“没事。我找周叔借了点。”
“你借钱干啥?”
王鑫没瞒她,把买证据的事说了。卢银凤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不怕他是骗你的?”
“怕。”王鑫说,“但得赌一把。”
卢银凤叹了口气,说:“我去找我表弟借点,他也是做生意的,手头宽裕。”
“不用。”
“你别死撑。这事不是一个人能干的。”
王鑫看了看她,突然笑了:“行,听你的。”
半个月后,小陈偷偷送来一堆材料。有账目复印件,有转账记录,还有几份验收报告。
王鑫看着那些东西,手都在抖。
邓彬五年偷税漏税,四百多万。还有几份验收报告,是邓彬给县里一位领导送礼的记录,加起来金额不小。
王鑫把这些东西锁在一个铁箱子里,钥匙贴身揣着。
他去找周立新,把所有材料都给他看了。周立新看完,很久没说话。
“这些东西,一旦交上去,就是一颗炸弹。”
“我知道。”
“你想清楚了吗?邓彬背后的关系网,你都知道吗?”
周立新看着他:“那你还干?”
“我儿子被人顶了名额,我家墙被人撞了,我家的水电被人断了。我要不干,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周立新点点头:“那就干吧。我帮你想办法,怎么把这些东西交上去。”
那天回去时,王鑫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
04
材料交上去后,王鑫等了三天,没动静。
第四天,邓彬找上门了。
他这回没骂人,也没威胁。他带着一包现金,一瓶茅台,笑呵呵地走进王鑫家的堂屋。
“老弟,咱哥俩好久没好好聊聊了。”
王鑫坐在那儿没动。
邓彬把酒放在桌上:“这些年在省城接了几个工程,赚了点钱。这些东西,就当哥给你的赔礼。”
“我不是来收礼的。”
邓彬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老弟,你是个老实人。咱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摆到桌上说?”
“你撞了我家墙,断了我家水电,冻了我的卡,还让人顶掉了我儿子的名额。这就是你说的‘一家人’?”
邓彬的脸彻底变了。他放下酒杯:“你今天是铁了心要跟我过不去?”
“你求我办事,就是这个态度?”
邓彬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行。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咱就走着瞧。”
他走了,那包现金和酒搁在桌上。
王鑫把那些东西收拾好,第二天就给送到了村委会,让村干部作证,退了回去。
过了几天,村里开始有人传王鑫的闲话。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是被人利用了,也有人说他嫉妒邓彬有钱。
连他姑姑王秀兰都跑到他门口来骂:“你个白眼狼,我儿子对你咋了?你非要搞他?”
王鑫没还嘴。他关着门,在屋里写材料。
那些材料他改了一遍又一遍,怕有错,怕漏了关键信息。
卢银凤劝他:“你别写了,写多了也累。”
“不行。这些材料要是出了问题,我这一辈子都白干了。”
赵银宝的病又加重了。她躺在里屋里,咳得厉害。王鑫给她买了药,喝了也不见好。
“妈,我带你去县医院看看。”
“不去。费那个钱干啥?”
“钱我有。”
“你留着对付邓彬。我这把老骨头,没啥大不了的。”
王鑫没说话。他知道母亲是怕他花钱太多,怕他斗不过邓彬。
村里张德刚又来了,这回是来报信的。
“鑫子,我听说邓彬找人了,要整你。”
“整我啥?”
“他在县里有关系。听说住建局那边的调查,被他压住了。”
王鑫心里“咯噔”一下。
他跑了一趟县城,去住建局找刘科长。
刘科长一见他就叹气:“你那些材料,被上面压下来了。有人打了招呼,让先放一放。”
“是谁?”
刘科长没说,但他那个表情王鑫看懂了。
是邓彬背后的人。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但我建议你换个渠道。住建局这边,我管不了上面的人。”
王鑫从住建局出来,蹲在门口抽了根烟。他想到了一个人,周立新说的那条路。
县纪委。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了。
当天晚上,他翻出那些材料,又去找周立新。周立新看完了,问他:“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不走,我就没路了。”
“那好。我认识纪检组的人,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
王鑫接过纸条,手在发抖。他知道,这一封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回到家时,卢银凤还没睡。她把一碗面放在桌上:“吃饭。”
王鑫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吃到一半,突然抬起头:“银凤,我要是出事了,你带着儿子回娘家。”
“你说啥呢?”
“我说真的。到时候我顾不了你们。”
卢银凤把碗抢过去:“你还吃不吃了?不吃倒了!”
王鑫看着她,笑了。他接过碗,继续吃。
吃完了,他去了赵银宝的房间。赵银宝睡着了,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王鑫给她掖了掖被角,坐在床头的凳子上,看着她满头白发。
“妈,你养了我这么多年,我就没让你过过一天好日子。这回,儿子给你争一回气。”
他在母亲的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小灯灭了,才站起来回房。
路上,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月很亮,星星很少。
他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话:“人哪,要么忍,要么狠。但忍了一辈子,就真的忍成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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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王鑫把材料递到了县纪委派驻住建局的纪检组。
接待他的是纪检组副组长,姓吴,四十多岁,说话很慢,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王鑫同志,你来反映问题,我们欢迎。但你要确保你提供的材料都是真实的。”
“我敢用我这条命担保。”
吴组长看了看他:“你的名字和地址是实名登记的。你要想清楚了,要是材料不实,你也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那就好。我们会依法启动调查程序。调查期间,你不要跟任何人透露这个事。”
王鑫点点头,签了名,按了手印。
走出纪检组的大门时,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那天开始,村里突然安静了。
邓彬没有再找他的麻烦,叶冬梅也不来骂街了。王鑫觉得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十天后,一个消息在村里炸开了锅。
县纪委和税务局联合调查组,开进了邓彬的厂房。
那天上午,王鑫正在院子里清理杂草,突然听见村东头传来闹哄哄的声音。他探头一看,好几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村里,停在了邓彬厂房门口。
调查组的人穿着制服,从车上下来,直接走进厂房,把门一封,开始查账。
邓彬从办公室里跑出来,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厂房门口走。可调查组的人不让他进。
这事闹了一个下午。
等调查组的人走了,邓彬才从厂房里出来,脸色铁青。
他开着车,直接冲到了王鑫家门口。车门“砰”的一声甩上,他大步走进院子。
“王鑫!你给我滚出来!”
王鑫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是你干的?”
“什么事?”
“你别他妈的装蒜!调查组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邓彬指着他的鼻子:“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他甩下一句狠话,转身走了。
王鑫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车扬长而去,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这才刚开始。
果不其然,第二天,村里开始有人传,说王鑫举报邓彬,是因为嫉妒人家有钱。还有人说他收了别人的钱,专门搞家族的人。
王鑫没解释,也没反驳。
他开始砌院墙。
那个被邓彬撞出来的大窟窿,他找了砖,找了几包水泥,一点一点地砌。卢银凤说他疯了,都这时候了还砌墙。
王鑫说:“墙是给人看的。墙砌好了,就知道谁站得直。”
卢银凤听不懂,但她知道,这个男人不一样了。以前蹲在墙根下抽烟的男人不见了,换成了一个闷头砌墙的男人。
邓彬那边加快了速度。他四处找人,想把调查组的事压下去。可这回不灵了,调查组是县委直接安排的,省纪委也有人关注,谁都插不上手。
一周后,调查组第二次来了。这回不是查账,而是直接去厂房里抽样,取建材样品。有人传出消息,说是邓彬用的钢筋不合格。
这个消息一出,村里炸了锅。开始有人找王鑫问:“你表哥的厂房建了这么多年,质量真有问题?”
王鑫只说:“这东西,调查组说了算。”
他继续砌墙。
院墙砌到一半时,张德刚来了。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鑫子,你这墙砌得不错。跟谁学的?”
“我爸教我的。他说墙要砌稳,砖要对齐,这样才经得起风雨。”
张德刚点点头:“你爸要是活着,肯定为你骄傲。”
王鑫停下手里的活:“张伯,我不求他骄傲。我只求他不觉得丢人。”
那个晚上,王鑫砌完最后一块砖,站在新墙前看了看。墙砌得又直又稳,像他爸说的那样。
卢银凤从屋里出来:“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去井边洗了手,走进屋里。
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碗汤。卢银凤坐在他对面,给他夹菜。两个孩子都已经睡了。
“鑫子,你说,这次能成不?”
“能。”
“你这么肯定?”
“因为我是对的。”
卢银凤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你要记住你说的这句话。以后不管咋样,你都别后悔。”
王鑫端起碗:“吃吧。明天还要早起。”
那天夜里,王鑫躺在床上,听着院子外头隐约的风声。他在心里念了一段《资治通鉴》里的话:“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匹夫之怒,流血五步。”
他这样劝自己:我王鑫是个匹夫,但我流的血,不会白流。
06
调查组第三次进村时,带走了邓彬。
那天是个晴天。王鑫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车声响,抬头一看,两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口。几个穿制服的人走下来,朝邓彬家的方向走去。
王鑫没动,站在那儿看着。
不到十分钟,邓彬被带出来了。
他没穿制服,穿着那件平时爱穿的白色衬衫,戴着手铐,低着头。
叶冬梅追出来,尖声哭骂:“你们凭什么抓人!我男人犯了什么法!”
没人理她。
邓彬被押上车之前,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王鑫家的方向,停了一下。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灰尘。叶冬梅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王鑫把鸡食撒完,转身回了屋。
卢银凤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他把邓彬抓了?”
“查处了。”
“接下来呢?”
“不知道。”
卢银凤咬着嘴唇:“我害怕。”
王鑫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怕啥。咱又没做错事。”
当天晚上,消息传遍了全村。
有人说邓彬偷税漏税数额巨大,可能要判好几年。
有人说他用的建材不合格,出了工程质量问题。
还有人说他行贿县里的领导,牵扯面很大。
王鑫不接话,也不解释。
但第二天,他姑姑王秀兰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眼眶红肿。
“鑫子,是你举报的?”
王鑫没说话。
“你表哥是对不起你,可他是你亲表哥啊!你就不能看在我这个姑姑的份上,放他一马?”
“姑姑,不是我不放他。是他自己犯的事。”
“你咋这么狠心?”
“我狠心?”王鑫看着她,“他撞我家墙的时候,你咋不说他狠心?他断我家水电的时候,你咋不说他狠心?他把咱们族里的钱都拿去给他自己谋私的时候,你又咋不说他狠心?”
王秀兰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她杵着拐杖站了很久,最后转过身走了。
卢银凤从屋里出来,看着她的背影:“你姑姑也不容易。”
“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可怜就能算了的。”
邓彬被抓后第五天,调查组的人找到了王鑫家。
吴组长亲自来的,跟他核实了一些情况,又问了几个问题。
临走时,吴组长说:“王鑫同志,你提供的证据起了很大作用。这次能顺利拔掉这颗钉子,你立了功。”
王鑫说:“我不是为了立功,我就是想让他别再欺负人了。”
吴组长点点头:“你说得对。法治社会,谁都不能欺负谁。”
送走调查组,王鑫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抬头看着新砌好的院墙,砖砌得整整齐齐,风吹不动,雨打不垮。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排砖头,轻声说:“爸,你儿子没给你丢人。”
过了几天,县纪委的通告出来了。邓彬涉嫌偷税漏税、职务侵占、行贿等多项罪名,被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消息出来那天,村里议论纷纷。有人说王鑫做得好,终于有人收拾邓彬了。也有人说他太狠,把自家人送进了大牢。
王鑫不在意这些。他继续过他的日子,每天早起劈柴、生火、喂鸡,然后去县城办事。
只是他再去县城时,路上会有人多看他几眼。有些人冲他笑,有些人躲着他走。
可王鑫不在意。
他把那本《资治通鉴》重新翻出来,放在桌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翻一页,看一看上面的字,然后在本子上写上几句心得。
卢银凤问他:“书不是读完了吗?怎么还看?”
“书读完了,可人还没活明白。”
“那你要活成啥样?”
王鑫想了想:“活得让人不敢欺负,但又不会去欺负人。”
卢银凤笑了:“算你有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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