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晚饭桌上,一碗排骨汤冒着热气,可谁也没动筷子。
凌玲把手机屏幕转向平儿,笑吟吟地开口:“你爸说了,你估分418,那正好,我同事儿子读的那所职业学院挺不错,学费便宜,毕业还包分配,回头让他带你去看看。”平儿握着筷子,低头盯着碗里的饭粒,没有抬眼。
陈俊生坐在对面,翻菜的动作慢了一拍,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窗外蝉鸣聒噪,热浪混着菜香涌进来,压得人喘不上气。
平儿搁下碗筷:“我吃饱了。”他起身离开桌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那两人,声音不大不小:“我自己的志愿,自己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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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饭后,平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床底下拖出一只落灰的纸箱,翻出去年全省高校录取排名册。
他找到那所学校,用红笔在页边画了一个圈,又用力划了两道杠。
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是外公郑仁义的声音:“今天家里有事没有?”
“没事。”
“饭吃过了?”
“吃过了。”
郑仁义“嗯”了一声,停顿了一会儿,又问:“估分的事情我知道了。你自己心里有数没有?”
平儿攥着电话线,指尖用力,过了几秒才开口:“有。”
“那就行了。”郑仁义的声音不急不慢,“你外公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太多好苗子被人用嘴皮子压垮的。你只要自己心里那口气没散,什么都好办。”
挂了电话,平儿坐在床边发呆,纸箱里露出半截旧奖状,是他初中数学竞赛拿的二等奖,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他看了很久,没去碰它,只把纸箱合上,重新塞回床底。
第二天一早,楼下传来凌玲的声音,嗓门不大,但楼道里听得清楚:“我跟你说,就那学校,我同事儿子读了两年了,说老师管得严,出来进的是大厂,一个月五六千起步。”
陈俊生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什么。
平儿背着书包下楼,经过客厅时,凌玲靠坐在沙发上剥橘子,见他下来,顺嘴问:“平儿,中午回不回来吃?”
“学校补课。”
“哦,那你自己路上买点东西吃。”凌玲头也没抬,橘子皮落进垃圾桶里,又补了一句,“别老花钱。”
平儿“嗯”了一声,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一瞬间,他听见凌玲压低声音对陈俊生说:“你也是,孩子都考完了还补什么课,我看他就是不想在家待着。”
陈俊生在屋子里说了句什么,平儿没听清。
他快步下了楼,早上的空气带点凉,小区的角落里有人遛狗,也有人赶着上班,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擦过去。
他手插在口袋里,一步一步走到公交站台,在等车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兜里还揣着昨晚外公那通电话的余温。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一部老式的直板按键机,屏幕是单色背光,数字显示是七段数码管字体,按键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半。
这部手机,他用了快半年了。
原来的智能手机被凌玲以“高三了,别分心”为由收走,说是替他保管,等高考完再还他。
考完了,他没要。
凌玲也没提。
他上了公交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头靠在玻璃上,看着街边的店面一家一家往后退。
他想起四月那次模考。
那两天他发着高烧,半夜在卫生间里吐了两回。凌玲早上在客厅说:“佳伟这两天也快考试了,你晚上早点睡,别把自己折腾病了传染给家里。”
他坐在餐桌边,喝了一口水,把退烧药咽下去,没说话。
后来成绩出来,421分。
班主任打电话给陈俊生,说陈平这次发挥失常了,按照平时的水平,应该能上五百的。
凌玲坐在旁边听着电话,挂了之后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平时水平?我看这就是他真实水平,以前考得好怕不是抄的吧。”
那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平儿心口上,不是很疼,但一直隐隐地疼了两个月。
车到站了。
他下了车,走进学校大门,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高二补课的几个班还在上课,远远传来朗读声。
他推开高三(七)班的教室门,里面没人,课桌椅已经被清空了,黑板上还留着班主任写的“前程似锦”四个大字,粉笔灰落了一地。
他在自己曾经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桌角还贴着他自己的名字标签,边缘已经卷了起来。
他伸手按了按,把标签重新抚平。
然后他打开书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报名表,表头上印着一行字:清华大学自主招生简章。
这张纸他夹在课本里收了一个月,纸边都磨毛了。
他看了很久,又把纸折好,放回课本夹层里。
下午,他坐公交去了市图书馆。
在电子阅览室,他登录高考志愿填报系统,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页面跳出来。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02
凌玲把陈俊生拉进了卧室,关上门。
平儿回来的时候,听到门缝里传出断断续续的争吵声,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太清,只捕捉到几个字:“学费……佳伟……出国……”
他没有站住,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晚饭的时候,陈俊生端着一碗汤走进平儿屋里,汤是紫菜蛋花汤,飘着一小撮葱花。
“喝点汤吧。”陈俊生把碗放在书桌上,在旁边站着,手指搓了两下裤缝,开口,“那个,你玲姨说的那个学校,爸也打听了一下,他们说就业率还行。”
平儿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陈俊生又说:“爸不是说你考得不好,就是……总得有个学上,你说是不是。”
“志愿还没到截止日。”平儿说。
“爸知道,但是……”陈俊生搓了搓手,“你玲姨也是为家里好,她说了,那边学费便宜,省下来的钱将来给你结婚用也行。”
平儿终于抬起头,看着陈俊生。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是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紫菜汤已经凉了。
陈俊生站了一会儿,看他没有说话,讪讪地退出去了。
门带上之后,平儿放下碗,从书包里抽出那张志愿草表。
表上第一志愿的位置,他用铅笔写了一个学校代码,又用橡皮擦掉,再写了一遍,再擦掉。
纸快被擦破了。
他停下手,坐在灯下,听见隔壁传来陈佳伟打游戏的声音,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凌玲在那边喊:“别玩了,早点睡!”陈佳伟回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平儿把草表折好,塞进课本夹层里。
躺下之后,他熄了灯,黑漆漆的房间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角落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上铺的墙面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他去了罗子君的面馆。
面馆不大,六张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的菜单是用手写在红纸上的,最贵的招牌排骨面卖十八块。
正是饭点,店里坐满了人,罗子君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脖子上搭着条毛巾,脸上全是汗。
平儿没叫她,自己拿了块抹布,把靠门那张空桌擦了擦,然后去后厨帮下手。
罗子君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你来干什么?不在家吃饭?”
“不想吃家里的。”平儿说。
罗子君没再多问,低头捞面,过了一阵又抬头看他一眼,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店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罗子君才得了空,端着一碗面过来,放在平儿面前,面汤上卧着一大块排骨。
“吃吧。”她说。
平儿拿起筷子,挑起面,没有急着吃。
罗子君在对面坐下,解开围裙,擦了擦手,问:“你那个分数的事,我听你小姨说了。”
平儿没接话。
罗子君又说:“妈跟你说,不管你考多少分,妈都支持你。实在不行,妈这店还能多撑几年,给你凑学费。”
“妈。”平儿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亮,声音却很稳:“你不用替我操心。”
罗子君看着他的眼睛,愣了一下。
她太久没有从儿子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那种笃定,像已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她没有再提志愿的事,只是伸手用指背碰了一下平儿的额头,说:“瘦了。”
面馆门外的风铃响了一声,有客人推门进来。
罗子君起身去招呼,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把那碗面往里推了推:“先吃完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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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欣悦杀到陈家的时候,是个周末下午。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踩着平底鞋,进门的时候谁也没看,径直走到客厅中央,把包往沙发上一摔:“凌玲呢?”
陈俊生从书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她的脸色,就有些慌:“欣悦,有话好好说。”
“我是有话好好说。让凌玲出来。”
凌玲从二楼走下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挂着笑:“呦,小姨子来了,稀客稀客。要喝点什么?”
“少跟我来这套。”郑欣悦冷冷看着她,“我问你,是不是你把俊生哥叫到一边,说让平儿去报什么职业学院?”
凌玲脸上的笑没有变:“我是觉得那学校不错,才推荐给他。怎么了?我这个当后妈的为他考虑,还有错了?”
“你为他考虑?”郑欣悦提高嗓门,“你为他考虑什么了?你是为他考虑省下的学费给陈佳伟出国吧?”
凌玲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放下茶杯,语气也冷了下来:“我儿子出国,那是我自己家里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平儿的志愿是他自己填的,没人逼他。”
“你骗鬼呢!”郑欣悦指着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算盘,你巴不得平儿考不上好大学,你好把家产都留给你自己孩子。”
“郑欣悦!”凌玲声音抬高,“你这是血口喷人。我凌玲进这个家门六年,哪一天亏待过陈平?吃的喝的哪样短他的?你问问他,我打过他一下还是骂过他一句?”
“你是没打没骂。”郑欣悦冷笑,“你比打骂都高明,你剥他的面子,踩他的自尊,把他当成陈佳伟的垫脚石。”
“你——”
“行了!”陈俊生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语气罕见地重,“吵什么吵?让街坊邻居听见了像什么样子?”
两个女人都住了口,屋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郑欣悦深吸一口气,转向陈俊生:“姐夫,你自己说,平儿是不是你亲生的?”
陈俊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平儿的声音:“小姨。”
三个人同时抬头。
平儿站在楼梯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攥着一本书。
他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地看了一圈客厅里的人,然后对郑欣悦说:“小姨,别吵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郑欣悦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你这孩子怎么……”
“我有数。”平儿说了三个字。
凌玲在旁边发出一声轻笑:“听听,多有主见的。”
平儿没有理她,转身走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把那本书翻开,露出一张夹在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是他自己写的几行字,字迹工整而用力: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把纸条重新夹好。
楼下没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陈俊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下午你玲姨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也是……”
“爸。”平儿打断他。
陈俊生停住了。
平儿看着他,问了一句:“你知道我四月模考考了多少分吗?”
陈俊生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四百二还是四百三?”
“421。”平儿说,“那是我发着高烧考的。”
陈俊生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平儿把书放在床上,声音不高不低:“我没事。你去吃饭吧。”
陈俊生把西瓜放在书桌上,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出去。
门带上的那一刻,西瓜在桌上微微晃了一下。
04
志愿填报系统关闭前最后一个晚上。
凌玲早早地让陈佳伟回了房间,把电视关掉,坐在客厅沙发上,叫平儿下来。
平儿从楼上下来,看见陈俊生坐在沙发另一端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茶几上摊着一份招生简章,标题印着一所职业技术学院的名字。
凌玲点了点那张简章:“平儿,你过来看看这个学校。我已经让你爸联系过了,人家说你这个分数,进去可以选个热门专业。”
平儿走过去,但没有看那张简章。
凌玲又说:“学费我都打听好了,一年两万八,住宿费另算,总共算下来,四年十万出头,家里出得起。”
“佳伟明年读国际班,要花多少钱?”平儿突然问。
凌玲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那是大人的事,你甭操心。”
“我知道。”平儿说,“所以我要报这个学校,是吧?”
凌玲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语气温柔:“平儿,你听姨说,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佳伟明年那个班,一年光学费就得小十万。你爸工资就那么些,总得有个取舍。”
陈俊生在旁边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凌玲又补充:“这个学校虽然名气一般,但出来能找到工作,也算不错了。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平儿看了她很久,目光没什么波动。
“行。”他说,“我填。”
凌玲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之后又堆起笑容:“这就对了嘛。来来来,电脑都给你准备好了。”
她把客厅里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推到平儿面前,又说:“我把学校代码抄给你了,你输进去就行。”
平儿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志愿填报系统的登录页面。
凌玲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屏幕。
他就那样不急不慢地输完了院校代码,屏幕上跳出那所职业学院的名称,跟着一串专业选择。
正要点确认的时候,平儿停住,转头说:“我想上个厕所。”
凌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微笑着说:“去吧。”
平儿起身,往卫生间走去。
凌玲站在电脑前没有离开。
陈俊生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卫生间方向,又看了一眼凌玲,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凌玲的声音不咸不淡。
“……没什么。”陈俊生低下头。
平儿在卫生间里待了大约三分钟,洗了手,慢吞吞走回来。
他重新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仍然显示着刚才的页面,凌玲没有动过鼠标。
平儿干脆利落地点了“确认志愿”,页面跳转,弹出“保存成功”四个字。
凌玲满意地笑了一下:“这就对了。好了,志愿填完,你就安心等通知书吧。”
当晚十一点半,平儿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
他从口袋内侧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一行院校代码。
是清华大学。
他在卫生间里的三分钟,用手机登录了志愿填报系统,重置了密码,退出了凌玲盯着他填的那所职业学院的志愿。
然后重新登录,把自己真正要填的学校输进去。
他只填了一个学校,没有第二志愿。
提交之前,系统弹出一条确认提示:请确认你提交的高考志愿信息。
他点了一下确认。
他躺在床上,那部老式直板手机的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有点快。
他从来没告诉任何人,四月那次模考之后,他又去报了一个校外模拟测评,用的是去年的高考真题卷,严格按照时间做了一遍,总分672。
不是他真实水平的全部,但足以证明一件事:421不是他的上限。
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高考那两天他反而格外平静。
因为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扫了一遍题目,有一种模模糊糊的直觉:这套题,他做过类似的,练过同类型的。
他不确定能考多少分。
但他知道,不会再是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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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查分前一天。傍晚,凌玲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出高考成绩,请大家都来家里坐坐,顺便帮平儿参考参考志愿。”
发送之前,她检查了一遍措辞,觉得够体面,连语气都挑不出毛病。
才按了发送键。
几分钟后,群里陆续跳出回复。
凌玲的姐姐回了:“好,明天带点水果过来。”
凌玲的妹妹回了:“收到,明天准时到。”
陈佳伟在群里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包。
凌玲看了那个表情包一眼,没有说他,只是收起手机。
那个表情包,外人不知道,但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个表情包是陈佳伟在同学群里常用来嘲讽人的梗。
她没管。
平儿在楼上接到了罗子君的电话。
“明天出分,妈过去陪你?”罗子君的声音有点紧。
“你别来了。”平儿说。
“为什么?”
“妈,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罗子君的声音低下去:“信。”
“那就别来了。等我的消息。”平儿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挂断电话,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然后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圆珠笔,把笔帽反复拔下来又盖上去,又拔下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外公。
“明天查分?”郑仁义问。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行。”郑仁义没有多说,“你记住了,不管明天什么结果,你抬头走路。”
平儿拿着电话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外公,你教了四十年书,有没有遇到过……”
“遇到过什么?”
平儿没有说完。
“遇到过那种平时成绩一般,最后考得很好的人?”郑仁义替他说完了。
“遇到过。”郑仁义说,“每年都有。你要记得,考试这个事,除了平时功课外,还考一个东西。”
“什么?”
“心气。”
“原来教过的一个学生,从初一垫底,高三最后一年猛地追上来了,考上了重点大学。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外公,俺只是不想让旁人把自己看扁了。”
平儿握着电话,听到外公在那边咳了两声,又喝了一口水。
“你就是太能忍了,这点像你妈。”郑仁义的声音低了几分,“忍可以忍,但别把心里的火也忍灭了。”
“没灭。”
“那就好。明天查完分,给我打个电话。”郑仁义挂了线。
平儿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握着那支圆珠笔,笔帽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拔下来丢在了桌上,笔芯露在外面。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部老式手机。
手机屏幕是那种老式的蓝屏背光,数字字体像数字管一样,棱角分明,笔画规则。
他想找出一个什么东西,最后打开了手机里自带的小游戏。
是那种最古老的贪吃蛇。
他玩了两局,都死得很惨。
他关了游戏,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灯躺下。
隔壁传来陈佳伟的手机外放声音,在刷短视频,一阵阵笑声透过墙壁传过来。
平儿闭上眼睛。
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凌玲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佳伟别玩了,明天你哥要查分,你早点睡。”
陈佳伟应了一声。
凌玲的脚步声在平儿门口停了一下,又离开了。
没有敲门。
夜很静。平儿在黑暗里睁开眼,伸手摸了摸枕边那部手机的形状。
明天。
他想着这两个字,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06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陈家门口陆陆续续停了车。
凌玲的姐姐到了,提着一袋水果。凌玲的妹妹也到了,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郑欣悦来了,没买水果,也没带东西,进门时脸上带着一股冷意。
罗子君没有来。
她记着平儿说的话。
将近九点,院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停了一辆大巴。
陈俊生走出去看了一眼,郑仁义拄着拐杖下了车,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起来。
“爸。”陈俊生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虚。
郑仁义没有看他,只问一句:“平儿呢?”
“在楼上,还没下来。”
“不用叫他。等他准备好了,自然会下来。”郑仁义说完,拄着拐杖进了门,在沙发上坐下,背靠着墙,闭目养神。
凌玲招呼着一屋子人坐下,张罗着茶水水果,嘴上不停:“都吃点东西,尤其是等会儿查分,别紧张出什么问题来。”
她嘴上说的是别紧张,音量却刻意抬得足够高,像故意要把这句话送进二楼那个关紧的房间里。
陈佳伟从自己屋里走出来,穿了件大牌T恤,头发梳得油亮,靠在楼梯栏杆上说:“妈,我也紧张呢。明年就该我考了。”
一屋子人被逗笑。
凌玲的妹妹接了一句:“佳伟肯定没问题的,比哥机灵。”
郑欣悦坐在角落,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九点四十五分。
平儿从楼上下来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头发微微有些乱,看上去像是刚洗过脸。
他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人,表情没什么变化,叫了声外公,叫了声小姨,对其他人点了点头。
陈俊生过去说:“坐吧。一会儿查分了。”
平儿在沙发边坐下来,离凌玲隔着半个茶几的距离。
十分钟后,有人看手机:“时间到了!”凌玲站起身说:“我来帮平儿查。他手机输入法不太好使,我拿你爸手机登。”
她走到陈俊生身边,从他手里拿过手机,又笑着对屋子里的人说:“我们这个做后妈的,就是要多操点心。你们说是不是?”
有人附和着笑了笑。
凌玲打开查分页面,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连打了三次。屏幕转圈,闪现出成绩单的页面。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上。
凌玲看着屏幕,手指握紧了手机边框,头微微偏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是在默念一个数字,然后抬起头,表情先是不敢置信,随后换上一副深表遗憾的模样,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沉重:“才318分……”她叹了口气,捏着手机的手放下来,“家里人说,大家也别太意外。学习这个事情嘛,勉强不来的。”
客厅里一阵沉默。
凌玲的姐妹团率先打破了安静,七嘴八舌地说着“没事没事,现在出来学门手艺比读大学强”之类的话。
凌玲的目光扫过平儿,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将手机递给陈俊生:“你要看一下吗?”她随即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替平儿找补:“志愿上那个学校应该还没录满,回头再想办法。”
陈俊生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沙发里的平儿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语气没什么起伏,在嘈杂的人群里却异常清楚:“阿姨,麻烦你把我爸的手机拿稳一点,屏幕倒了。”
凌玲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色渐渐变了。
平儿不急不慢地站了起来,走到陈俊生面前,接过手机,把屏幕转向客厅里所有人。
屏幕上的数字,在光线折射下从侧面看过去还是318。
但正对着看,清清楚楚显示着一行加粗的字:
713。
客厅里的空气凝住了。
凌玲睁大眼睛,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站着,嘴唇哆嗦了一下:“不可能……一定是系统出错了……”陈佳伟嘴里一口水含了半天咽不下去,他的小姨则在旁边小声重复着“怎么……怎么可能”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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