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兰把手机拍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
何福贵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她脸色不对,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汤烫着了?”他把碗放下。
冯玉兰没接话,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何福贵从没见过,像是要把人看穿。
客厅里的老头钟滴答滴答走着,一秒一秒,慢得像在熬时间。
“老何,”冯玉兰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跟我说说,邓玉玥是谁?”何福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汤洒出来,烫了手也没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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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冯玉兰去菜市场买菜,下楼时踩空了台阶,扭了脚踝。
她坐在楼梯口,疼得额头冒汗。
旁边几个邻居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有人要去喊何福贵,冯玉兰摆摆手说不用,她自己能走。
可她站起来试了一步,钻心地疼,根本站不住。
最后还是有人跑上去叫了何福贵。何福贵下来的时候连拖鞋都没换,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弯下腰说:“上来,我背你。”
冯玉兰犹豫了一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她一个老太太让男人背着,怪不好意思的。
“快点,脚要紧。”何福贵催她。
她只好趴上去。
何福贵背着她,一步一步爬上三楼,后背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冯玉兰闻到一股汗味,混着何福贵身上的老烟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把我放下来歇会儿。”她说。
“不歇,一口气上去,不然你脚肿得更厉害。”何福贵喘着粗气说。
到了家门口,何福贵把她放到沙发上,转身就去翻药箱。他找出红花油,蹲下来给冯玉兰揉脚踝。动作很轻,很小心。
“疼你就说。”何福贵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疼。”冯玉兰说。其实疼,但她说不出。这些年何福贵对她好,好到让她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
那天晚上,何福贵给她做了排骨汤,又熬了小米粥。冯玉兰坐在沙发上,看着何福贵在厨房里忙活,背影有些驼,头发白了不少。
她想起13年前何福贵刚搬来的时候,还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现在老了。
第二天,冯玉兰在社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脚崴了,多亏老何照顾,感谢。”配了一张何福贵给她揉脚的照片。
不到半小时,点赞就过百了。评论里全是夸何福贵的。
“玉兰姐命好啊,找了个好老伴。”
“何大哥是真男人,照顾人没话说。”
“这年头这么靠谱的男人不多了。”
冯玉兰一条条看完,嘴角带着笑。她转头看了一眼何福贵,他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这时手机响了,是她女儿孙蕾打来的电话。
“妈,你脚怎么了?”孙蕾上来就问,语气很急。
“没事,就是崴了一下,你何叔照顾我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孙蕾说:“妈,你那个转账还是每个月九号打吗?”
冯玉兰愣了一下:“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孙蕾的语气有点怪,“妈,你算过没有,一个月九千,一年就是十万零八千,十三年下来是多少钱?”
冯玉兰没算过。她每个月按时转账,从来没想过总数是多少。
“他是你老伴,给你做饭洗衣伺候你,可他也收钱的。”孙蕾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忍什么,“你们这叫买卖,不叫感情。”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冯玉兰不高兴了。
“妈,我不是挑拨,我就是提醒你。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别什么都往他身上扔。”
冯玉兰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她看了一眼阳台上的何福贵,他还在打盹,鼾声轻一阵重一阵。
她想了想,还是把女儿的微信屏蔽了。
02
何福贵发现冰箱坏了,是第三天早上。
他打开冰箱门,里面的灯不亮,冷气也没了。他伸手摸了摸,里面的菜都有点发软了。
“玉兰,冰箱坏了。”他说。
冯玉兰正在客厅里看她那盆君子兰,头也没抬:“那得换一台。”
“我看看能不能修。”何福贵蹲下来,把冰箱拖出来,检查后面的线路。他鼓捣了半天,冰箱还是没反应。
“算了,别折腾了,换新的。”冯玉兰说。
何福贵擦了擦手上的灰:“那我去电器城看看,你脚不方便,在家等着。”
他走了一上午,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宣传单,上面有一台双开门的冰箱,标价六千多。
“你看看这个。”他把宣传单递给冯玉兰,“三层的,带什么保鲜功能,我也不懂。你看行不?”
冯玉兰看了看标价:“太贵了吧?”
“贵有贵的道理,能用好多年呢。”何福贵说,“再说你那台旧的用了快二十年了,也该换了。”
冯玉兰没说话。她心里合计了一下,这个月的退休金还没到账,手头不太宽裕。
何福贵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说:“要不先用我这边的钱垫着?等你这个月生活费打过来了再还。”
他说的生活费,就是每个月九号冯玉兰转给他的那八千九。
冯玉兰想了想,点头了。
第二天冰箱送到了。
何福贵帮着安装师傅搬进来,拆了包装,插上电,又仔细擦了擦里面的隔板。
他拍了张照片发到社区群里:“新冰箱,老伴选的。”
群里又是一片夸。
“何大哥真会过日子。”
“这样的男人太少了。”
“玉兰姐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冯玉兰看着那些评论,心里挺舒坦。
可孙蕾那边不舒坦。她不知道从哪看到了这条消息,电话马上就打过来了。
“妈,你们换冰箱了?”
“嗯,旧的坏了。”
“谁出的钱?”
冯玉兰顿了一下:“你何叔垫的,说等生活费打过去了再还。”
孙蕾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妈,你是不是傻?什么叫垫的?那不就是你出的钱吗?他一个月九千的工资是你给的,他用你那九千给你买冰箱,这不就是左手倒右手的事吗?”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冯玉兰不高兴了。
“妈,我不是说话难听,我是替你不值。你一个月给他九千,他吃你的住你的,到头来买个冰箱还要你用生活费还。你说他到底图什么?”
冯玉兰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晚上何福贵做好饭,叫她吃饭。她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的菜,白灼虾,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排骨汤。都是她爱吃的。
何福贵给她夹了一只虾:“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冯玉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后,何福贵把碗洗了,拖了地,又把她的衣服拿出来叠好。冯玉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活,心里那点不快散了一些。
她翻了一下手机,看到九号的日历提醒。后天又到转账的日子了。
她想了想,还是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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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月中旬,天气转暖了。
冯玉兰的脚好得差不多了,能出门走走。何福贵说要带她去公园看桃花,冯玉兰说好。
那天是何福贵开电动车载她去的。
公园里人不少,桃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一片。
何福贵推着她的轮椅(脚虽然好了,但走久了还是疼),沿着湖边慢慢走。
“你坐这儿等我,我去买瓶水。”何福贵说完就走了。
冯玉兰坐在轮椅上,看着湖面发呆。旁边有个老太太推着老伴走过来,老太太嘴里念叨着:“你看这花多好看,明年咱们还来看。”
冯玉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想,自己跟何福贵算什么呢?
还没想明白,何福贵就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还有一杯奶茶。
“这是给你买的。”他把奶茶递过来,“我看那些小姑娘都喝这个,想着你也尝尝。”
冯玉兰接过来,吸了一口,太甜了。但她没说,又吸了一口。
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冯玉兰眯着眼睛,看着湖面上的光,觉得自己这辈子能遇到何福贵,也算不错了。
下午回到家,何福贵说要去剪个头,换件干净衣服就出门了。
冯玉兰一个人在家,收拾了一下屋子。
她打开何福贵的衣柜,想帮他把冬天的衣服叠好收起来。
何福贵的柜子里没什么好东西,几件旧衬衫,两条洗得发白的裤子,一件穿了五六年的羽绒服。冯玉兰一件件叠好,塞进收纳袋。
叠到最后一件厚外套时,她摸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彩票存根。
面值二十块,号码是手写的,旁边还注了一行字:“两年前中奖那张”。
冯玉兰记得这事。
两年前何福贵说买彩票中了五万块,高高兴兴地去领了奖,回来就给她换了一套新沙发。那套沙发现在还在客厅里摆着,冯玉兰坐上去总说舒服。
可这张存根怎么会在这里?她看了一眼日期,不是两年前的,而是去年十二月的。
冯玉兰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拿着存根坐到沙发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彩票中奖的事,何福贵只说过那一次。难道后来又中过?可他从没提过。
冯玉兰想了想,还是把存根放了回去。她告诉自己别多想,可能就是一张普通的彩票存根,何福贵忘了扔。
可心里那根刺还是扎进去了。
晚上何福贵回来,头发剪短了,精神了不少。他带了一只烧鸡回来,说是顺路买的。吃饭的时候,冯玉兰问他:“老何,你还买彩票呢?”
何福贵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偶尔买一张,玩玩的,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冯玉兰夹了一块鸡肉,没再说什么。
可她心里在翻腾。两年前那五万块的中奖彩票,何福贵说过只买过那一张。可如果只买过那一张,这张去年的存根是怎么回事?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04
清明节快到了,何福贵说要回老家上坟。
“今年我得回去一趟,给我爹妈烧点纸。”他说,“我都两年没回去了。”
冯玉兰正在阳台浇花,手里水壶的水停了。她转过身看了何福贵一眼:“去几天?”
“一个礼拜吧。坐车来回就得两天,再收拾收拾老家的房子,差不多了。”
冯玉兰没说话,低头继续浇花。
何福贵走过去,站在她身后:“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反正你也没事,就当出去转转。”
“我腿脚不方便,不去了。”冯玉兰说。
“那我给你多买点菜放冰箱里。”何福贵说,“你自己在家,别凑合。”
冯玉兰“嗯”了一声。
何福贵走的那天是四月二号。他背了一个旧旅行包,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袋冯玉兰给他带的水煮花生。
“你路上小心点。”冯玉兰送他到门口。
“你放心吧,我过完清明就回来。”何福贵说完,下了楼。
冯玉兰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关上门。她靠在门后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薛宇打了个电话。
薛宇是她侄子,在本城开驾校。这人机灵,嘴也严,冯玉兰信得过。
“小宇,你帮我查个人。”冯玉兰说。
“查谁啊,姑?”
“邓玉玥。”
薛宇那边愣了一下:“这谁啊?”
“我也不知道。”冯玉兰说,“但我需要知道她是谁。”
薛宇没多问,答应下来了。
挂了电话,冯玉兰坐在沙发上,心里堵得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何福贵,但她就是想知道。13年了,她觉得自己应该知道。
第二天傍晚,薛宇来了。他带了一摞资料,脸色不太好看。
“姑,我查了。”他坐下来,把资料放在茶几上,“那个邓玉玥,住在城郊,是独居女人。”
冯玉兰的心揪了一下。
“还有别的吗?”她问。
薛宇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一张纸:“我查了一下何叔的银行流水,发现他名下有一张卡,每月五号转五千块给邓玉玥,一直转了十年。”
冯玉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十年,每月五千,一年六万。
她算不清总数,但知道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姑,这事你跟何叔说过吗?”薛宇问。
冯玉兰摇头。
“那要不要再查查?”薛宇试探着问。
冯玉兰想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何福贵不在,冯玉兰一个人进了他的房间。
她以前从没翻过何福贵的东西。13年了,她尊重他的隐私,从来不碰他的柜子、抽屉。可这一次,她翻了个遍。
在柜子最底层,她翻出了一本相册。
相册很旧,封面都磨破了。
她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何福贵和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小福满月,2017年。”
冯玉兰看着那行字,手抖得厉害。
2017年,八年前。
八年前,何福贵就有一个孩子了。可他从没跟她说过。
她滑坐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掉在照片上。她抹了一把脸,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13年,像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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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福贵回来后,冯玉兰什么都没说。
她像以前一样,给他做饭,跟他一起看电视,晚上睡在同一张床上。可她的心已经不是以前那颗心了。
何福贵似乎没察觉到什么。他回来后,还带了一包老家的特产,给冯玉兰泡茶喝。
“你尝尝,我老家那边的茶叶,味道不错。”他说。
冯玉兰接过来,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好喝。”她说。
五号那天,冯玉兰拿了何福贵的身份证,去银行查了他的流水。
柜台的小伙子帮她打印了出来,厚厚一沓。她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就有邓玉玥的名字。转账时间是五号,金额是五千。往后翻,每一页都一样。十年来,从没断过。
她又查了另一张银行卡的流水。
那是何福贵用来收她每月生活费的卡,每个月九号,八千九准时到账。
到了之后,他会在五号前取出五千,转到邓玉玥的卡上。
也就是说,他每月从她这里拿了八千九,再给邓玉玥五千。剩下的三千九,管他和他自己的生活开销。
冯玉兰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腿软了一下,她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回到家,何福贵正在厨房里包饺子。
“回来了?去哪了?”他问。
“出去走走。”冯玉兰说。
“正好,饺子快包好了,你洗个手准备吃饭。”
冯玉兰“嗯”了一声,走进卧室关上门。她坐在床边,把那沓流水单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13年,一年10.8万,总共140多万。
10年,每月5000,邓玉玥那里拿了60万。
这些数字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13年前何福贵搬进来的时候说:“我一个人,也没啥牵挂,就想找个踏实的人过日子。”
她也想起孙蕾说过的话:“妈,你们这叫买卖,不叫感情。”
她那时候还生气,现在想想,女儿说得对。
可她还是想不通。13年了,何福贵对她好,是真的好。冬天给她暖脚,夏天给她扇扇子,生病了背她去医院。这些是假的吗?
她一个人坐了好久,直到何福贵来敲门:“玉兰,饺子好了,出来吃吧。”
她站起来,把流水单塞进抽屉里,擦了擦眼睛,推开门。
何福贵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出来:“韭菜猪肉的,你爱吃的。”
冯玉兰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什么味道都没有。
“好吃吗?”何福贵问。
她点了点头。
何福贵又给她倒了醋:“多吃点,看你最近瘦了。”
冯玉兰低着头,眼泪滴进了醋碟里。
她想,她得搞清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