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凡看过经典滑稽戏电影《三毛学生意》的观众，没人会忘记滑稽大家范哈哈扮演的算命先生吴瞎子！这个人物堪称海派滑稽史上的封神角色，嬉笑拿捏皆是戏，荒唐之中藏笑点，让人印象极为深刻。
最绝的当数他和嫩娘饰演的小英的那场对手戏，一颦一笑全是功力。戏里他使唤小英替自己敲腿，白眼翻转，一只手却慢悠悠从上而下移动，意欲抓住小英的手，两人一诱一躲、一抓一闪，配合得天衣无缝，喜剧张力直接拉满。眼看吴瞎子就要得逞，三毛急中生智、扯开嗓子大喊“王太太来了”解救小英脱困，最终又塞给他一只油润的猪蹄。台上吴瞎子摸着喜上眉梢，沉溺其中，台下观众笑得东倒西歪、前俯后仰。
观众为他这出神入化的“盲态”叫好，但生活中范哈哈视力正常，眼神清亮灵动。为了演活瞎子，他独创了一门绝活：双眼往上翻，藏起黑眼珠，仅凭这一个标志性神态，便立住了吴瞎子的骨架，也成了后世海派滑稽戏演绎盲人的经典范式。
范哈哈没有把瞎子角色演成脸谱化的视觉障碍者，反倒精心打磨出一套他设计的“摸、探、晃、撞”的肢体动作，加上夸张神态，把人物演得入木三分。最有意思的便是吴瞎子伸手撩衣袖摸脸盆的桥段，调皮的三毛故意挖坑，嘲讽他是不是要下水游泳，吴瞎子忙否认：“你当我乌龟！”三毛又逗他：“莫非是要搓麻将？看不见打啥麻将？”接着吴在桌上摸来摸去，三毛立即应变，调侃他要弹风琴，还顺势哼起小调。吴瞎子不假思索，跟着曲调摇头晃脑，抬手比画，翻着白眼，龇着牙，咧着嘴，煞有介事演起无实物弹琴，憨态十足。短短一段戏，一边是三毛机敏聪颖，一边是吴瞎子愚钝蠢笨，反差极大，笑点浑然天成。
台上一秒传神功，台下十年磨细节。范哈哈家住大世界旁边，旧时的大世界、八仙桥一带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周边常年扎堆算命卜卦的江湖术士，真瞎子装神弄鬼、假瞎子招摇撞骗，尽收他眼底。平日逛街，他留心观察这群人的神态步履、话术伎俩，悄悄记下他们骗人敛财的一举一动。回到家中，他对着家人原样复刻，滑稽模样逗得妻子笑到直不起腰，忍不住嗔怪他：放着正经事不干，净学这些不正经的！旁人只当他闲来搞笑，殊不知这是大师悄悄积攒表演底气。他深耕市井烟火，在张乐平传世名作《三毛流浪记》中，汲取创作灵感，打磨剧本、雕琢角色，最终编创了传世滑稽戏《三毛学生意》。他塑造的吴瞎子层次饱满，表面装可怜博同情，内里虚伪而狡诈，既好笑不浮夸，又暗藏锋芒，凭借着小人物的荒唐，辛辣讽刺旧社会，让人笑中有泪、喜中有思。好戏自有高光时刻，1957年滑稽戏《三毛学生意》进京演出，誉满京城。周总理先后两次亲临剧场看戏，演出结束后不仅登台和全体演职人员合影留念，还特地走到范哈哈、文彬彬两位主演面前与他们亲切握手，夸赞他们表演传神。文坛大家田汉赞赏有加，特意在家中设宴款待主创团队。次年，这部佳作由黄佐临先生执导，改编摄制成了院线电影，直接提高了上海本土滑稽戏的地位，让海派笑艺走出江南、火遍全国。
范老不仅是位善于塑造人物的好演员，也是位高产多产的名编剧，还是位滑稽理论研究者。如今范老早已辞世，但《三毛学生意》经久不衰。数十年屡屡重上舞台，场场爆满。后世沪上滑稽名家薪火相传，阿庆、阿德、刘福生、钱懿、舒悦、潘前卫、曹雄等一众笑星，纷纷承袭范老表演心法，钻研范老独门技艺，轮番登台复刻吴瞎子一角。
一抹翻白的眼神，一身市井的烟火，一句软糯沪语笑谈，历经半个多世纪沉淀，“吴瞎子”早已跳出剧目本身，化作上海滑稽戏独有的文化符号，藏在一代代观众的欢声笑语里，永不落幕。
原标题：《梁定东：范哈哈的“瞎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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