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只白瓷炖盅搁在桌子正中央,盅盖扣得严严实实,蒸气还没上来,灯光打下去,釉面白得有点刺眼。
吴翠芬两手按着桌沿,笑着扫了一圈坐定的人,"等什么呢,都看着我做什么,开饭了。"
她伸手,握住盅盖的把手,语气里带着一贯的笃定,"今晚这一盅,可是好东西。"
沈玉棠坐在她的对面,两手放在膝上,没动筷子,也没说话。
盅盖慢慢往上提。
热气没有涌出来。
吴翠芬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往盅里落下去,表情在那一刻凝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愣在原地,一声也没出。
第01章
秋末的傍晚来得早,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往西边收,厨房里却热得很。
吴翠芬站在灶台前,两只手叉着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对着沈玉棠说:"今晚要好好补一补,一年到头的,这个家没有一个人好好吃过一顿滋补饭。"
她这话说得有来历。
上午她就打过电话给吴晓霞,叫她带着孩子早点过来,又催了吴建邦两遍,说今晚无论如何要早些到家。
到了下午,连楼下的邻居她都提了一句——"我们家今晚炖官燕,玉棠进的那个云南货,好东西,难得。"
沈玉棠切着手里的山药,刀落得很稳。
"姑母,几点开饭?"
她问,声音不高不低。
"六点半。"
吴翠芬转过身,扫了一眼灶台,"那个炖盅今晚要用,你记得提前把盖子擦干净,上次擦得不仔细,盅沿还留着水渍。"
沈玉棠应了声,没多说。
那只白瓷炖盅是吴家的老物件,当年婆婆还在的时候就用它,后来婆婆走了,炖盅传下来,平时加了盖搁在厨房橱柜最高那层,轻易不动。
沈玉棠个子不算矮,伸手也刚好够得着。
吴翠芬在厨房转了一圈,看见沈玉棠把山药切成均匀的滚刀块,点了点头,"你这手艺倒是没得挑,就是太闷,有什么事也不说,这个家里有我在,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沈玉棠抬起眼,对着她笑了笑,"谢谢姑母。"
笑容落下来,她重新低头,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轻轻响着。
吴翠芬在吴家住了将近两年。
她退休早,自己住着嫌冷清,说是来帮忙照顾这个家,吴建邦当然没有意见,连沈玉棠也没说过一个不字。
她是长辈,有名分,这个家里的事她说上两句,谁也没有理由拦。
平日里她进进出出厨房,整理这个、归置那个,俨然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第二个主人,沈玉棠从不吱声,吴建邦更是乐见其成,说姑母热心,说有姑母在家里省了不少事。
沈玉棠嫁进吴家九年,婆婆走得早,家里的人情往来、一日三餐,慢慢都落到她手上。
她娘家表舅贺明川在云南做燕窝生意,十多年的老行当,货源正,品质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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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棠托他拿内部价的特供官燕,每批货贺明川都附着手写的记录单,批次、克重、发货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那些单子沈玉棠一张不落地留着,叠在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本自己手抄的消耗台账。
这个渠道全家都知道,吴翠芬也知道,逢人就夸,说"玉棠娘家这个表舅厉害,这种货外头根本买不到"。
每次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沈玉棠说不清楚的东西,介于羡慕和算计之间,一闪即过。
门铃在五点四十分响了。
吴晓霞带着女儿进来,外套还没脱,就往厨房探了个头,"嫂子,今晚真的炖燕窝啊?
姑母说的,我还以为她随口一说。
"姑母张罗的。"
沈玉棠把切好的山药拨进碗里,抬头看她,"晓霞气色好多了。"
吴晓霞三年前离的婚,那阵子整个人都垮了,面色蜡黄,睡眠也差。
这半年沈玉棠见她,倒是比从前红润不少,脸颊有光泽,连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些。
"是吧?"
吴晓霞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里带着点儿得意,"我最近身体好多了,其实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就是姑母一直在帮我补着,她送过来的那个燕窝——"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嫂子,说真的,那个东西比市面上卖的强太多了,姑母说是托人专门拿的,那个品质,炖出来的颜色都不一样。"
沈玉棠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她把抹布叠了叠,放到灶台边,"是吗,那挺好的。"
吴晓霞还要说什么,女儿从客厅跑进来拉她,她笑着被拽走了。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玉棠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光沉下去,手边的灶火把锅底烧得嗡嗡响。
她没有再动,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吴晓霞那句话像一粒沙子,落进一个她早已盘算过无数遍的地方,不痛,却让她把所有细节又捋了一遍——贺明川的发货单,台账上那个精确到克的缺口,还有隔壁邻居陈婶有一次随口说的那句话:"翠芬姑前些天从你们厨房出来,手里捧着个小布袋,我还以为你叫她帮忙拿东西。"
陈婶说完就笑着走了,沈玉棠当时也笑着应了,心里却把这句话存了起来。
三个月前,她把贺明川历次发货单全部取出来,逐批比对台账,一克一克地算。
缺口摆在那里,清清楚楚,不是正常消耗,不是记错了,是被人取走了,分批取走的,前后至少八次,每次取走约三分之一的存量。
她把台账合上,放回抽屉,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再补货。
炖盅从那天起就空着,安静地搁在橱柜最高那层,等着今晚。
吴建邦六点刚过就到家了,进门换鞋的时候,吴翠芬已经迎上去,拉着他说今晚有好东西,叫他早点洗手上桌。
吴建邦应着,往厨房探了个头,"玉棠,要帮忙吗?"
"不用,你去陪姑母说话。"
他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玉棠听见客厅里吴翠芬的声音响起来,说什么"今晚这顿是我特地张罗的,这个家平时也就玉棠一个人撑着,难得我来安排一回",说得有声有色,吴建邦"嗯嗯"地应着。
沈玉棠把最后一道菜摆上灶,侧过身,看了一眼橱柜最高那层。
那只白瓷炖盅安静地搁在上面,盅盖扣得严严实实,白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吴翠芬从客厅走进来,声音带着满足,"差不多了,玉棠,把炖盅取下来,今晚这顿是我张罗的,盅我来开。"
沈玉棠踮起脚,把炖盅稳稳地捧下来,两手托着,放到吴翠芬跟前的操作台上。
瓷盅不轻,落台的声音闷闷的。
吴翠芬拍了拍手,眼睛亮着,往客厅方向喊了一声,"建邦,晓霞,都过来,开饭了。"
脚步声从客厅涌进来,吴晓霞拉着女儿,吴建邦跟在后面,一家人聚在厨房和饭厅之间,空气里还带着菜香。
吴翠芬站在操作台前,伸出两只手,握住了炖盅的盖钮。
沈玉棠站在她斜后方,解下围裙,挂回钩子上,动作不紧不慢。
经过炖盅的时候,她的眼睛往那只白瓷盅上落了一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第02章
吴翠芬的手刚贴上白瓷炖盅的盖钮,客厅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响。
那是吴晓霞的女儿把一个塑料玩具推倒在茶几上发出的声音。
小孩随后咯咯笑起来,客厅里的谈笑声跟着扬高了几分。
吴翠芬的手指在白瓷盖钮上顿了顿,顺势滑了下来。
她转过身朝客厅喊了一句:"小宝慢点甩,别把茶杯给碰翻了!"
白瓷盖子在两手移开的瞬间微微晃了一下,与盅口相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磨瓷声。
我站在灶台斜后方,将剥下来的围裙沿着折痕对折,动作慢条斯理。
眼角余光落在操作台中央那只白瓷炖盅上,白釉在顶灯照射下倒映出我模糊的身影,毫无波澜。
空气里弥漫着陈皮与骨汤的香气,吴翠芬在客厅与小姑子笑语欢声,而我的思绪,却顺着那声清脆的瓷响,飘回到了三个月前的那个午后。
那是秋初的一个周末,天气刚转凉。
小姑子吴晓霞带着女儿回大宅串门,手里提着几个烫金印花的新礼盒。
她一进门就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放,当着全家人的面拉开丝带,取出一盏通透的燕窝,对着阳台透进来的阳光高高举起。
"嫂子,你快来看这品质!"
吴晓霞当时声音尖细,带着股藏不住的兴奋与得意,"姑母心疼我离婚后身子虚,特地托了内部关系帮我弄来的特供货。
你瞧这盏形,这密实度,比你平时从厨房拿出来的那些可好多了。
到底是一分钱一分货,姑母对我舍得花心思。
我当时正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走过去。
茶水落在瓷杯里,发出一阵微微的咕噜声。
我低下头,目光顺着吴晓霞的手指,落在她手里的那一盏燕窝上。
那燕窝的基底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月牙形压痕,底座的梳理纹路带着一种独特的交织手法。
全天下只有云南表舅贺明川的工坊,才会用那种特制的木模进行手工定型。
表舅贺明川在云南做燕窝生意十多年,只给我提供这种私家订制的官燕,外人根本不可能拿到一模一样的压纹。
那一刻,茶水险些从杯沿溢出来。
我按捺住心头的震动,面色如常地将茶杯递到吴晓霞手里,笑着说了句:"姑母对你是真上心。"
吴晓霞母女离开后,那天深夜,等吴建邦在旁边发出了均匀的鼾声,我悄悄揭开被子下了床。
我赤着脚走进书房,从衣柜最底层搬出一个带锁的铁皮盒。
铁皮盒里装着的,是这九年来云南表舅贺明川寄货给我的所有原始凭证。
表舅贺明川做事极为严谨,每一批特供燕窝发出来,箱子里都会附带一张他用毛笔手写的发货记录单。
宣纸单子上用工整的小楷清楚记载着:发货日期、批次编号、毛重、净重,甚至包括损耗克重。
我把这九年来的手写记录单一张张平铺在书桌上,然后凭着记忆,在一张空白纸上一笔一笔写下这几年炖煮的次数、给吴建邦补身体的用量,以及逢年过节送出去的克重。
台灯的光线昏黄,照在宣纸上的墨迹上,每一行数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一手压着发货记录单,一手拿着铅笔,将买入总量与能够回忆出的所有合理消耗一一列出,逐批对照。
算到最后,我搁下铅笔,在那张空白纸上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
买入的总克重,扣除所有能说得清来龙去脉的消耗之后,原本应该残存在橱柜顶层炖盅里的数量,与我实际记得的留存远远对不上。
那个缺口悬在纸上,没有任何合理的去处。
我捏着发货单的手微微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紧接着没过几天,我在楼道口碰见了住在隔壁单元的陈婶。
陈婶提着菜篮子,一把拉住我的手肘,避开楼道口进出的人,贴着我的耳朵压低声音说:"玉棠啊,按理说我不该多嘴,但想想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上礼拜二中午,你和建邦都上班去了,我下楼倒垃圾,正好看见你家姑母开门出来。
陈婶挑了挑眉毛,眼神里带着一丝神秘:"她手里捧着个小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用外套遮得死紧。
一看见我从电梯出来,她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慌慌张张把那小布袋往怀里塞,脚步快得跟后面有人追似的。
我还当是你家里出了啥急事呢。
我当时站在光线昏暗的楼道里,听着陈婶那压低的声音,脸上依然挂着得体而温和的笑容:"可能是我让姑母帮拿点东西吧,谢谢陈婶。"
可等我转身走回空无一人的屋子里,站在死寂的厨房中间时,凉风从推拉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我脊背发凉。
我走到橱柜前,踮起脚尖,把手伸进最高层,摸到了那只白瓷炖盅冰凉的盅身。
我没有打开它。
我只是把手放在盅盖上,感受着瓷面的温度,在心里把所有的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吴晓霞手里那盏燕窝上的月牙形压痕。
贺明川发货记录单上密密麻麻的克重数字。
陈婶描述那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困惑。
一张网,在这个安静的厨房里,慢慢收紧。
我把手从炖盅上收回来,转身走出了厨房。
那之后,我再没有往炖盅里补过一克燕窝,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过只字片语。
厨房里的一切照旧。
每天清晨我照样早起备早饭,每逢吴翠芬进厨房"帮忙整理",我照样笑着让开位置。
吴翠芬站在橱柜前翻找东西时,我就在灶台旁择菜,背对着她,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
她不知道,从那天起,我每一次看着她在厨房里走动,心里都在默默数着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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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夜已经深了,厨房里只剩我和那只白瓷炖盅。
"建邦回来了!"
钥匙扣碰撞防盗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将我的思绪猛地拉回到了眼前的厨房。
客厅里吴翠芬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她立刻收回了搭在白瓷炖盅上的手,脸上堆满极为慈祥的笑容,一路小跑着迎向门口。
吴建邦拎着一个熟食袋子和一盒水果走进来,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神习惯性地朝厨房方向扫了一眼。
我解下围裙挂好,推开厨房的玻璃门走出来。
吴翠芬一把拉住吴建邦的手臂,顺势将他往餐桌旁带,一边拉一边当着全家人的面高声说道:"建邦啊,你娶了玉棠这么个会持家的媳妇,真是咱们吴家修来的福气!
这家里里外外全靠她操持,今晚这炖汤,她也是忙前忙后的。
吴建邦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是啊,玉棠一直挺辛苦的。"
吴翠芬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语气顺理成章得像是在吩咐家里的下人:"玉棠啊,你手脚利索,去把最高层那白瓷炖盅再拿湿布好好擦擦,可别沾了一丁点灰。
今晚这顿汤是咱们家的大事,等会儿我亲自来揭盖子!
吴建邦在一旁乐呵呵地附和道:"行,听姑母的,擦干净点好。"
小姑子吴晓霞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笑得花枝招展:"嫂子,快去吧,大家都等着呢。"
我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嘴角微微抿了抿。
我走到操作台前,抬起头看了一眼橱柜最高层。
那只白瓷炖盅静静地待在那里,白釉在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盅盖扣得严严实实,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踮起脚,稳稳地把炖盅捧下来,两手托着,放到吴翠芬跟前的操作台上。
瓷盅不轻,落台的声音闷闷的。
吴翠芬拍了拍手,眼睛亮着,往客厅方向喊了一声,"建邦,晓霞,都过来,开饭了。"
脚步声从客厅涌进来,吴晓霞拉着女儿,吴建邦跟在后面,一家人聚在厨房和饭厅之间,空气里还带着菜香。
吴翠芬站在操作台前,伸出两只手,握住了炖盅的盖钮。
"今晚这顿是我张罗的,盅我来开。"
她的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我退后半步,站在灶台旁,将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我没有说话。
第03章
吴建邦是踩着饭点回来的。
皮鞋底蹭过玄关地砖,带进来一股秋天的凉意,夹着外头停车场的汽油味。
他把公文包挂到玄关柜的挂钩上,侧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鼻子动了动。
"今晚这么热闹?"
吴翠芬已经从客厅迎出来,声音比他先到:"建邦,回来得正好,我让玉棠做了一桌好菜,今晚咱们好好补一补。"
她把"我让"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我站在灶台边,正用布巾擦手,没有回头。
锅里的汤还在收着尾,小火,咕嘟咕嘟的声音低而稳。
吴建邦换了拖鞋走进来,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我,嘴角往上拉了拉:"辛苦了,棠棠。"
我说不辛苦,转身去关了炉火。
吴翠芬跟着进来,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眼睛扫过灶台、砧板、还有靠窗那排调料瓶,像是在做一次无声的巡查。
她在操作台前停下来,拍了拍台面,对吴建邦说:"你这媳妇,持家是真的会。
菜刀都擦得锃亮,你看看,哪个地方不干净?
吴建邦笑了一声,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那是,我眼光好。"
这话说得轻巧,像是真心夸,又像是顺手把姑母递来的台阶接稳了。
我把布巾叠整齐,搭回灶台旁的挂钩上,没有接话。
吴翠芬夸完,话头一转,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玉棠,炖盅擦一下吧,今晚用,要干净点。
搁在上头那么久,落灰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神情很自然,甚至带着点随和的笑,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事。
我说:"好。"
就这一个字。
吴建邦这时候已经走到冰箱旁边,打开冰箱门往里瞧,嘴里顺嘴接了一句:"行,擦干净点好,咱们的燕窝今晚正好补一补。"
他的眼睛停在冰箱里,没有看我。
咱们的燕窝。
我手上擦炖盅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短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指腹贴着不锈钢台面边沿,感受到那一点冰凉,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沉了一层。
他不知道。
他一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厨房的灯光很亮,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清楚。
吴翠芬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我,正在把碟子往外移,给待会儿上菜腾地方。
橱柜里的东西被重新归置过,调料瓶的位置和我摆的不一样——这不是今天才有的事,她每次进这个厨房,出手都是这样,熟门熟路,顺手就动。
吴晓霞抱着女儿坐在客厅沙发上,隔着半截墙冲厨房喊了一声:"嫂子,快去擦呀,大家都等着呢,晓晓今晚要喝好东西。"
女孩儿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叫了一声"姑姑"。
吴翠芬回头,冲着客厅方向笑得很开心:"哎,晓晓乖,今晚姑奶奶给你炖好东西喝。"
她说"给你炖",说得理所当然。
我踩着凳子,把手伸向橱柜最高层。
白瓷炖盅就在那里,白釉在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盅盖扣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和每次没有什么两样。
我两手把它捧下来,掌心感受到它的重量——那个熟悉的、轻飘飘的重量,像捧着一只空碗,像抱着一个谎言。
我把炖盅放到操作台上,没有说话,转身去拿了一块干净的细棉布,低头开始擦拭盅身。
吴翠芬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就是要这样,仔细擦,等会儿上桌好看。"
吴建邦这时候从冰箱那边踱过来,靠着门框站着,手里拿着一听啤酒,还没开,只是捏在手里转了转,看着我擦炖盅,又看了一眼吴翠芬,笑道:"姑,你今晚张罗这一桌,是真用心了。"
吴翠芬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虚:"哪里是我,主要还是玉棠做的,我就是出个主意。"
出个主意。
我把棉布在盅身上绕了一圈,擦过盅盖的边沿,又擦了一遍底部。
棉布在白瓷上滑过去,没有声音,只有手腕轻轻用力的那一点弧度。
吴建邦看了我一眼,神情轻松,没有读出任何东西,目光在我和吴翠芬之间扫了一下,没有停在任何一处,开口道:"行,我去看看晓晓,饭好了叫我。"
脚步声走远了。
就这样,他走了。
厨房里就剩我和吴翠芬。
她把最后一只碟子摆好,拍了拍手,侧头看向我手里的炖盅,眼神里有一种轻描淡写的笃定:"擦好了放这里,等会儿我来开盅。"
我把炖盅稳稳地放到操作台正中间,细棉布叠好搁在一旁。
"好。"
我解下围裙,挂回门后的钩子上,走出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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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吴晓霞正逗着女儿说话,吴建邦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下,脸上是那种下班回家后特有的松散。
吴翠芬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在催人去洗手准备上桌。
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此刻都是放松的。
只有我知道今晚这顿饭会走向哪里。
我在饭桌旁坐下,把椅子拉好,腰背挺直,手放在膝上。
从我坐的位置,能看见厨房操作台的一角。
那只白瓷炖盅就停在那里,盅盖扣着,安静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三个月前,我第一次把炖盅捧下来做核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重量,这样的安静。
我把贺明川每次发货附带的手写记录单一张一张叠开,批次、克重、日期,字迹清楚,一笔一画。
然后我对着实际库存,把数字摆在一起,缺口一点一点浮出来,精确到克。
那天我把记录单重新叠好,压回抽屉最底层,炖盅放回橱柜最高层,围裙解下来挂好,去切了晚饭要用的葱。
什么都没说。
吴翠芬从厨房探出头,冲着客厅方向高声说:"都过来,开饭了。"
吴晓霞站起来,拉着女儿的手往饭厅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嫂子,今晚这个燕窝,我跟晓晓可都盼着呢。"
我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笑容很平静。
吴建邦跟在后面进来,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女孩儿的凳子往里推了推,神情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吴翠芬已经走到操作台前,两只手伸出去,握住了白瓷炖盅的盅盖。
第04章
吴翠芬的手指扣住盅盖的瞬间,厨房里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抽油烟机的余声还在嗡着,窗外有一辆车从楼下经过,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细而长。
吴建邦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吴晓霞女儿的凳子往桌边推了推,吴晓霞在他对面坐定,把手机扣在桌上,侧脸看着操作台。
"今晚这顿是我张罗的。"
吴翠芬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我们,声音里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笃定,"盅我来开,沾沾这个喜气。"
她说"喜气"。
我站在她斜后方,把解下来的围裙叠了两折,挂回钩子上,动作不快。
吴建邦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拨了拨,没有开口。
吴翠芬深吸一口气,两只手用力一提。
盅盖离开盅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像是瓷器碰瓷器,更像是一层空气被撕开了一条缝。
白瓷炖盅的内壁露出来。
空的。
干净的、空的,一丝水汽都没有,盅底连一粒燕窝的碎屑都没留下,白瓷内壁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像一口枯井。
吴翠芬看见盅底的那一秒,拿着盅盖的手抖了一下,盖子在她手里偏了半寸,瓷沿磕到操作台边角,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那声响落进饭厅,吴晓霞猛地坐直,脖子往前探,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她看清了盅里的情形,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吴建邦皱起眉,目光从炖盅移向他姑母的手背,又移回炖盅,停在那圈空荡荡的盅沿上,停住了。
吴翠芬的背还对着我们,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脖颈,那里的皮肤在灯光下白了一层,又白了一层。
她把盅盖重新盖上,又拿起来,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要再确认一遍。
盅里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连一点燕窝的气味都飘不出来。
"这……"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低了很多,不像刚才那个宣布"今晚这顿是我张罗的"的人,"怎么是空的?"
吴建邦开口了,语气是他惯常的那种,不轻不重,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燕窝不是一直放在这里的吗?"
他转过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点询问,也有一点下意识的求助,像是希望我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好过的解释。
我没有动。
我站在原处,两手放在身侧,看着那只白瓷炖盅,看着吴翠芬捧着它的两只手,等着。
吴晓霞的女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大人们突然不说话了,拽了拽吴晓霞的袖口,小声叫了一声"妈"。
吴晓霞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睛却没离开操作台。
"玉棠,"吴翠芬终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笑容还挂着,但底下的肌肉已经在用力撑着那个笑,"燕窝是不是……
你拿去别的地方放了?
她在问我。
她问得很自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体谅的意思,好像这只是一场小小的误会,好像燕窝只是被我不小心搬到了另一个柜子里,好像只要我点一下头,这件事就能就此揭过。
吴建邦的目光也移过来了,我感觉到了,他在等我接这句话。
我没有接。
我只是看着吴翠芬,平静地,一字一字地开口:"姑母,您知道为什么是空的吗?"
空气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壳。
吴翠芬嘴唇动了一下,上牙轻轻压住下唇,又松开,没有发出声音。
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我看见她的颧骨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细细地抖,是皮肤下面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