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宴席设在许家正厅,六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觥筹交错声盖过了窗外的风。
罗翠芬今晚穿了件暗红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贵客面前说话的声调比平日高出半截。
她抬手指向那只水晶罐,对着满座宾客道:"许家待客,从来不将就。
这罐茶,等闲人喝不着。
笑声四起。
沈晚玉坐在靠里的位置,手放在膝上,没有动。
罗翠芬环顾一圈,神情里带着当家主母才有的笃定,伸出手,握住了水晶罐的罐盖。
掌声还没散。
她用力往上一揭。
第01章
茶具间的门锁有点涩,得用力压着把手往里推才能开。
沈晚玉把钥匙拔出来,插进裤子口袋,侧身挤了进去。
房间不大,靠墙一排木架,上面摆着许家历年攒下来的茶具——宜兴紫砂、景德镇描金、还有两套从没拆过封的玻璃公道杯。
角落里搁着一只小风扇,插头落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她是昨天下午主动跟婆婆罗翠芬开口的。
"妈,后天的宴席,茶具那边我来提前备一下吧,省得临时手忙脚乱。"
话说得很轻,语气跟往常替婆婆打杂没什么两样。
罗翠芬当时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把茶具间的钥匙从钥匙圈上摘下来丢给她,"行,你去弄,别把那些好东西摔了就成。"
沈晚玉接住钥匙,说了声好。
这是她嫁进许家六年来头一次单独拿到这把钥匙。
她走到木架最里侧,那里放着一只水晶罐,比她的脸盘还大一圈,透明材质,隔着罐壁能清楚看见里面的东西。
罐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纸签,字迹是许国梁的——她认得那几个字,看了六年,每次来擦茶具都会扫到。
"明前龙井,产地直送。"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着带回的年份,是公公去世前两年的事。
沈晚玉把水晶罐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到窗边的小台面上。
透过晶体看进去,罐底的茶叶颜色偏暗,叶片蜷缩着,堆在一起也就薄薄一层。
她把罐子侧过来对着窗口,下午的光斜斜打进来,叶片的纹路清晰可见。
她在心里估了一下。
不到三十克。
这个数字让她手指微微收紧。
明前龙井讲究的是嫩、早、鲜,采摘期只有清明前那几天,好的产地一年出不了多少,市价六千块一斤往上走。
许国梁当年托产地老友带回来的这一批,原装是个整数,两百克,她记得清楚,因为公公去世前那个冬天,她亲手帮他把茶叶从布袋转入水晶罐,一克一克称过,用的是厨房那台小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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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秤现在还在橱柜第二层。
两百克,对着窗口看,罐子应该有将近三分之二满。
现在罐底这一薄层,不足三十克。
沈晚玉在茶庄做过两年学徒,那是婚前的事,婆婆从来不知道。
许家人只知道她嫁进来之前在一家小公司做过前台,家里条件普通,嫁给许承泽是"高攀"。
罗翠芬第一次见她,打量了一眼,后来在电话里跟亲戚说,"那姑娘看着老实,不挑剔,将来好拿捏。"
这话是沈晚玉在楼道里无意听到的,她没有声张。
茶庄学徒的两年,她跟着师父学过辨级、审香、评水,手指捻过的茶叶不下几百种。
明前龙井的香气有个特点,头道冲开之前,干叶的气息是带着草木甜的,不腻,像早春的雨落在石板上。
好的年份,这股气能在茶具间里散开来,不用凑近就能闻到。
她把水晶罐的盖子轻轻拧开一道缝,凑近去嗅了一下。
香气还在,只是淡了很多。
她把盖子重新拧紧,把罐子放回原位。
然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公公当年把茶叶装进水晶罐,是在正厅,许承泽、罗翠芬、还有那时刚回国的许承浩都在场。
老爷子把盖子拧上,拍了拍罐壁,说了一句话。
"这茶留着,等最重要的场合才开。
谁也不能私自动,听到没有。
当时许承浩站在沙发边,嘴上应了声,眼睛却在看手机。
罗翠芬说,"知道了,国梁,你放心。"
沈晚玉站在最边上,什么都没说。
她那时刚嫁进来没多久,还在学怎么在这个家里说话,或者说,学怎么在合适的时候保持沉默。
客厅里有一张老照片,镶在深色木框里,挂在电视机旁边。
照片里许国梁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笑着,手边放着一只茶杯。
那是他生前最喜欢的一张,罗翠芬让人放大冲印的,挂上去的时候还请人来测过位置。
沈晚玉每次从客厅路过,都会看一眼那张照片。
公公走了三年了。
她把茶具间里需要清洗的盖碗和公道杯归置了一遍,该擦的擦,该整理的整理,做完这些才出去,把门锁上。
钥匙攥在手心里,她没有立刻去还给婆婆。
宴席是后天的事。
许承泽这次联络了好几家合作方,加上许家在本地商界的熟人,到场的宾客有三十多人,正经的商务宴请。
罗翠芬为了这顿饭,前前后后张罗了将近一个月,菜单改了三遍,座位排了两次。
上周沈晚玉在厨房听到婆婆打电话,对着电话那头说,"我们家有一罐好茶,产地直送的明前龙井,许老爷子生前留下的,这次宴席才舍得开,你来了一定要尝尝。"
语气里带着那种压不住的得意。
沈晚玉当时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很稳。
她知道罗翠芬说的是水晶罐里那批茶。
她也知道,那罐茶叶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够三十多人的宴席用。
不够的原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这件事她一直没有说出来,因为她在等。
等一个足够多人在场的时机。
大约一年前,她第一次发现了那件事。
那天罗翠芬出门访友,沈晚玉进茶具间取公道杯,无意间对着光看了一眼水晶罐,发现罐内茶叶比上次明显少了一截。
她当时没有做声,只是把那个刻度记在了心里。
此后半年,又发现了两次。
每次都是同样的规律:罗翠芬出门,茶叶少一截,不久之后,许承浩便在某次家庭聚会上无意间开口,"最近招待客户,用的茶不错,客人都夸。"
那句话他说得随意,像是在夸一道菜,眼神里没有任何心虚。
沈晚玉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她知道那个"不错的茶"从哪里来。
三次,跨越将近一年,茶叶从两百克变成了不足三十克。
她没有当场发作,不是因为忍气吞声,而是因为她一直在等一个更大的舞台——一个人多、够体面、足以让所有人看清楚的场合。
这次宴席,就是那个场合。
她还知道一件事,让她决定把钥匙留在自己口袋里多留两天。
罗翠芬上周在电话里夸口那罐茶,说的是请来的贵客里有位江佩云,圈子里有名的茶道行家,据说自己收藏过同款明前龙井,喝茶极为讲究。
罗翠芬夸口时语气得意,说"江总来了,我们家这罐茶正好让她见识见识"。
她大概没想到,这句话让沈晚玉最后一块拼图落了位。
一个真正懂这款茶的人,到了现场,只需要看一眼,就能说清楚那叶片的品相、数量,以及这点存量意味着什么。
沈晚玉把茶具间的钥匙攥在掌心,感受着那一点金属的分量。
她不打算还给婆婆。
至少,不是现在。
宴席前两天,她还需要再来这里一次,把那只水晶罐里最后剩下的茶叶,妥妥当当地取出来,另行封存,保证那点茶叶完好无损地保留到宴席现场——既是保住公公的遗物不再被蚕食,也是留住一份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实物证据。
她已经想好了怎么封存,怎么带进宴席,怎么在最合适的时机取出来。
只是那个细节,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茶具间门外,走廊里传来罗翠芬的脚步声,高跟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响,由远及近。
沈晚玉把钥匙往口袋里压了压,转过身,面朝着那扇门,神情平静。
脚步声在茶具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渐渐远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心里压出的那道浅痕。
后天。
第02章
那天是大约一年前的事。
秋末,许家老宅的暖气刚开始供热,整栋房子里带着一股轻微的燥气。
我去茶具间取公公生前常用的紫砂壶,准备给承泽泡茶,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有动静。
不是大动静。
就是一点细碎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挪动,又被轻轻放回去。
我站在门口没动。
那扇门没有完全关上,留着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我看见罗翠芬站在茶架前,背对着我,身形略微弯着,两只手正在往水晶罐的方向伸去。
我没有出声。
她打开罐盖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动作很熟练,没有一点迟疑,像是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她从里面取出一把茶叶,用随身带来的一只小布袋接着,动作轻巧,然后把罐盖重新盖上,顺手把水晶罐在架子上推正了位置。
前后不过一分钟。
我在门口退后半步,等她转身走出来,才若无其事地迎上去,说我来取壶。
罗翠芬看了我一眼,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取完记得关灯。"
她说,然后走了。
我进去之后,在茶架前站了很久。
我婚前在茶庄做过两年学徒,师傅教我辨叶形、看色泽、估分量,这些东西像是刻进手感里的记忆,多少年不用也不会忘。
我隔着水晶罐看了一眼罐内的状态,没有上手,也没有开盖,但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那个数字,比我几个月前最后一次看见时,少了一截。
我没有声张。
那时候我以为只是一次,也许是招待什么人临时取用,说不定罗翠芬事后会补回来。
我告诉自己,先等等看。
可是没有等来补回来的那一天。
第二次是三个月后,冬天。
许承浩从外地回来,在家里住了几天。
那段时间罗翠芬格外高兴,每天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东西,走路带风,整个人都轻盈了几分。
许承浩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厨房备第二天的早餐,听见茶具间那边有声音。
我没有过去,只是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那点细碎的摩擦声,和三个月前的一模一样。
许承浩走的时候,带了两个行李箱,还有一只手提袋。
手提袋是罗翠芬亲手提出来交给他的,我站在楼梯口看见了,看见她把那只袋子往他手里塞,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许承浩接过去,笑了笑,说"知道了妈"。
那只手提袋,和罗翠芬习惯用来装零散物件的那种布袋,颜色一样。
第三次是大约两个月前。
那次我几乎是撞上的。
我去茶具间取茶盘,推门进去,罗翠芬正站在茶架前,布袋已经在手里了,罐盖还没有盖上。
她看见我,神情顿了一下,随即说:"我看看这茶还剩多少,宴席要用的。"
"妈您看,"我把茶盘从架子下面取出来,没有抬头,"要是不够用,我提前去备一些普通的绿茶垫着,免得到时候不够。"
"用不着,"她说,声音带着一点硬,"这茶够。"
她把罐盖盖上,提着布袋走了。
我站在茶架前,看着那只水晶罐。
公公许国梁生前说过那句话的时候,我也在场。
那是他从产地老友处带回这罐茶的当天,他把水晶罐放上茶架,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这茶留给最重要的场合,谁也不能私自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立规矩,更像是在郑重托付什么。
那时候他已经病了,大家都心里有数,所以没有人接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三年过去了。
那只水晶罐还在架子上,透明的罐壁隔着什么都看得清楚。
我每次进茶具间,都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扫一眼,然后在心里默默比对上一次的存量。
数字一次比一次小。
我没有跟许承泽说过这件事。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我太了解他,他会先皱眉,然后叹气,然后说"妈可能有她的道理,你别跟她计较"。
他不是不知道他妈偏心,他只是习惯了用"算了"把所有的事情糊过去。
不过有一次,是在一次家庭聚会上,我无意间听见许承浩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说:"最近招待客户,茶不错,客人都问我哪里来的,我说是家里的存货,老东西,轻易不拿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像是在说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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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人夸了他一句,他就笑了,没再往下说。
我坐在斜对面,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那杯茶是我自己泡的,用的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和茶架上那只水晶罐里的东西,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我把那句话记下来了。
就是记着,没有别的动作。
聚会散了之后,许承泽开车送我回家,路上问我怎么话那么少。
我说没什么,有点累。
他点了点头,把车速放慢了一点,然后说:"妈最近对承浩上心,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语气太平,反而有点不踏实,又说:"晚玉,家里的事,多忍一忍,你知道我的难处。"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我只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光从眼前掠过,心里想的是茶具间里那只水晶罐,想的是罐盖被揭开的那一刻,会是什么声音,什么样子,以及站在旁边的人,会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宴席的请柬已经发出去了,日期定在后天。
我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垂下眼帘。
承泽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他单手接起来,说了几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点高兴,说江总确认出席,说这次合作基本没问题。
我没有问他江总是谁。
但我已经想起来了。
许承泽早些时候提过一句,说这次宴席有个很重要的客人,圈子里出了名的讲究人,对茶尤其挑剔。
我把那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悄悄放到了一个位置上。
第03章
宴席定在傍晚六点,许家把客厅和餐厅打通,请了专门的摆台师傅,桌布换成了烟灰色,灯光也压低了一档,暖黄色打在瓷器上,看着倒真有几分气派。
我下午两点就到了,提着两袋备用茶叶,从侧门进去,先去茶具间把今晚要用的茶具摆好。
罗翠芬在客厅里跟摆台师傅说话,声音很响,穿着新买的墨绿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看见我进来,扫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说:"把那些放到茶水台后面,别放前面碍眼。"
我说好。
她又转过身去,继续跟摆台师傅讲哪盆花要放哪里。
我拎着袋子往里走,经过电视机旁边时,习惯性地往那张老照片看了一眼。
许国梁穿着浅灰色衬衫,手边搁着一只茶杯,笑得很随意,是生前照里少有的轻松神情。
深色木框把他框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挂着,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
我没有停步,继续往茶具间走。
茶具间的灯要拉绳才能亮,我拉了一下,昏黄的光打下来,木架、茶具、罐子,一切都在原位。
我把备用茶叶放进柜子下层,然后站直身子,把那个位置扫了一遍。
水晶罐还在木架最里侧,罐身上贴着许国梁的手写纸签,字迹有点淡了,但还认得出来。
我只是看了它一眼,没有再靠近,转身去整理茶具。
五点刚过,宾客开始陆续到了。
许承泽在门口接待,换了件深色西装,看起来比平时精神,见到每一位都笑着握手,声音沉稳。
我在茶水台后面备着第一轮茶,听见他跟人寒暄,听见杯盏轻碰的声音,听见罗翠芬在人群里穿行,笑声一阵一阵的。
"江总来了!"
罗翠芬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我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
我侧过身,从茶水台的空隙往那边看过去。
来人穿着一件浅色西装外套,头发利落地梳在耳后,五十岁上下,走路有种不急不慢的稳劲。
罗翠芬已经迎上去,两手握着对方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说:"江总,您能来,我们许家真是蓬荜生辉。"
江佩云笑了笑,说:"罗总客气,许总这次的项目我很看好,今晚来学习的。"
声音不高,字句却清楚。
我把茶壶放回台面,低下头,继续备茶。
布局最关键的一环,已经到了。
罗翠芬陪着江佩云往里走,经过茶水台时,顺口朝我这边扬了个下巴,说:"晚玉,先上第一轮茶,用那个普通的就行,好茶等我来。"
我说知道了。
她没再看我,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好茶等我来"——这五个字说得理所当然,说得像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跟她有关,跟我这个站在台后备了一下午茶的人,半点关系都没有。
我把第一壶茶端出去,挨桌斟上,动作稳,没有洒。
经过江佩云那一桌时,我稍微放慢了脚步。
江佩云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一半,鼻子轻轻动了一下,侧过脸来,往茶杯上看了看。
"这是今年的新茶?"
她问。
"是,普通绿茶,先解渴用。"
我说。
她点点头,没有多说,重新转回去跟人说话。
我端着托盘退回茶水台,心跳平稳,呼吸平稳。
宴席的气氛渐渐热起来,许承浩也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换了件浅色衬衫,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
他进来的时候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
我没有点头,只是低下眼睛,去换第二壶热水。
罗翠芬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主桌旁边站定,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忽然提高声音,对着江佩云那一桌说:"江总,今晚我们家有一样好东西,是我家老许生前托人从产地带回来的明前龙井,存了有几年了,一直没舍得开,就等今天这样的场合。"
桌上几个人都往她这边看。
江佩云放下杯子,笑了一下:"明前龙井,好茶。"
"那可不,"罗翠芬说,"江总您走南闯北,这样的茶您肯定也见过,但我家这罐是产地老友亲自带过来的,您一会儿尝尝,跟外面买的不一样。"
她说话的时候,许承浩在旁边跟着笑,说:"是,我妈这罐茶,一般人还真喝不上。"
我站在茶水台后面,把这句话听进去,没有动。
一般人喝不上。
他说得很顺口,像是在夸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罗翠芬这时候转过脸来,把目光落到我身上,声音往高里提了一截,当着满桌宾客的面说:"晚玉,你来茶水台就是帮个忙,这种茶的门道,你懂什么?
一会儿你就在旁边看着,别添乱。
她说完,扫了一眼桌上的人,像是在等人附和。
有人客气地笑了笑,桌上的气氛轻轻漾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我低着头,把第二壶热水换上,手没有抖。
懂什么。
这三个字她说得随意,像是随手掸去一粒灰尘,不值得停留。
可她不知道,我在茶庄学过两年,手指捻过几百种茶叶,闭着眼睛能从气息里分辨明前和雨前的差别。
我知道那只水晶罐里原本装着多少克茶,知道它被取走了多少,也知道剩下的那一点点,现在在哪里。
我只是没有说出来。
还没到时候。
罗翠芬已经转过身,朝茶具间的方向走去,旗袍的下摆轻轻摆着,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清脆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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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茶架旁边,伸手去拿那只水晶罐,手指刚碰到罐盖——"罗妈。"
我的声音不响,但茶具间这么小,她听见了。
她回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还没到时候,"我说,"汤还有一道,上完汤再献茶,宾客喝着舒服。"
她停了一下,想了想,把手收回来,说:"也行,你安排。"
然后走出去了。
我在茶具间里站了片刻,听见她的脚步声重新融进外面的嘈杂里。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厅里的暖黄灯光把人影都拉得很长。
最后一道汤上桌的时候,我听见外面的说话声稍稍安静了一点,听见罗翠芬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蓄势已久的高兴劲儿,说:"好了,现在,我去把那罐好茶拿出来,让江总见识见识。"
她站起来,向茶架走去。
我没有动,只是把目光转向江佩云那一桌。
江佩云放下茶杯,侧过脸来,眼神不急不慢地跟着罗翠芬的方向望过去。
水晶罐的罐盖,已经被罗翠芬的手握住了。
第04章
罗翠芬的手握住了罐盖。
整个厅里的说话声像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三十几个人,目光都顺着她的动作飘过来。
暖黄的灯光把那只水晶罐照得透亮,罐身贴着许国梁亲手写的纸签,字迹已经有些发黄,但还看得清楚——明前龙井,产地直送,下面是他写的年份,一撇一捺,还是他生前的笔力。
我没有动。
罗翠芬清了清嗓子,抬起下巴,对着江佩云那桌说:"江总,这茶是我们老许生前专程从产地托人带回来的,我一直压着,就等着今天这样的场合。
好茶要配好时机,今晚才算对得上。
江佩云放下手边的茶杯,客气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水晶罐上,停了一停,没有说话。
罗翠芬旋开罐盖。
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一刻拉得足够长,让在场的人都看清楚她在做什么。
罐盖转开的一瞬,她低头往里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
她的手停了。
罐子里,什么都没有。
透明的水晶罐壁把里面的空无一物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片茶叶,没有一点碎末,连茶叶特有的那股草木甜气都没有,只有空气。
罐底那一圈浅浅的茶渍,是茶叶曾经在这里待过的唯一痕迹。
罗翠芬的手抖了一下,把罐子往自己胸口方向带了带,像是要挡住什么。
可水晶是透明的,她挡不住,旁边几桌的人已经看见了,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厅里忽然安静,那句话就像被放大了一样传出去。
她把罐子翻过来,往手心里磕了磕,什么都没磕出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手里那只空罐子,在灯光下透得像一块冰,里面干净得让人发寒。
许承泽坐在主桌,脸色白了一截。
许承浩在另一侧,眼神往罗翠芬那里飘了一下,又飘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桌沿上收紧,没有说话。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动作不快,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只是把手边的小包提起来,走到茶桌旁边,在罗翠芬身侧站定。
我能感觉到她看向我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慌乱,有愤怒,还有一种她自己也没察觉的心虚。
"罗妈,"我说,"东西在这里。"
我从包里取出一只锡纸袋,放在茶桌上。
封口是我两天前亲手压上去的,边缘压得很平整,袋身上什么都没写,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厅里的目光都移过来了。
锡纸袋放在茶桌上,就在那只空水晶罐旁边,一个空,一个满,摆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对比已经在那里了。
罗翠芬看着那只锡纸袋,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往下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漏。
她张了张嘴,第一个字还没出来,我已经继续开口。
"公公带回来的时候,这罐茶原装大约两百克。"
我没有提高声音,说话的速度和平时备茶时差不多,"我婚前在茶庄做过两年,称量这个有数。
当年公公把茶转装进这只水晶罐,是我帮他用厨房小秤称的,橱柜第二层那把秤,现在还在那里。
厅里没有人说话。
我没有看罗翠芬,我看的是江佩云。
江佩云已经直起身子,目光落在那只锡纸袋上,眼神里有一种辨认的专注,像是在等我继续说。
"两百克,"我说,"这只锡纸袋里的茶叶,不足三十克。"
我把锡纸袋轻轻推向江佩云那桌,推到她手边,"江总,您收藏过这款明前,麻烦您看一看,品相对不对得上,数量够不够今晚六桌用。"
江佩云没有立刻接。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罗翠芬,然后拿起锡纸袋,将封口轻轻撕开一条缝,凑近去闻。
厅里的空气好像凝了一下。
她闻了一会儿,把袋口微微撑开,对着灯光看了看里面的茶叶,又用手指轻轻捻了一片出来,放在掌心,仔细看了看叶形和色泽,才慢慢把手放下。
许承泽的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声,他站起来了一半,又坐回去,手按在桌沿上,手背上的筋绷得很明显。
罗翠芬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也有点急:"晚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茶拿到哪里去了,你——""罗妈。"
我转过脸,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看着她的眼睛。
六年了,我在这双眼睛里见过轻视,见过不耐烦,见过她对我说话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今晚是第一次,我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慌。
"公公走之前,当着全家人说过,这茶留着,等最重要的场合才开,谁也不能私自动。"
我说,"今天是最重要的场合,我把茶带来了。"
我顿了一下。
"两百克,现在只剩不足三十克,差的那些,罗妈,您知道去哪里了。"
厅里有人轻轻抽了口气。
罗翠芬的嘴动了动,没有成句的话出来。
她的眼神往许承浩那里扫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但那一眼已经被不少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