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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卓
先梳理下事件。
7月30日,诺兰带着新片《奥德赛》到北京做全球宣发。环球影业安排专访,其中一场给了「独树不成林」播客的主播仲树。仲树是波士顿学院政治哲学专业的博士候选人,在美国两所大学教政治哲学。
她得到这次采访,是因为她在自己的播客第160期做过一期荷马史诗《奥德赛》的深度解读,环球影业的一位工作人员恰好是她的听众。
7月31日采访完成后,当晚,仲树让自己的表妹简单剪辑了一下,发到 B 站和小红书。
视频大概17分钟,初始的播放数据3-4万,转折发生在第二天。
8月1日,一位美国诺兰粉丝把这段视频搬到了 YouTube,然后这段视频开始在 X和 Reddit 上扩散。同一天, Geoff Keighley 转发了这段视频。他是 The Game Awards(TGA)的创始人兼主持人,游戏圈的顶级意见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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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中国北京的博士生兼播客主播仲树致敬,她昨天完成了这段关于《奥德赛》的精彩而睿智的克里斯托弗·诺兰专访。」
Geoff Keighley推文获得了1600万次曝光、6.5万点赞、6900转发。
到8月4日,这段采访几乎登上了美国所有主流电影媒体,海外评论区盛赞,「整个宣发期最好的采访,甚至是诺兰最好的采访之一」。
上一次中国在美国被广泛讨论的新闻还是kimi。
仲树自己做了一期播客回顾了整个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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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回顾非常有趣的一点是,几乎很难看到一个新闻当事人既能做到主观,又能做到客观,视角跳进跳出。比如让我印象很深刻的一个点是:她作为当事人最高兴的一点是,之前她在X上关注的美国学术大佬,几乎都回关了她。
整个传播链条有两个很重要的中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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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是:美国的诺兰粉丝。他搬运,上传到Youtube。
第二个是:Geoff Keighley。他相当于盖了一个认证章:这是值得认真看的一段采访。如果没有他的转发,美国人刷到这段视频大概率会滑走——一个中文播客采访诺兰?又是营销内容吧。
Keighley 改变了这个判断。
采访只有17分钟,简单概括,就是一个年轻的哲学学者,好奇诺兰为什么要把荷马史诗拍成电影。
话题大概有三个层:仲树先把诺兰比作「为迟暮文明歌唱的吟游诗人」,询问诺兰为什么要选择这个题材;然后两个人讨论了古希腊文化中不存在基督教意义上「赎罪」概念,为什么诺兰要在电影里加入这个观念;最后回到现实,谈了文明与战争,英雄叙事与当下观众的接受程度。
因为时间有限,双方都是直给观点,没有做过多的展开,整个采访非常安静、简洁,凝练,但其实挺烧脑的,需要观看者对哲学、西方文学以及诺兰有一些了解才能理解。
那为什么这个采访在美国爆火了呢?所有破圈的内容本质都是一场对社会情绪的刺激。
第一层:震惊愤怒
这是美国最直给的反应:为什么一个中国播客主比我们更懂西方古典?我们的记者连一个博士生都不如?
这个情绪的本质背后是认知失调:一个中国人,用英语,和美国最知名的导演讨论荷马史诗和古希腊哲学,就好比一个美国汉学学者和陈凯歌讨论《妖猫传》中唐代长安的宇宙观与电影中的空间政治。
这面「他者之镜」照出西方公共文化生产的失职。作为文本的母体,西方媒体已经放弃了类似的深度对话。
第二层:哀悼
看到美国很多人在转发时表达出一种:我受够了现在的垃圾,这才是我真正想看的东西。
Geoff Keighley在转发时也用了一个词语「Hats off to...(向……脱帽致敬)」,词语本身就有一种强烈的的哀悼感——向某种死去的东西致敬。
死去的是什么呢?是一个还相信公共对话能达成智力碰撞的年代。
第三层:阵营的割裂
仲树在西方媒体已经被简化为「采访诺兰的中国女士」。
美国右翼:觉醒文化已经摧毁了好莱坞的智识能力;
左翼:媒体已经把新闻业掏空到只剩空壳,
对华鹰派:中国在各种竞争中已经遥遥领先;
对华同情派:仲树在美国上的高中,还是我们美国教育培养的人。
当然,背后还有中美竞争这条暗线。
想起传播学有个经典理论:使用与满足。大意是:其实受众不是被动接收信息——即使是在算法时代——而是主动选择能满足自己特定需求的内容。
仲树采访诺兰,让每个人都有话说,都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就像所有病毒式传播的对象一样,成了一张心理学的罗夏墨迹测试。
整件事在传播上还有一个很反常的地方。
一个政治哲学博士候选人、中文播客主播与诺兰讨论荷马史诗。小众中的小众——至少前期在中文平台的视频播放数据证明了这点。
它绝对不是算法会推荐的内容。
但是之后的传播路径完全绕开了算法,从小众播客主播 → 影迷圈 → 游戏圈→ 大众媒体,纯纯一条「人肉破圈隧道」。
它揭示了一个事实:好内容在今天的算法时代,只能靠意外存活。
一位环球影业员工恰好是播客听众,一位美国粉丝恰好有上传视频的习惯,一位游戏界大亨恰好刷到了推文。
一连串偶然让内容得以破圈。
但是绝大多情况下,作为创作者已经接受了算法的逻辑:如果一段内容没有好数据,那它一定不够好;如果它没有获得推荐,那它一定哪有问题。
哪个自媒体人敢否定从未因数据感到过焦虑呢?要做能被算法识别的内容,能被系统推荐的内容。
但矛盾之处也在此,算法识别出的内容就是好内容吗?算法逻辑也不等于价值判断啊。
算法的狡猾之处是通过一套精密的奖惩系统,重新定义了「什么是值得看的内容」:短、有趣、情感上容易理解,不需要太多思考,甚至要一惊一乍的奇观式显眼。
我们的大脑被逐渐训练成只能识别短平强的刺激,就像长期吃重辣的人,已经尝不出食材本身的鲜甜。
最终表现为一种「认知窄化」:创作者只敢创作能被算法识别的东西,受众只看得懂算法推送的东西,双方长在闭环,慢慢忘记了「好」本来长什么样。
美国作家苏珊·雅各比曾经写过一本书叫《反智时代》。她带着哀悼的精确性论证,美国正在经历对无知的一种积极「庆祝」。
政客们以不读书为荣。电视网络用 shouting matches 取代了严肃新闻。互联网没有实现知识的民主化,而是把它碎裂成百万个自我强化的气泡,每个气泡里的人都绝对确信自己已经知道了一切值得知道的事。
近二十年来,这个模式也主导了全球媒体。
深感厌倦却仍然无法放下手机——短视频太好看, 就像吸毒一样——连诺兰都说,他必须放下手机,否则没时间拍电影。
于是在反智时代,一段好采访破圈了——就像荒漠偶现的绿洲,我们还在讨论《奥德赛》这部电影吗?没有。
绿洲成了奇观。
我们围观奇观,讨论奇观,然后把它发到朋友圈。再然后呢?继续回到荒漠。
是的,不要耻于承认,最终我们还是会回到荒漠——一个被算法控制的时代。
仲树本人似乎对这些感到有些疲惫。她试图总结破圈的原因:「一个好的采访。就这样。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在于,好的采访已经变得太稀少了。」
但任由她总结什么,她已经失去了对这件事的解释权。情绪到此已经演变成一种关于「衰退」的弥散性焦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沮丧感。
时代的公共文化已经被降解到面目全非,我们早就忘记——很久以前,严肃、深度、理性的表达才被视为在公共场合发言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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