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旧唐书·中宗本纪》《新唐书·诸帝公主列传》《资治通鉴·唐纪》《唐大诏令集》《安乐公主墓志》《唐会要》《册府元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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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景龙年间,长安城里有一个名字,几乎无人不知。
她叫李裹儿,封号安乐公主,史书上留给她的评语只有四个字——"光艳动天下"。
这四个字,搁在纸上不重,搁在当年那座帝都里,却有千钧的份量。
满城的贵女,无一人能压住她的锋芒,也无一人敢轻易招惹她。
她是父皇眼里的明珠,是母后手边的利刃,是整个朝廷里一拨就响的那根弦。
可这个女人的故事,藏着几件旁人看了说不出话来的事。
她出生时,父亲脱下衣袍把她裹住,给了她这辈子第一口暖意;她长大后,那双曾被父亲捧在掌心里的手,亲手把那份暖意碾进了泥里。
她嫁给了一个人的儿子,而那个人,同时也是她母亲藏在宫墙内的情人。
她在权力这条路上走得飞快,快到没有人来得及拦她,也快到她自己都没能看清前方是悬崖。
这个说要做大唐皇太女的女人,她的故事究竟是怎么走到尽头的,史书上几个短短的字,记了个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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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凄风苦雨中降生,父亲用衣袍裹住的孩子】
嗣圣元年,公元684年,大唐的宫廷里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刚刚即位不足两月的皇帝李显,被他的母亲武则天一道旨意废黜,降为"庐陵王",连同妻子韦氏,一路被押送贬往偏远的房州。
房州,即今湖北省房县,藏在秦巴山脉腹地,山高路险,与长安之间,少则数月的山路。
历朝历代,这种地方都是流放犯人的去处,朝廷把人押送到这里,通常就意味着,再也不打算让他出来。
李显那时候的处境,从史书的侧面描述里可以看出来——每逢有京城来使进入房州,他便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不知道这次带来的是什么旨意,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安然入睡。
这种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日子,从他被废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消停过。
韦氏跟着丈夫,把那段压抑的岁月一天一天挨过去。
两个人靠着彼此撑着,患难之中,情分反而磨得更深了。
《旧唐书》的记载里,李显曾对韦氏许诺,若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必不辜负她,她想要什么,绝不阻拦——"一朝见天日,誓不相禁忌"。
这句话从房州的山野里说出来,带着流放之人才有的那种卑微与笃诚,后来也成了一粒种子,在日后的长安城里,长出了旁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垂拱元年,公元685年,队伍抵达房州(州治房陵县,即今湖北房县)之后不久,韦氏临盆分娩。
那天的境况极为窘迫。随行的物资所剩无几,能用的东西捉襟见肘,连一块像样的襁褓都没备好。
李显站在刚落地的女儿面前,想了想,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把孩子紧紧裹住。
就因为这个动作,这孩子有了名字——裹儿。
《资治通鉴》与《新唐书》对此均有载录。
《旧唐书》写道:"安乐最幼,生于房州,帝自脱衣裹之,遂名裹儿,特宠异之。"那一年,李显三十出头,被困在穷山之中,前途一片黯淡,他把女儿抱在怀里,把自己仅剩的一点体温,先分给了她。
裹儿是李显与韦氏的第八个女儿,也是最小的女儿,出生便在流放之路,这让她在父母眼中自然带了一层格外不同寻常的分量。
此后,李显一家在房州度过了漫长的十余年。
这一段岁月,是李显人生里最难熬的一程。
外面的世界风云翻涌,武则天于天授元年(690年)正式登基,建立大周,改元称制,从太后走到了皇帝的位置。
而困在房州的李显,连外面的消息都难以打听完整,只能在山水之间蹉跎,把自己活得越来越像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裹儿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点一点长大的。
《新唐书》里对她的记载,用了"姝秀辩敏"四个字——不只是漂亮,更是机敏、聪慧、口才出众。
她要什么,父亲几乎从不拒绝,这种从小养成的"开口就能得到"的习惯,后来成了她一生行事风格最深的底色。
圣历元年,公元698年,事情有了转机。
武则天年迈,继承问题在朝中吵了许久,经过一番博弈,武则天最终将李显从房州召回,重新立为皇太子,韦氏随之成为太子妃。
武则天见到这个孙女,颇为欣赏,觉得裹儿秀外慧中,认为与自己年轻时颇为相似,格外偏爱,将裹儿收在宫中养育了一段时间,封为安乐郡主(亦载为乐安郡主)。
这段宫廷生活,让裹儿在最年轻的时候,近距离触碰到了权力最核心的气场,也让那个"我也可以"的念头,从那时候起便深深扎了根。
神龙元年,公元705年,张柬之、李多祚等大臣联手发动神龙政变,武则天被迫逊位,传位于李显。
李显重登帝位,是为唐中宗,韦氏晋封皇后,而裹儿,正式受封"安乐公主",食邑两千五百户。
从那个裹在父亲旧袍里啼哭的婴孩,到大唐帝都风光无两的安乐公主,这段路整整走了二十年。
只是这条路上的光鲜,早已在某处埋下了暗桩。
[二]【天下以为美,她的野心比美貌更惊人】
安乐公主回到长安之后,用不了多久,就成了整个帝都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史书给她留下的评语,用的是"光艳动天下",《新唐书》里还有"殊秀辩敏"的说法——不只是好看,更是聪慧、敏锐、口才出众。
这种人在宫廷里颇为少见,通常不是走向极高处,就是走向极深的另一面。
李显对安乐公主的宠爱,已经到了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程度。
《资治通鉴》里有一段记载,细节相当传神:安乐公主有时候自己起草好诏书,把上半部分的内容用纸挡住,直接拿去找父亲盖章,李显"笑而从之,竟不视也"——连看都不看,笑着照准了。
放眼整部大唐历史,一位在位的皇帝,对女儿要做的事情,宽纵到了完全放弃监督的地步,这样的例子也找不出几个。
这种宽纵,给了安乐公主一张通往任何方向的通行证,也让她在行事上越来越没有边界感。
她的奢靡,在那个年代是出了名的。
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是一条裙子的故事。安乐公主命人用百鸟羽毛织成了两条裙子,史称"百鸟裙"。
《新唐书》里对这条裙子有专门的描述:"使尚方合百鸟织二裙,正视旁视,日中影中,各为一色,百鸟之状,并见裙中。"
翻成白话,就是这条裙子正面看是一种颜色,侧面看又变了另一种,在阳光下与阴影中,颜色随着角度流动,仿佛能在裙面上看见百鸟的身姿浮现,工艺极为繁复精绝,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件。
这还没算完。为了赶制这两条裙子,唐中宗动用国家力量,派遣军队前往岭南大规模捕鸟,致使大批鸟类因此被猎杀,史料记载此举酿成了一场生态上的浩劫,在当时便已引来不少非议,被视为劳民伤财、耗费国力之举。
仅仅是一条裙子,就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另一件事,是她与昆明池之间的那场较劲。
昆明池是长安城里一座有着悠久历史的大池,自西汉汉武帝时期开凿,历经多朝,池中每年鱼产能卖得十万贯铜钱,一直是宫中嫔妃妆资的重要来源之一。
安乐公主相中了这里,直接去找父亲讨要,想把昆明池要来做自己的私家池沼。
李显难得地拒绝了她一次,明确说道:"先帝未有以与人者。"——先帝从来没有把这池子赏给过任何人。
安乐公主听了,没有哭闹,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过头去,自己动手了。
她强拆了城外延平门一带的一批民宅,动用司农卿赵履温、将作少监杨务廉等大批人力物力,在长安城外开凿了一座私家水苑,取名"定昆池"——"定"字,在这里的意思,是"可与昆明池相抗衡"。
这座定昆池的规模,放在整个大唐的私家园林里,都是史无前例的。
《新唐书》记其"延袤数里",据史料载,定昆池方圆绵延达四十九里,比昆明池的周长还要长九里。
赵履温主持营建,池中用石头仿照华山的形状堆起了一座大假山,山道石阶纵横交错,溪水九曲回转,还在池边造了石泉喷水,铸了宝炉,上面镂刻着怪兽神鸟,嵌满了砗磲珊瑚,穷极工巧。
《景龙文馆记》描述此池是"飞阁步檐,斜桥磴道,衣以锦绣,画以丹青,饰以金银,莹以珠玉",又造九曲流杯池,作石莲花台,引泉水从台中流出,"穷天下之壮丽"。
这一切的花销从哪里来,史书里说是"禁中财物为之一空"——宫廷内库,被掏空了大半截。
此外,她在城内还强拆了临川长公主的旧宅,连同周围一带的民房一起夷平,扩建成自己的新府邸,"旁彻民庐,怨声嚣然"——周围百姓的房屋被强行拆掉,哭声怨声混成一片,也没有人能拦得住。
朝中有官员看不下去,左台侍御史袁从一曾将安乐公主家奴掠取百姓子女的恶行绳之以法,安乐公主入宫申诉,李显随即下了手诏,命令将那些家奴释放。
袁从一对此据理力争,说出了那句后来被史家一再引用的话:"陛下纳主诉,纵奴驺掠平民,何以治天下?"李显,不予接受。
说到卖官,又是另一番景象。
安乐公主与其他公主开置府署,但她这边最为混乱、最为逾矩——买官的人,出身屠户、贩夫的比比皆是,只要交够了三十万钱,不用经过吏部,直接由安乐公主以墨笔斜封授职,诏书发下去,官职就到手了。
这些通过这种渠道走出来的官员,时人称之为"斜封官",最多的时候,仅安乐公主门下,就有五六千人以这种方式得了官职,吏治系统被搅得乌烟瘴气,地方财政为之告急,朝野上下敢怒而不敢言。
安乐公主的问题,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一个关键——她有野心,有胆识,有手段,偏偏没有边界感。
她把父皇的宠爱当成了可以无限透支的信用额度,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额度,终究是有底线的。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安乐公主当着父皇的面,正式开口要了皇太女的名号。
左仆射魏元忠出面劝谏,认为此举不可,安乐公主当场给了他一个答复,史书记录了这句话的原文:"元忠山东木强,乌足论国事?阿武子尚为天子,天子女有不可乎?"
——祖母武则天都能做皇帝,天子的女儿有什么不可以?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底气十足。李显听了,没有答允,但也没有严厉阻止,只是一如既往地把这件事拖了下去。
那个"皇太女"的梦,就在这种不明确的状态里,继续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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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嫁给母亲情人的儿子,母女共缠武家父子】
安乐公主的第一段婚姻,发生在还以安乐郡主的身份生活时。
长安年间(701年至704年),李裹儿嫁给了武三思的长子武崇训。
这门婚事,在当时是件相当体面的事——迎亲的队伍热闹非凡,当朝宰相李峤、苏味道,诗人沈佺期、宋之问等人都送来了贺诗,武崇训被武则天授为左卫中郎将,场面排场,不输皇家婚礼多少。
不过,史书里藏着一个不大好听的细节——安乐公主在嫁给武崇训之前,便已和武崇训私通以致有孕,不得不下嫁。
婚后六个月,就产下了一个男孩。
嫁进武家,意味着安乐公主和武三思成了翁媳关系。
而就在这同一时期,武三思和韦皇后之间,已经有了一段史书上明确记载的、不寻常的关系。
《资治通鉴》里留有一段著名的记录,出自上官婉儿将武三思引荐给韦皇后之后:"上使韦后与三思双陆,而自居旁为之点筹;三思遂与后通,由是武氏之势复振"——唐中宗李显让韦皇后和武三思一起玩双陆棋,自己坐在旁边帮他们计分,武三思就这样与皇后私通,武氏家族的势力也因此重新旺盛起来。
《旧唐书》《新唐书》对韦皇后与武三思关系异常亲密这一点,均有言之凿凿的记录。
需要说明的是,史学界对于这段记载是否完全属实,也存在一定的争议。
部分学者认为,相关史料出自政变后胜利者一方的书写,可能存在政治目的上的渲染成分。
但韦皇后与武三思之间关系密切、武氏因此在中宗朝势力大振,这些基本事实,在多种史料中都有印证,大体是有所依据的。
这就意味着,安乐公主嫁给的武崇训,他的父亲武三思,恰恰是她母亲身边那个关系最为暧昧的男人。
母亲与武三思牵连,女儿嫁进武三思的家门——两个女人,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公主,都和武家父子有着这层错综复杂的关系。
然而,这张网还没绷到最紧的时候,一道刀光先落了下来。
景龙元年,公元707年七月,太子李重俊忍无可忍,发动了政变。
李重俊的怒气,积了很久。他不是韦皇后亲生的,在这个家里的处境一直颇为尴尬。
安乐公主和武崇训,合力在旁推波助澜,史书里记,武崇训"经常唆使安乐公主凌辱太子李重俊,以不是韦后所生而呼为奴",两个人把一个堂堂皇太子,当面喊作家奴,数次劝说李显废掉太子,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
这口气,不是什么人都能咽下去的。
七月,李重俊联合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人,矫诏发动羽林军三百余人,直冲武三思府第,武三思、武崇训父子及其十余名党羽,就此被斩。
安乐公主那天恰好在宫中,躲过了这一刀。她跟着父母和上官婉儿一起登上玄武门避险,中宗令右羽林大将军刘景仁率飞骑二千余人固守,李重俊部众寡不敌众,又因中宗在玄武门上颁布赦令,部下军心动摇,政变宣告失败,李重俊在逃亡途中被部下杀死。
武崇训死了。
安乐公主守了没多久的寡——《新唐书》原文明确写道,"崇训死,主素与武延秀乱,即嫁之"——武崇训前脚刚死,安乐公主后脚就嫁给了武延秀,理由是她与武延秀"素有私情",早在武崇训在世时,两人之间便已有了不正当的往来。
武延秀,是武承嗣的儿子,武三思的堂侄。
这段再嫁,声势比第一次更为浩大。
出嫁那天,安乐公主借用皇后的车驾,从宫中一路护送到武延秀家,李显和韦后亲自出临安福门观礼,雍州长史窦怀贞奉命担任礼会使,弘文馆学士充任傧相,连相王李旦,也被安排在前面障车。
这个排场,已经远超一般公主出嫁的规格。婚礼次日,太极殿大会群臣,安乐公主盛装而出,先向天子拜了两拜,然后转身南面拜见百官,公卿大夫们全都俯身叩首。
李显随后在承天门大赦天下,赐民宴饮三日,"捐赐金帛不计其数",整个婚礼的花销,几乎掏空了国库一大截。
从武崇训到武延秀,安乐公主和武家父子之间的关系,兜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原点。
武延秀婚后,与安乐公主、韦后一起,在朝中的势力更加难以遏制,史书称这段时期"韦皇后当权干政,安乐公主私营受贿,擅权用事,武韦集团权势依旧不减"。
而那个"皇太女"的梦,一天也没有从安乐公主心里消散过。
[四]【悬在宫廷上空的那把刀,终于开始落下了】
景龙四年,公元710年五月,就在这盘棋局还在继续运转的时候,一道来自地方的奏折,递进了长安城。
这道奏折出自许州司兵参军燕钦融之手。
奏折里写的内容,字字直指要害——《资治通鉴》对此有明确记载:"皇后淫乱,干预国政,宗族强盛;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图危宗社。"
一个小小的参军,拿着这样一道奏折,站到了整个武韦集团的对立面。
李显把燕钦融召来当面对质。燕钦融跪在殿前,以头叩地,声音洪亮,神色没有丝毫畏缩,说完了他要说的每一句话。
李显听了,沉默良久,没有表态,最终让燕钦融退出了朝门。
然而,就在燕钦融迈出殿门的那一刻,韦皇后下了命令。
宗楚客指使骑士,将燕钦融用铁链拿回,当众掷于殿庭石阶之上,折断颈项,立时毙命。
李显对此,照旧没有追究。
可这一次,和以往不同的是,燕钦融死后,李显脸上的表情,很难看——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一种压抑着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的沉默。
《资治通鉴》的记载,非常干脆地说明了那之后宫中的气氛变化:韦后及其党"始忧惧"——开始感到恐惧了。
她们知道,那个一直以来都笑着盖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父亲和丈夫,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隐隐发生着变化。
时间,似乎不多了。
于是,一个决定,在那个夏天悄悄落定。
而就在这个决定落定之后不久,她们最终也迎来了那个悲惨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