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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侃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洞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暗,被雪映着,反射出一种冷冷的、没有温度的白。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一股寒气立刻钻进领口。
他打了个哆嗦,翻身下炕穿鞋。鞋底踩到地面的时候,他听见堂屋那边有动静——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推开门走出去。
堂屋里的景象和他睡前不一样了。范逵的草席铺在靠墙的位置,被褥已经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他的两个随从也不在灶间了,稻草铺上的压痕还在,但人已经起来了。
堂屋中间站着一个陌生人,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四十多岁,精瘦,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褐,腰间扎一条粗麻绳。他正背对着陶侃,弯腰在整理地上的一只包袱。
陶侃站在里屋门口,愣了一下。
那个男人听见动静转回头来。他有一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颧骨高,眼窝深,眉毛又黑又浓。
他看见陶侃,先眯了一下眼,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嘴角一咧就收住了。
"醒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很长时间没喝水,"你是陶侃吧?"
陶侃点了点头。
"我叫王七。范公的随从。"他说着蹲下来系包袱口的带子,"昨天半夜到的,你可能没看见我。范公带了三个人回来。昨晚你睡的时候,我们才进屋。"
陶侃站在那里没动。他数了一下——范公,两个随从,加上这个王七,一共四个人。加上他和母亲,这间破屋里住了六个人。
他转头看了看灶台。锅盖盖着,灶台边沿上整齐地放着七只碗——他记得昨天还是三只。
他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有粥,但不多了,锅底薄薄的一层米汤,米粒已经看不见了。他盖上锅盖,转身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雪停了。院子里铺了一层厚厚的白,白得晃眼。
柴堆被雪埋得只剩下一个鼓鼓的轮廓,院墙的墙头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像一顶歪戴的白帽子。院门口那棵老樟树的树冠被雪压得低垂,枝丫弯成弧形,雪沿着树枝的弧度往下淌,积在分叉的地方。
他把门关上。
范逵从灶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他看见陶侃站在门边,停了一下。"雪停了。但路上还不好走。"
"你今天走吗?"陶侃问。
"走不了。雪太厚,路被埋了。至少要等今天太阳把雪晒化一层,明天才能动。"范逵端着碗在灶台边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又得叨扰你娘了。"
陶侃没有接话。
他走到灶台后面,蹲下来,揭开那只糙米袋的口往里看了看一扁了。米粒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在袋底,和前几天他看的时候相比少了一大截
。他又伸手摸了摸灶台角落里那只白米罐也空了。前天范公来的时候,娘把剩下的白米全煮了。现在两只米袋子都见底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柴堆边看了看。柴火只剩下墙角那一小捆了,粗柴和细柴加在一起,大概只够烧一天的。
昨夜为了给五个人取暖,灶膛里添了好几回柴,把本就不多的储备用掉了大半。
他站在柴堆前面,手插在袖子里,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雪盖住的脚印。从院门口到堂屋门口,来来回回踩出好几道深深的印子,雪被踩实了,变成了灰色的薄冰。
他数了一下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五个人。加上他和母亲,七个人。这间屋子和这口锅,从来没有装过这么多人。
湛氏从堂屋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只木盆,盆沿上搭着一块旧布。她走到陶侃身边,在柴堆前面蹲下来,把那小捆柴抱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
"娘——"陶侃蹲到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米不多了。"
"嗯。"
"柴也不多了。"
"嗯。"
"那——"
湛氏把木盆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她没有看陶侃,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你先回去,把灶间的碗收一收。"
陶侃站起来走回屋里。
他蹲在灶台边把碗一只一只摞起来,碗沿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脆响。他数了数,七只碗,三只大的四只小的。
他低头看着那些碗,想起昨天吃晚饭的时候——范公端着一只碗坐在草席上,他的两个随从蹲在灶间一人端一只,后来半夜来的那个王七坐在门槛上吃。湛氏把自己的粥分成两份,一份给了他,一份给了最后来的那个人。
他记得她把自己的粥倒进别人碗里的时候,手是稳的。
范逵从灶间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他看见陶蹲在灶台边叠碗,没有打扰他,径直走向院门口。
他推开门,站在门槛上往外看了一会儿。雪后的四十里街是一片没有边际的白。
屋顶是白的,路面是白的,田埂是白的,连远处东湖方向的天边都是白的。天地之间的界限被雪抹掉了,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地面连在一起,像一匹没有边际的旧布。
他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轻轻关上了。
"夫人,"他转身对湛氏说,"我让王七到镇上去一趟,买些米面和柴火回来。雪虽然大,但路还能走。王七脚力好,天黑前能来回。"
湛氏正站在灶台边擦洗锅沿,听见这话没有立刻接。她把锅沿上的水痕擦净了,把布搭在灶台边沿上,然后才开口。
"不用去。"
范逵看着她。
"镇上的路雪埋得更深。"湛氏说,"王七不认识路,走岔了反而麻烦。今天太阳出来雪会化一层,明天路就能走。明天一早再走,不迟。"
范逵站在堂屋中间,目光在湛氏脸上停了片刻。他没有再坚持。他从灶台上把那只空碗拿起来,走到灶台边自己舀了一碗热水,端到草席边坐下来。
陶侃蹲在灶台边,看着母亲拿起扫帚往灶台底下扫那些散落的柴屑。她弯腰的姿势和平常一样,腰是直的,肩膀不塌,扫地的动作不快不慢。
但他注意到她扫到墙角的时候,帚尖在那个空的糙米袋旁边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像柴屑被风带走了,没有扫进簸箕里。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里屋,爬上炕,把炕角那卷《诗经》拿下来翻了翻。
翻了几页又放回去,把《论语》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他把三块石头拿出来挨个摸了摸——乌龟、云、黑豆——又放回去了。他下了炕,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门又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雪。
屋前的老樟树被雪压得弯了腰,一根粗枝从中间裂开了,裂口处露出新鲜的浅黄色木质。雪还在从树冠上簌簌地往下落,一片一片的白,落在已经白了的雪地上,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湛氏已经从灶台边站起来,进了里屋。陶侃跟进去,看见她蹲在那只樟木箱子前面,箱盖掀开着,她正在翻里面的东西。
他蹲到她旁边看着——箱子里是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一块叠成方形的深蓝色布料。
湛氏把上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炕上,把那块深蓝色布料抽了出来,在膝盖上展开。
是一块深蓝色的头巾。绸缎的,料子好,边沿用暗金色的线绣着一圈细密的缠枝纹。
陶侃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他伸手摸了一下——滑的、凉的,和家里那些粗麻布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娘,这是什么?"
湛氏把深蓝色头巾在膝盖上叠好,放回箱子底部,又把那些旧衣服一件一件放回去。"你外婆留下的。"
"绸的?"
"绸的。"
"你为什么不戴?"
湛氏把箱盖合上,站起来,把那叠旧衣服放回炕角。"太亮了。"她只说了一句,没有多解释。
陶侃蹲在箱子旁边,看着母亲把箱盖上的灰吹了吹。她的手指在箱盖的边沿上慢慢地摸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他又看了看那只关上的箱子。深蓝色头巾,暗金色的绣花,压在箱子最底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戴它。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注意到她把它放回去的时候,手指是平的,没有抖。像放一件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外面有风从东湖方向吹过来,把树冠上的雪吹落了一大片,哗的一声,像一匹布被撕开了。
陶侃站起来走到窗洞边,踮起脚往外看了看。老樟树的裂枝上又积了一层新雪。
灶台边,范逵已经把碗洗了,倒扣在灶台边沿上。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槛上看着四十里街一片茫茫的白。
雪停了。但路还没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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