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支步枪，二十多枚手榴弹，外加两门舍不得打响的机关炮。
一九三九年五月，河北博野县小刘庄，八路军第一二〇师机关炮连被日军一部围住时，手里的家当就这么多。
这个“连”，听着像一百多人，其实只有二十多人。
更要命的是，他们不是普通步兵连，而是师直属炮兵分队。平时守在师部附近，主要伺候两门二十毫米机关炮，自卫枪支少得可怜。
就剩一支步枪。
可日军围上来了。
这场仗最反常的地方就在这里：炮兵连有炮，却不能像步兵那样痛快开火。机关炮弹太少，打一发少一发；炮声一响，日军立刻知道村里藏着八路军的重火器，后面的包围只会更紧。
苟家盛站在小刘庄里，面前不是一道算术题，是一道活命题。
他是四川阆中人，贫苦农家出身。一九三三年参加红军，一九三四年入党。抗战开始后，组织上派他到长江国民党炮校学机关炮。
两周。
这点时间，换别人可能连炮身零件都认不全。苟家盛硬是把构造、性能、操炮动作、野外勤务一项项啃下来。回到部队后，他还自己琢磨器材，带着战士训练。
炮是新家伙，人却是老红军。
这就解释了小刘庄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他们缺枪，不等于不会打仗。
日军第一次往村里压时，村口、墙角、院落之间都不能乱响枪。只有一支步枪，子弹也不能随手泼出去。
枪声一响，就得有用。
苟家盛和战士们把日军放近。步枪先找冒头的打，手榴弹不远扔，等敌人靠到能炸出效果的距离，再一枚一枚砸出去。
二十多枚手榴弹，不够打一场大仗。
可够打退几次试探。
日军摸不清村里的虚实，不敢一下子把人全压进来。炮兵连也正是抓住这个空子，靠老兵的枪法、手榴弹的近战威力，把日军连续三次顶了回去。
三次。
这三个回合，靠的不是“机关炮连”这个名头，而是二十多个老兵在窄村庄里硬撑出来的时间。
可时间不会一直站在他们这边。
一支步枪不可能守住一个村。二十多枚手榴弹也会很快见底。只要日军弄清楚里面人少、枪少，再把火力压上来，这个连连人带炮都可能丢在小刘庄。
真正的生路，在黄昏。
苟家盛亲自去看突围道路。村边的路、日军的空隙、炮的位置、手榴弹怎么集中，都得在天黑前定下来。
这时候，两门机关炮不再只是“不能轻易动”的宝贝。
它们被架好，成了突围时最后能压住敌人的重火力。手榴弹集中到两侧，用来掩护突破。外面的步兵也突入敌包围圈接应，包围线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
机关炮连冲出去了。
人出去了，炮也保住了。
后来在三五八旅军人大会上，贺龙表扬苟家盛，话很短：“打得很好。”
这四个字，不是夸他们火力强。
恰恰相反，是夸他们在几乎没火力的情况下，把炮兵连打成了步兵连，把二十多枚手榴弹用成了救命绳，把两门珍贵机关炮从敌人眼皮底下带了出来。
小刘庄这一仗前不久，第一二〇师刚打完齐会战斗。那是八路军在冀中平原打出的一个大胜仗，毙伤日军七百余人，缴获山炮、机枪、步枪，极大鼓舞了根据地军民。
日军当然不甘心。
他们随后袭扰第一二〇师领导机关，机关炮连就在转移中撞上了危险。
也正因为齐会战斗刚过去，小刘庄的二十多人更清楚：自己的身后不是一个普通村庄，而是师直属队、机关、炮兵种子。
两门机关炮，在今天看不过是小口径火炮；在当年的八路军手里，却是稀罕到不能随便损失的家底。
苟家盛最后把炮架起来时，大概也知道，炮口对准的不只是日军。
还有那条必须冲出去的路。
黄昏的小刘庄，枪声、爆炸声慢慢远下去。二十多个炮兵拖着两门机关炮离开村子，手里那支步枪还在，手榴弹已经不多了。
这支被围住的机关炮连，走出了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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