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腊月二十三,我攥着媳妇冰冰凉的手,推开唐山老家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母亲正在堂屋择韭菜,听见动静抬头。
她的目光扫过郭晓雪的脸,忽然定住了。
那双眼珠子死死锁在晓雪腕间一只绞丝银镯上。
手里的韭菜啪嗒掉在地上。
母亲的脸色,从红润到惨白,像水瓢被抽走了底。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劈着嗓子挤出一句:“你……你咋把她给娶回来了?!”
晓雪条件反射地把手缩进袖口。
父亲从里屋出来,看见晓雪,手里那本《红旗》杂志吧嗒掉在地上。
屋里静得只听见炉子上水壶嘶嘶地响。
我站在门口,北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吹得门帘子哗啦作响。
那一刻,我心里一咯噔,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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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5年夏天,我二十四岁,从唐山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倒了两趟汽车,颠簸到陕北的杨树村插队。
村口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三人抱不过来。
老支书许万年蹲在树根上抽旱烟,见我扛着行李卷站在土路上,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知青吧?袁俊楠?”
我点头。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说:“走吧,先到队部吃饭。邓满囤,把人领过去。”
生产队长邓满囤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话不多,闷头走在前面。
我跟着他穿过几条土巷,到了村东头一排旧窑洞前,推开第二间门,扑出来一股潮味儿。
屋里一盘土炕,炕席破了好几个洞,墙角支着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拿砖头垫着。
邓满囤指了指炕:“你睡这儿。隔壁是老董,也是你们知青,比你早来一年。”
我放下行李,环顾四周,心里凉了半截。这地方比我想象中还穷。
第二天一早,邓满囤安排我去村南头修水泵。
说是水泵,其实就是一台老掉牙的柴油机,抽水时皮带老打滑,得有人看着。
我拎着扳手和钳子走到河渠边,把机器盖子掀开,蹲在地上捣鼓了半天。
快晌午的时候,日头毒辣,蝉叫得人心烦。我抹了把汗,正准备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就听见河下游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得刺人,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扔了扳手,撒腿就往河边跑。
绕过一片玉米地,看见离岸四五米的水面上有个人在扑腾。
水花溅得老高,头一会儿露出水面,一会儿又沉下去,两只手胡乱地拍打。
河岸上两个洗衣裳的妇女站在水边,急得直跺脚,嘴里喊着“救人啊”,脚底下却不挪窝。
也难怪,这条河看着不宽,水底下暗流多得是,谁也不敢轻易下去。
我顾不上多想,脱了外褂,扑通一声就跳了进去。
河水比我预想的冷,一下子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憋着一口气往那人身边游,水流推得我偏了方向,胳膊使劲划了两下,才够到对方的手。
那只手一抓到我的胳膊,就像铁钳子一样死死箍住,拖着我往下坠。
我知道这是落水的人慌了神,拼了命把我往水里摁。
我呛了一口水,胸腔里火烧火燎的,好不容易挣开她的手,绕到她背后,从腋下兜住她,仰着身子往回拖。
那会儿水流急,我又累,游了差不多七八米才到浅滩。河底全是鹅卵石,脚踩上去直打滑。我连拉带拽,总算把人拖上了岸。
是个年轻女人,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头发水草一样贴在脸上,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她胸口微微起伏,人已经没了知觉。
岸边那两个妇女围过来,嘴里哎呀哎呀地叫,却不知道干什么。
我跪在地上,把人侧过身来,在她后背上拍了几下,她没反应。
我顾不得那些讲究,把她翻过来,双手按在她胸口上,一下一下地压。
压了十几下,她喉咙里咕噜一声,吐出两口浑水,紧接着咳了一阵,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茫然地看着我,又看看周围,像是不知道自己怎么躺在岸上。旁边一个妇女赶紧说:“晓雪啊,是这位同志把你救上来的,你可捡了条命!”
晓雪。我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谢谢……同志。”
我摆了摆手,站起来。这辈子头一回干这种事,心里其实也慌得很,腿肚子还有点软。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她左手腕上空荡荡的,一只银镯子不见了。
我下意识往河里看了一眼,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我刚想开口问,人群里有人喊:“咋回事?谁掉河里了?”
围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议论。
有人说这不是程家老二媳妇吗,怎么掉河里了。
又有人说,一个寡妇家,大晌午的跑河边洗衣裳,也是够不容易的。
我这才知道,她是个寡妇。
那个叫程志刚的男人拨开人群走出来,黑着脸,看了地上的晓雪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让我不大舒服,像是钉子一样扎过来。
他没跟我说话,只对旁边的人说:“搭把手,把人弄回去。”
晓雪被人搀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虽然还泛着红,却格外透亮。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被人扶着走了。
晚上回到知青点,隔壁的老董趴着门框问我:“听说你今天跳河救人了?”
我“嗯”了一声。他上下打量我:“那女的叫郭晓雪,程老二的媳妇。去年程老二走了,留下她一个寡妇,日子不太好过。”
我说:“怎么个不好过法?”
老董撇了撇嘴,没往下说,转身回自己屋了。
我在炕上躺了很久,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是那张白得吓人的脸,一会儿是那双透亮的眼睛,一会儿又是程志刚那个钉子一样的眼神。
02
第三天中午,我正蹲在屋门口修理一台坏了的播种机,一抬头,看见郭晓雪提着一只竹篮子,站在院门口。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碎花布褂子,头发也理顺了,拿一根木簪子别在脑后。脸色比那天好了些,还是白净,但多了一点血色。
她见我抬头,有些局促,在门口站了站,才轻轻迈步进来。
走到我面前,把篮子往前递了递:“袁同志,那天的事,多亏了你。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鸡蛋,你别嫌弃。”
我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的油污,赶紧摆手:“别别别,那事谁碰上都会搭把手的,鸡蛋你快拿回去。”
她没收回手,低头看着篮子,声音不大:“你要是不要,我心里过意不去。”
正说着,老董从屋里出来了,看见郭晓雪,立马来了精神,倚着门框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哟,这不是程家嫂子吗?提鸡蛋来谢咱们小袁同志了?这救命之恩,光几个鸡蛋可报不完吧?”
郭晓雪的脸腾地红了,攥着篮子的手指头用力收紧。她没搭腔,站在那儿,咬着嘴唇,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我瞪了老董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少说两句。”
老董耸耸肩,吹着口哨走开了。我转回头,看见郭晓雪的眼圈已经红了。她没说一句话,把篮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
我追出去,跟在她后面一直追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肩膀一颤一颤的。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站在她身后,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别往心里去,老董那人就是个嘴欠,没别的意思。”
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顿了顿,她又说:“你是个好人。”
说完这三个字,她就走了。我站在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天傍晚收工回来,我路过河边,想起那天落水的事,鬼使神差地蹲在岸边看了一阵。
水面映着晚霞,红彤彤的,看不见底。
那只银镯子,怕是找不回来了。
我本来已经打消了打捞的念头。
当天晚上老董蹲在院子里就着咸菜喝粥,随口提了一嘴:“晓雪那只镯子,是程老二留给她的。程老二走之前,把镯子从手上撸下来,交给她,说是留着当念想。
程志刚那家伙,早就想占他弟媳的便宜,一直说那镯子是程家的东西,逼她交出来。
要不是她把镯子攥得紧,早让人拿走了。
现在丢了,反倒省了那畜生的口舌。”
我端着粥碗,愣了好一会儿。
放下碗,翻出一把手电筒,又找了一根长竹竿,趁天黑没人注意,悄悄溜到河边。
那会儿是夏天,水还不算太凉。
我脱了衣裳,只穿一条短裤,把手电筒叼在嘴里,摸进河里。
水底全是石头和淤泥,踩上去又滑又陷。
我猫着腰,顺着她落水的位置,一寸一寸地摸。
手电筒的光在水里打不出多远,只能全靠手摸。
摸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
我心里一跳,捞起来一看,正是那只绞丝银镯。镯子缠着一根水草,湿漉漉地趴在我掌心里,上头刻着细密的花纹,在电筒光下闪着幽幽的亮光。
我爬上岸,擦干身子,把镯子在裤兜里揣好。
回知青点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土路,两旁的玉米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我心里头说不上来,有些高兴,又有些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搪瓷缸子在院子里刷牙,郭晓雪又来了。
她手里没提篮子,站在院门口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从兜里掏出那只镯子,朝她递过去。
“给你捞回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掌心的镯子上,怔住了。
半晌,她伸出手,指尖有点抖,接过那只镯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把镯子攥在手心,用力握紧。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也看着我,眼里的光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东西。好久,她才低声说了一句:“你下河捞的?”
我说:“嗯。没费多大劲。”
她没有接话,低下头,半天没抬起来。我分明看见一滴水珠砸在她手背上。阳光下亮晶晶的,滚落下去,渗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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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想多打听打听郭晓雪的事。中午歇工的时候,我拎着一壶水坐到老支书许万年旁边。
老支书蹲在树荫底下,眯着眼抽旱烟,见我凑过来,也没赶我,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小袁,庄稼活儿学会了?”
我应了一声,又往他跟前凑了凑:“支书,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他斜我一眼:“谁?”
我说:“郭晓雪。”
老支书没接话,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她爹叫郭正清,以前是公社的干部。文革一开始就被撸了,帽子扣了好几顶,批斗了几个月,家里待不住,才带着一家子到咱们村里来落户。”
他顿了顿,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她娘经不住折腾,来村里第二年就病死了。剩下她跟她老子两个人过日子。后来她爹也病了,治不好,拖了半年走了。”
我问:“那她怎么就嫁进程家了?”
老支书的眉头拧了一下:“她爹死后,她一个人在村里,没依没靠的。程家老二托人说媒,她就应了。说是冲喜,程老二那时候已经病了,娶过来没到一年,人也走了。”
他说完这些,忽然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你问这些干啥?莫不是起了什么心思?”
我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随口问问。”
老支书把烟锅子在鞋底上又磕了磕,慢悠悠地说:“她是个好女子,就是命苦。程志刚那东西,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兄弟活着的时候不敢怎么着,人一死,三天两头去寻晓雪的麻烦。一个寡妇,没个娘家人撑腰,日子难哪。”
他说完这话,站起身走了。我蹲在原地,攥着水壶的手有点发紧。
从那天起,我干活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往郭晓雪那边瞅。
她分在队里的菜园组,管着几畦子黄瓜茄子,每天挑水浇地,锄草施肥。
我看她弯着腰在地里忙活,独自一人,也不怎么跟人说话,干完活背着锄头就回家。
有一天傍晚,我收工经过菜园,看见她正蹲在地头拔草。
旁边放着两只木桶,桶里是刚挑来的河水,水面还晃着。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弯腰帮她把桶提起来,倒进地头的水渠里。
她直起身,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随后嘴角弯了弯,说了声“谢了”,又低头继续干活。
我帮她多提了两桶水,她没拦,也没说话。
那天傍晚的风带着泥土味,吹在人身上凉丝丝的。
后来几天,我每天都绕道从菜园过一趟,帮她干一会儿活再走。
她不拒绝,也从来不主动说什么。
有时候我去了,她埋头干活;我走了,也不送。
但我总觉得,她眼角瞟过来的时候,带着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有一回我帮她挑完水,正要往回走,她忽然叫住我:“袁同志。”
我回过头。她站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根草茎,低着头,像是在跟那根草较劲。好半天,才说:“以后别来了。”
我愣了一下:“为啥?”
她没有抬头,声音低低的:“你是城里来的知青,将来迟早要回城的。我一个寡妇,不想让人说闲话。你救我的命,我记在心里;你帮我捞东西,我也记在心里。但这些,够还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没有回头。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背影,心里头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想她说的那些话,越想越睡不着。
她说得没错,我是知青,迟早要回去的。
可她说“够还了”的时候,我心里怎么那么不得劲儿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上她了。我只知道,我放不下这个人。
过了两三天,我照旧去菜园。她看见我,愣住了。我走过去,没看她,自顾自地拿起桶去提水:“我就是来干活的,你别多想。”
她没说话。我提完水,帮她把畦子浇完,转身就走了。走到地头的时候,回头扫了一眼,看见她站在那儿,嘴角微微弯着,像笑,又像不是。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我们之间就这么着,若即若离地相处着。
她不再撵我,我也不再提那话茬。
有时候她蒸了玉米面馍,会掰一块递给我。
我兜里揣着从县城买的水果糖,也会趁她不注意,放在她锄头柄上。
那几个月,是我插队以来过得最快活的时光。
04
这天傍晚,天还亮着,我去菜园干活。
快到的时候,隔着半截土墙,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声音粗,带着一股子蛮横劲儿。我脚步放慢,贴着墙根听了一耳朵。
“晓雪,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是程志刚的声音。
他站在郭晓雪面前,离得很近,语气像是在吩咐人。
“你一个寡妇,住在程家的屋里,吃的是程家的粮,总不能一点话都不听吧?”
郭晓雪的声不高:“志刚哥,我吃的是队里分的粮,不是程家的。你弟走了以后,我工分挣着,自己养活自己。”
程志刚冷笑了一声:“你挣的那些工分?够干啥的?要不是我爹看你可怜,让你住那间屋,你早就睡大街去了。我跟你实说了吧,村里老少爷们都觉得,咱俩的事,也就是个早晚问题。你识相点,跟了我,以后我照应你。你要是不识相……”
他话没说完,我已经从墙根拐过来,站在菜园门口。
程志刚看见我,脸色变了一变:“你来干啥?”
我说:“来干活。”
程志刚上下打量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干活?这菜园子是你家开的?一个城里来的娃娃,也敢管我们村的闲事?”
我说:“我没管闲事。我来浇水。”
我径直走过去,拿起桶,在水渠边提了一桶水,浇在一畦黄瓜根上。
程志刚站在那儿,脸色阴一阵白一阵,看看我,又看看郭晓雪,冷笑了一声:“好啊,有人给你撑腰了。行,我走。不过晓雪,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他甩着胳膊走了。我放下桶,回头看郭晓雪。她站在夕阳底下,手里攥着一把草,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那些草落在地上。
那天干完活,她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袁同志,你以后真的别来了。”
我看着她:“为啥?就因为程志刚?”
她摇了摇头,声音特别轻:“我不想连累你。”
我说:“我不怕连累。”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像要看透我心里头想什么。半晌,她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咋这么犟呢?”
我没吭声。心里头也在问自己:咋这么犟呢?
七八天以后,程志刚又闹了一出。
那天老支书去公社开会,他趁这个空当,带了两个程家本家的后生,堵在郭晓雪屋门口。
大白天的,动静闹得很大,村里好些人都看见了。
他站在门口,声音大得能传半个村:“晓雪,今儿个你给个痛快话。这程家的房子,你到底是住还是不住?你要是愿意跟了我,以后这房子就是你的。你要是不愿意,那你就是赖在程家不走,要脸不要?”
郭晓雪站在门槛里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程志刚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就要抓她的手腕。
我从人群后面挤进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你干啥?”
程志刚回头看我,眼里全是凶光:“又是你!你给我松开!”
我没有松手。
他恼了,挥拳就朝我脸上打来。
我躲了一下,拳头擦着我颧骨过去,火辣辣地疼。
他旁边的两个后生也扑上来,我抬手挡了两下,架不住人多,被按在地上,后背撞在门框上,磕得生疼。
程志刚一脚踩在我胸口:“你算什么东西?一外来的,也想插手我们程家的事?”
我躺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胸口气血翻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没一个上前劝的。
就在这时,郭晓雪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却清清楚楚:“我已经跟袁俊楠定亲了。”
全场一下子静住。
程志刚的脚从我胸口挪开,转头看她:“你说啥?”
郭晓雪站在门口,脸色还是白的,但声音打不了颤:“我说,我跟袁俊楠定亲了。你要是再动手打他,就是打你兄弟媳妇的未婚夫。你看着办。”
人群哗地炸了。
我躺在地上,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程志刚的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看郭晓雪,又看看我,脸涨成猪肝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带来的那两个后生也傻了眼,站在那儿进退不是。
程志刚的嘴唇抖了半天,忽然挤出几个字:“好,你行。你们行。”他说完扭头就走,脚步重得像要把地踩出坑来。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郭晓雪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
她垂下眼睛,轻声说:“你要是后悔,明天就不用来领证了。”
我说:“不后悔。”
第二天一早,我们到公社领了结婚证。老支书许万年知道这事后,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你俩的路,恐怕不好走。”
程志刚当天晚上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喝酒,喝到半夜,把酒瓶子砸在石头上,摔得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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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好过得多。
晓雪是个能干的媳妇。
屋里屋外,一把好手。
锅灶上的活,衣裳鞋子的活,没有她不会的。
队里分的那点口粮,她变着法子做,粗粮细粮搭配着来,硬是把我的嘴养刁了。
我在队里的农机修理组干活,日子虽然穷,倒也踏实。
每天收工回家,她在灶间忙活,我在院子里劈柴。
有时候我修完机器回来晚了,她就把饭菜温在锅里,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等我。
程志刚没再来找茬。
听老董说,他后来喝醉了几回,骂骂咧咧说“便宜了那个外来的”,但到底没再动手。
我心里明白,他不是怕我,是怕丢人。
堂兄弟娶了自己弟媳,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他脸上挂不住。
日子一天天过,我跟晓雪的话也一天天多起来。
晚上躺在炕上,她有时候会跟我说起她爹,说起小时候的事。
她说她爹是个耿直人,一生不占人便宜,最后却落得那个下场。
她说的时候语气平平的,眼睛望着窗户纸,说话声轻得像怕人听见。
我躺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粗糙,满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我握紧了,她也轻轻回握了一下,没说别的。
1978年初冬,返城的政策下来了。
消息传得飞快,村里几个知青连夜收拾行李,托关系找门路,想着赶紧回城。
我倒是没着急。
那阵子我也在盘算,但心里头搁着晓雪,就怎么也拿不定主意。
有一天晚上,晓雪在灯下缝衣裳,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想回城?”
我愣了一下。她没抬头,手里的针线没停:“我听人说,你们这批知青都能回去。你要是想走,就走。我不拦你。”
我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缝衣裳:“你回去吧。到时候安顿好了,再跟我说一声。我在这儿等你信儿。”
我当时鼻子一酸,坐到她旁边,把她手里的针线接过来放下:“要走就一起走。我是你男人,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在这儿。”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你咋这么傻呢。”
那几天我们一直在商量回城的事。
晓雪嘴上说不拦,可真要去办手续的时候,她还是紧张了。
三天两头问我:“你爹妈能接受我不?”我说能。
她又问:“你妈要是嫌我是个寡妇咋整?”我说不能。
腊月十八,我们坐上了从县城开往唐山的火车。
临行前夜,程志刚喝得醉醺醺地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借着月光我才看清,那是一张纸,我们的结婚证。
我不记得他是怎么弄到手的。他当着我们的面,把那纸从中间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往地上一摔:“滚吧。滚远点。别再回来。”
晓雪的脸白了白,攥紧了拳头,终究没有说话。我在她胳膊上按了按,蹲下身,把那些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收进包袱里。
火车开了整整一夜,又颠了一整天。
晓雪晕车,吐了好几回,嘴唇发白,但始终没抱怨过一句。
快到唐山的时候,她忽然攥住我的手,手指冰凉:“俊楠,你妈……会不会不喜欢我?”
我拍拍她的手:“不会的。我写信说了,你是个好媳妇。”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腊月二十三日,小年。
天阴沉沉的,飘着零星小雪。
我提着行李,带着晓雪,站在家门口。
我推开门的那一刻,母亲正在堂屋择韭菜。
她抬头看见我,脸上刚露出笑,那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僵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的晓雪身上。然后顺着晓雪的脸,滑到她的手腕,停住了。
我看见母亲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像过了水一样,白得吓人。
她手里那把韭菜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过了好久,才挤出一句:“你……你咋把她给娶回来了?!”
屋里静得像凝固了。晓雪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我听见她轻轻的吸了一口气。父亲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晓雪,也没了声音。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行李,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我不知道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我看得出来,母亲和晓雪之间,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06
母亲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住了。
她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慌乱,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她低下头,捡起地上的韭菜,抖了抖土,放回案板上,声音恢复了平常:“进来吧,外头冷。”
父亲上前接过我手里的行李,冲晓雪点了点头,算是招呼。晓雪回了一句“叔”,声音恭敬,但手指头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我在屋里坐下,晓雪挨着我坐。
母亲始终没怎么看晓雪的脸,只是不停地在灶间忙活。
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那声音听着,不像是在做饭,倒像是在跟谁较劲。
吃饭的时候,母亲低头扒拉碗里的面,几筷子没夹到菜。父亲出来打圆场:“小楠这趟回来瘦了,是不是路上累的?”我应了一声。母亲没搭茬。
晓雪也低头吃饭,吃得很少,慢条斯理的。我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她碗里,她看了我一眼,轻轻说了声“谢了”。
母亲的目光终于落在我们两个身上。她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停,然后放下来,放下碗:“我头有点晕,先进屋躺会儿。”
她起身走进里屋,房门关得不重,但那一声响,像砸在我心口上。我转头看父亲,低声问:“爹,我妈这是咋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妈的事,我也不大清楚。先进屋吧,回头我问问她。”
那天晚上,我睡在堂屋的折叠床上,晓雪住在西屋。铺床的时候,她站在门边,轻声说:“俊楠,你妈……她好像不愿意看到我。”
我说:“不是你的问题。可能是她年纪大了,一时接受不了我带人回来。”
她没有反驳,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明镜似的。那只镯子,母亲的目光在它上面停留的那几秒钟,晓雪一定感受到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在灶间忙活,我在院子里劈柴。捅火的时候,她忽然跟我说:“小楠,你跟妈说实话,你们咋认识的?”
我放下斧头,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河边救人,到菜园相处,到程志刚逼婚,到领证结婚。母亲一直没插话,手里的火棍在灶膛里拨来拨去。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很久。那阵子沉默让我心里发毛,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她忽然开了口:“那只镯子,她一直戴着?”
我愣了一下:“嗯。一直戴着。说是她爹留给她的念想。”
母亲的火棍停在灶膛里,火苗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没再说话,我准备回屋,她忽然叫住我,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小楠,有些事,妈回头跟你说。你媳妇那边……你先安抚好,别让她多想。”
我心里一沉,嘴上应着,心里翻江倒海。她这句“回头跟你说”,听上去不像什么好事。
我进了里屋去找父亲,想从他嘴里问出点底细。
父亲坐在炕沿上,手里卷着旱烟。
我问他知道不知道母亲和晓雪到底有啥瓜葛,他沉吟了半天,摇了头:“你妈年轻的时候在陕北当过几年代课会计。她那边的事,从来不跟我细讲。我就知道有一年她从陕北回来,情绪不好,一个人关在屋里哭了一场。问她咋了,她也不说。”
他吸了口烟,补了一句:“但那次她回来,带了件东西。你妈那个人,从来不爱置办物件,可那件东西她一直收着。在那抽屉里好几年了,我都没见她戴过。”
我问:“什么东西?”
父亲下炕,拉开老柜子下面的一个抽屉,翻了一阵,摸出一个小布包。
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只旧得发黑的银镯子,样式老旧,上头有细密的花纹,跟晓雪手腕上那只绞丝镯子,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只镯子,脑子里像炸开了锅。
父亲叹了口气:“你妈这些年,有时候半夜起来,就翻出这只镯子来看。问她她也不说话。我猜,这镯子跟她那年在陕北的事有关系。现在你媳妇也戴着一只一模一样的,你妈那反应,恐怕就是因为这个。”
我拿着那只镯子,手指发抖。
我想起晓雪曾经说过,她爹临终前交给她一只镯子,说是当年有人害了他家,对方赔给他的,让她留着当凭证。
我心里一激灵,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攥着那只镯子往外走,晓雪正好从西屋出来,见我手里拿着东西,目光一下子定住了。她盯着那只镯子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她伸出手,声音发抖:“这镯子,你从哪来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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