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砸得震天响的时候,我正梦见自己在厂子里数钱。
何娅推了我一把:“去开门。”
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冷得直打哆嗦。猫眼外站着两个穿警服的,面孔绷得跟铁皮似的。
“你是周家辉?”
我点点头。
“你认识袁澄泓吗?”
这话问得我心里咯噔一下。班长出事了?我还没来得及问,那警察把手机举到我眼前,一张照片,黑乎乎的废墟,消防车的水管子横七竖八。
“昨天晚上你那些同学,全出事了。”
我嘴张着,喉咙像被人掐住,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什么叫全出事了?”
“十六个人,十四个当场死亡,两个在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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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事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正在厂子里盯着工人干活,手机震了一下。同学群,好久没动静了。
袁澄泓发了条消息:“老同学们,毕业二十五年了,咱们聚一聚吧。”
后面跟着活动方案。三天两夜,包了一整栋农家乐,吃住全含,还有篝火晚会、烧烤、钓鱼,一个人两千。
两千块。
我盯着那数字看了半天,心想这老班长还真是不差钱的主。
袁澄泓这几年混得好我知道,在省城开公司,朋友圈里晒的不是高尔夫就是酒局。
可我跟他不一样。
我开那个五金加工厂,看着是个老板,其实也就是比打工的好一点。去年房东涨了房租,工人又要加薪,利润薄得跟纸似的。
何娅每个月给我一千块零花钱,剩下的全让她攥着。说是在攒钱,等儿子结婚的时候能帮衬一把。
两千块,够我们家大半个月的菜钱了。
我正想着怎么婉拒,手机又响了。
韩睿翔打来的。他跟我住一个小区,从小就认识,关系一直不错。
“老周,看见群里的消息没?去吧。”
我说贵。
他在那头笑了:“贵什么贵,都这个岁数了,还能聚几回?袁澄泓这次下了血本,听说那农家乐是他一朋友开的,给的是内部价。”
我犹豫着说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把那条群消息又翻出来看。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几十条消息刷下来,全是报名的。
“我去,必须去!”
“带家属不?我家那位也想去。”
“老袁,你安排得也太周到了。”
袁澄泓在群里回了几句,说大家这么多年没见,好好叙叙旧。
又说他最近生意不错,这聚会他本来想全包的,又怕大家觉得过意不去,才象征性地收点钱。
我心想,两千块还叫“象征性”?
晚上回家,我试探着跟何娅提了一嘴。
她正蹲在地上择菜,头都没抬:“两千块?你怎么不去抢?”
我说大家都去。
她把菜叶子往盆里一摔:“大家都去你就得去?那大家跳楼你也跟着跳?你那帮同学,平时联系过你吗?逢年过节发过一条消息吗?也就是这时候想起你来了。”
这话说得难听,但挑不出毛病。
何娅这人嘴快,但心不坏。她算账算得精,知道家里什么情况。这两年厂子效益不好,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从来舍不得给自己买件好衣服。
我没再吭声。
吃完晚饭,我躺在沙发上翻手机。韩睿翔又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决定了没?”
我打了几个字:再想想。
他回了一句:“别想了,我都帮你报名了,钱我先垫上了。”
我腾地坐起来,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这人情,我不还也得还了。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袁澄泓:“班长,我去。”
他很快回了个“OK”的手势,又补了一句:“欢迎老同学。”
第二天,我让何娅给我转两千块。
她瞪着眼睛看我:“你还真去?”
“韩睿翔帮我报了名,钱都垫上了。”
何娅咬了咬嘴唇,没说话。过了半天,从柜子里翻出两千块,数了两遍,递给我。
“省着点花。”
我接过来,心里不是滋味。
可到了出发前一天晚上,我把钱又放回去了。
为啥?因为何娅翻了一下袁澄泓发的活动明细,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02
那天晚上何娅在用手机逛淘宝,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正好翻到袁澄泓发的那条活动消息。
“这农家乐在哪儿?”她随口问。
我说在城南郊区,开车一个多小时。
她“哦”了一声,继续往下翻。突然她停住了,把手机凑近了看。
“这上面说包吃住三天两夜,每人两千?”
我说对啊。
她抬起头,眼神有点怪:“那你算过没有,每个人平均一天要花六百多块钱。他说的那个标准,农家乐哪有那么贵的?”
我说人家内部价,环境好吧。
何娅没接话,翻出手机地图,搜了那家农家乐的名字。
“周家辉,你来看。”
我凑过去。
地图上显示,那家农家乐的简介里写着:标间每晚198,含早餐,农家菜套餐每人每顿30到60元。
何娅算了一笔账:就算住两晚,一人四百,再加上六顿饭,顶多三百多。剩下的钱去哪儿了?
我说还有场地费、活动费。
“你信吗?”
我沉默了。
何娅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她平常不管我交际,只是花钱这事上管得严。她能翻出这种细节,说明她是真的上心了。
“而且你看,”她把手机递到我眼前,“这个袁澄泓,他平时跟你们联系多吗?”
我说不太多。
“那他突然这么热心,组织同学聚会,你不觉得奇怪?”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多疑。
何娅没再说什么,把手机还给我,转身去厨房洗碗。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烦。不是烦她,是烦我自己。她说得对,我确实在强撑着去参加这场聚会。
不是说我不想去,而是我去了之后,能跟同学们聊什么?
人家袁澄泓是大老板,韩睿翔在银行当了副行长,其他同学也都是体面人。就我一个,开了个厂子还欠着房租。
去了也是给人垫底。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半夜,我给袁澄泓发了条消息:“班长,对不起,临时有点事,去不了了。”
发完我就关了机。
第二天早上开机,看见袁澄泓回了一句:“没事,下次再聚。”
韩睿翔也发了条消息:“什么情况?都安排好了,你怎么不来了?”
我撒谎说厂子里出了点事,走不开。
他没再回。
那天晚上,我趴在窗户上,看着韩睿翔的车从小区门口开出去,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我老婆何娅在我身后说了句:“你要是想去,现在还来得及。”
我说算了。
她没再劝。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翻来覆去到半夜,好不容易才合眼。
然后,门就被砸响了。
警察姓宋,四十出头,说话声音很平稳,但眼神一直在我脸上扫。
“周家辉,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下。”
我嗓子发干,说了句“好”。
宋警官坐在我家沙发上,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一张名单,上面列着十六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括号,有的写着“死亡”,有的写着“抢救中”。
我的手抖得厉害,根本看不清那些字。
“你确定你没去参加昨晚的聚会?”
我摇头:“没去。”
“为什么?”
“嫌贵。”
宋警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又问:“你最后一次联系袁澄泓是什么时候?”
我说前一天晚上,发了条消息说去不了。
“还有别人吗?”
“韩睿翔,他也劝我去,我编了个理由推了。”
宋警官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
“周家辉,你可能还不知道,你这些同学不是普通的意外死亡。”
我愣住了。
“我们初步判断,火是人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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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家客厅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宋警官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何娅从卧室出来,披着件外套,脸色白得吓人。她坐到我身边,没说话,就是把手搭在我手背上。
“你说,他们是真的……”她问了一半就停了。
我没法回答她。
我拿起手机,翻到同学群。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韩睿翔发的“不对劲,这地方有问题,快走”。时间是晚上十点十七分。
之后,再没有任何消息。
我点开韩睿翔的头像,想给他打电话,手指头按了三次才按对。电话通了,响了一声又一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这回通了,但是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沙哑:“谁?”
“嫂子,是我,周家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睿翔他……他还没醒过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嫂子,他在哪个医院?我过来。”
“县医院,烧伤科。”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何娅拉住我:“我也去。”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走廊上的灯白得晃眼。
韩睿翔的老婆坐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看见我来了,她站起来,张了张嘴,泪就往下掉。
“睿翔他……医生说全身百分之七十烧伤,还没脱离危险期。”
她告诉我,火灾发生的时候,韩睿翔在厕所。
火是从一楼客厅开始烧的,很快就蹿到了二楼。
韩睿翔被困在二楼的厕所里,用湿毛巾捂着嘴,从窗户上跳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又被大火烧伤了全身。
他是唯一一个自己逃出来的。
其他人,要么是没来得及醒,要么是跑错了方向。
我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
“袁澄泓呢?”我问。
“他也……没出来。”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上午,翻来覆去地看群里的聊天记录。
晚上十点十七分,韩睿翔发了那条消息。然后,群里就再没人说过话。
整整十六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我在想,他们是不是看到了那条消息,已经来不及了。
还是根本就没机会看到。
到了下午,宋警官又来了。
他递给我一张纸,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保险单的复印件。
“这是什么?”
“袁澄泓在聚会前三天,给每个人都买了一份团体旅游意外险。”宋警官看着我,“包括你。”
我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他也给我买了?”
“对。”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没去参加聚会,袁澄泓为什么还要给我买保险?
“这份保险的受益人是谁?”我问。
宋警官看了我一眼:“是你自己,以及你的家属。”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真的去了,而且也出事了,保险金会给我的家人。但如果我没去,这保险就是废纸一张。
那袁澄泓为什么要花这个冤枉钱?
“你们查了没有,袁澄泓最近有什么异常?”
宋警官点了点头:“他在调查中。我们发现,他这几年生意出了问题,欠了不少债。”
我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袁澄泓欠债,组织同学聚会,买了高额保险,然后聚会上发生了火灾。
这……
我不敢往下想了。
04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直在想那件事。
袁澄泓为什么给我买保险?
他不缺那几百块钱,但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开销。他既然只邀请了有数的同学,为什么还要给一个没去的人买保险?
不对劲。
我打电话给宋警官,想再打听点消息。他接了,但说话的语气很保守:“周家辉,这个案子我们还在调查,有进展我会通知你。”
我说我不是要打听机密,就是有个问题想不通。
“你说。”
“袁澄泓是怎么选这些人的?”
宋警官没回答。
我又说:“我们班上还有别的同学,为什么就只叫了这十六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奇怪。”
挂了电话,我坐在厂子里发呆。
工人老李过来问今天干什么活,我说今天先歇了,让他带工人回去。
我去找杨雨桐。
她不怎么在同学群里说话,但我还记得她。高中时坐我前排,人挺老实,没什么存在感。
她家在县城东边开了个小超市,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老周?你怎么来了?”
我拉开凳子坐下,直截了当地问:“袁澄泓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啊,问我去不去聚会。”
“你怎么说的?”
“我说家里有事走不开。他又问我什么事,我说不想去了。他也没勉强,说那下次再聚。”
我盯着她:“他就这么算了?”
杨雨桐点了点头:“对啊,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杨雨桐比我机灵,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把事情告诉她了。
杨雨桐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手里的计算器啪地掉在柜台上。
“你说他们……全死了?”
“十四个。还有两个在医院抢救,其中一个是你认识的,韩睿翔。”
杨雨桐捂住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本来也想去的,”她声音发抖,“但我那几天刚好不舒服,就没去。袁澄泓打电话来,我说去不了,他也没多说什么,就挂了。”
我听完,心里已经有个想法在成形了。
杨雨桐没有被袁澄泓“劝退”。她是自己不想去的。
那其他人呢?
我找到程新霁。
他也说不去了,是因为他老婆查出病来了,要在家里照顾。
他的理由是合理的。
但问题是,袁澄泓是怎么知道的?
程新霁老婆生病的消息,他只在一个很小的私人群里说过,那个群里没有袁澄泓。
我越想越不对劲。
回到家,何娅正在做饭。她看见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
我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何娅,你那天翻袁澄泓发的明细,有没有什么别的异常?”
何娅想了想,说:“有一个地方我觉得奇怪。”
“哪?”
她把手机翻出来,找到那张截图:“你看,这个活动内容写得很详细,连几点起床几点吃饭都写上了。”
我看了一眼,确实是。
“但奇怪的是,”何娅指着中间一行,“篝火晚会这个环节,他写在晚上十一点。大半夜点火,不怕出事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篝火晚会,晚上十一点。
而火灾发生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中间隔了四个小时。
这个时间差,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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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决定自己去查一查那家农家乐。
第二天早上,我开着我那辆破面包车,往城南去了。
那家农家乐叫“望月山庄”,在县城南边二十多公里外。车开过去,路越走越偏,两边都是荒地和庄稼。
到了地方,我看见一扇铁栅栏门,上面挂着锁,贴着封条。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绕着围墙走了一圈。
围墙有两米多高,爬满了爬山虎,看不出里面的情况。
我找了个稍微矮一点的地方,爬上去,手扒着墙头往里看。
院子里一片焦黑。
那栋两层小楼,屋顶烧塌了,墙壁上全是黑烟熏过的痕迹。窗户玻璃碎了,防盗窗被烧得变了形。
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儿,还夹杂着别的味道。
我正看着,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喂,你干什么的?”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拎着根警棍。
“我来看一下。”
“看什么看,这里封了。”
我说我是家属,想来拿点遗物。
保安看了看我,语气软了一点:“你也是出事那个同学的家属?”
我说是。
他叹了口气:“别看了,啥都没剩。烧得干干净净的。”
我点了一根烟递给他,他接过去,抽了一口。
“你是哪边的?”他问。
我说:“我同学是袁澄泓,你认识吗?”
保安愣了一下:“那个组织聚会的?”
“他啊,我知道。他跟老板熟,经常带人来这儿吃饭。”
我心里一动:“他经常来?”
“嗯,隔三差五的,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一个人过来,跟老板在后院说话。”
“说什么你听见了吗?”
保安摇了摇头:“那哪听得见。不过有一回,我听见他们在吵架,好像是钱的事。”
我的心跳加快了。
“吵什么?”
“好像是那个袁什么欠了老板钱,老板催他还,他说再宽限几天。”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袁澄泓欠马文博钱,马文博是农家乐老板,袁澄泓把同学聚会定在这里……
这两件事,肯定不是巧合。
“老板呢?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出事后就没见过他。”
我谢过保安,上了车。
往回开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保安说的那几句话。
欠钱,催债,聚会,火灾。
我的手机响了,是何娅。
“你赶紧回来,出事了。”
“怎么了?”
“家里进人了。”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在乡道上开得飞快。
四十多分钟后,我冲进家门,看见何娅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门锁被撬了,里屋被人翻了个底朝天。抽屉全拉开,柜子门大敞着,衣服被褥扔了一地。
“丢了什么?”我问。
何娅摇摇头:“什么都没丢。现金、首饰都在。”
“那他们翻什么?”
何娅递给我一张纸:“你看看这个,是从你包里翻出来的。”
我接过来,愣住了。
是那张保险单的复印件。
06
我的手开始发抖。
有人翻进我家,什么都没拿,就翻走了这张保险单。
谁干的?为什么?
我脑子里冒出个念头:难道袁澄泓的事情,还有人在查?或者,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
何娅拿起电话要报警,我按住她的手:“先别报,我有自己的打算。”
“周家辉,你疯了吗?都有人闯进家了!”
“我知道。但我现在报警了,警察来了,我们能查出什么?贼都跑了,什么都没丢,他们会当成普通入室盗窃处理。”
何娅气得说不出话。
我明白她的担心,但我也知道,现在报警只会打草惊蛇。
那个贼已经得手了。他知道保险单在我这里,也知道我在查这件事。
如果他背后还有人,那那个人已经知道我还活着,而且还很清醒。
我开始回想自己这两天的行动:去了杨雨桐家,找了程新霁,又开车去了望月山庄。
这些事,是不是一直在被人盯着?
我翻出手机,想打给宋警官,拨到一半又挂了。
不能打。我现在谁都不能信。
何娅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给我。她的手也在抖,但表情还算镇定。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去查马文博。”
“谁是马文博?”
“望月山庄的老板,袁澄泓欠他钱。”
我从朋友那里打听到,马文博家住在县城北边一个老小区里。他离婚了,一个人住,平时不怎么跟邻居来往。
下午五点,我把车停在那个小区门口,坐在车里等。
天快黑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个子不高,瘦,穿着一件黑色夹克,低着头,走得很快。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在望月山庄的监控截图里看见的那张脸。
马文博。
我发动车子,远远地跟在他后面。
他没走多远,拐进了路边一家小面馆。我把车停在对面,熄了火,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碗面,低头吃,吃得很快。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了车,推门进了那家面馆。
我坐在他斜对面,要了一碗牛肉面。
马文博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吃面。
我吃完面,付了钱,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好,你是马老板吧?”
他端着碗的手顿住了,慢慢抬起头。
“你是哪个?”
“我是周家辉。袁澄泓的同学。”
他手里的筷子掉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你想干什么?”他问。
“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文博的表情变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慢慢站起身:“你找错人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袁澄泓欠你的钱,你还了吗?”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听谁说的?”
“有人告诉我了。”
马文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跟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你说的没错,”我看着他,“我也不想管你们之间的事。但是我的同学死了,我认识他们几十年,总得搞清楚他们是怎么死的。”
马文博沉默了半天,突然低声说了一句:“你以为我真的想这样?”
“你什么意思?”
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袁澄泓挖了一个坑,把我们都埋了。”
“说清楚。”
“他欠我一笔钱,五十万。他说用聚会做幌子,骗保险公司的钱来还我。让我配合他,把火点起来,装成意外。”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我没同意。他说那笔钱还不上,就要让法院的人来找我。”
我盯着他,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配合了。但我没想到他能把事情搞这么大,”马文博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他只会自己一个人放把小火,没想到他放了那么大。”
“所以你就旁观着,看着我的同学全死在里面?”
“我没想害人,我真的没想。”马文博低下头,“我后悔了,但这几天我每天都睡不着。”
我不想再多问了。
我转身走出面馆,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现在的我,终于知道那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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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面馆出来,我坐在车里好半天没动。
马文博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袁澄泓欠了债,想用同学聚会骗保。他让马文博配合,在农家乐放火。为了制造意外,他对老同学下手了。
对老同学下手。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人的脸。
韩睿翔还在医院里,深度昏迷。其他人,有的尸体还没完全辨认出来。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发动了车子。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医院。
韩睿翔的老婆还守在ICU外面。她看见我,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睿翔醒了吗?”
她摇摇头。
我坐下来,陪她并排坐着。
“嫂子,我有话想问你。”
她转头看着我。
“睿翔出事前一天,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她想了想:“他就在说要去聚会的事,挺高兴的。”
“有没有提过袁澄泓?”
她点点头,说提起过。出事前一天,韩睿翔跟她说袁澄泓看起来心事重重,吃饭的时候话很少。韩睿翔问了他几句,他说没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袁澄泓有没有找睿翔谈过什么生意上的事?”
我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嫂子,参加聚会的同学里面,有没有谁跟袁澄泓关系特别差的?”
她想了一会儿:“有吧。那个叫邓德明的,他们在群里吵过一次,好像是关于生意上的事。”
“邓德明?”
“对,我听睿翔说过。邓德明以前跟袁澄泓合伙做生意,后来亏了钱,两个人闹翻了。”
我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袁澄泓欠债,跟邓德明有矛盾,却还是邀请了他参加聚会。
这不是聚旧,这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离开医院,去宋警官那里一趟。
他想拦住我,但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办公室。
“我有话跟你说。”
他抬起头看我,表情有些惊讶。
“马文博,望月山庄的老板。他跟袁澄泓有债务纠纷,袁澄泓答应他的条件是骗保险金还债。火灾是袁澄泓自己放的,马文博是配合的。”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宋警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在查他了。你说得对,火灾有助燃剂残留,而且袁澄泓的遗体没有吸入烟尘,说明起火前他已经死了。”
我没有说话。
“是被勒死的。凶手用绳子勒住他的脖子,再放了火。”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他们抓没抓到马文博。
宋警官摇了摇头:“他跑了。昨天晚上坐火车去了外地,我们在追。”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
真相已经出来了,凶手也跑了。
但那些人,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