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老侯……”陈海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
窗外雷声滚滚，雨点砸在玻璃上。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人鼻腔发酸。侯亮平俯下身子，耳朵凑到陈海嘴边。
“撞我的……不是赵家的人。”陈海闭上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侯亮平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陈海睁开眼，声音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开车的那个司机，你几乎天天都能见到。”
侯亮平后背一阵发凉，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司机班的小刘？内勤组的老周？还是保洁大姐？
话还没说完，监护仪突然尖叫起来。护士冲进来把他挤到一边。
侯亮平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01
雨下了一整夜都没停。
侯亮平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薛俊峰发来的消息：“陈局醒了？”
他回了个“嗯”，又补了一句：“你明天早点来，有事跟你说。”
薛俊峰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跟了他六年，办事利索，嘴巴也严。
走廊尽头的值班护士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四十分。侯亮平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陈海那句话一直在耳边转。不是赵家的人，那他查了半年的赵家贪腐案，难道方向都错了？
他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陈海又睡着了，呼吸平稳，脸上没什么血色。
侯亮平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
陈海跟他说发现了一条新线索，要去城郊见一个人。
他当时还劝陈海别一个人去，让薛俊峰陪着。
陈海摆摆手说没事，就出去喝个茶。
结果当晚就出事了。
车在城郊那个十字路口被一辆大货车从侧面撞上。
司机当场逃逸，陈海被送进ICU，昏迷了整整半年。
交警说是意外，肇事司机主动投案了，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家在农村，说是疲劳驾驶。
案子就这么结了。
可侯亮平不信。他查了那辆货车，发现车主是个空壳公司，注册不到三个月。再往下查，所有线索都指向赵家。
他以为找到了方向，带着兄弟们干了半年，查了赵家一屁股烂账。
陈海现在告诉他，撞人的不是赵家的人。
那到底是谁？
天蒙蒙亮的时候，侯亮平走出医院。雨停了，空气里湿漉漉的。他点了根烟，站在台阶上抽了两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人，他天天都能见到。
谁是他天天都能见到的？
他老婆？反贪局每天上班碰见的同事？还是楼道里遇见的保安保洁？
这根烟抽得他嗓子发苦。
02
侯亮平七点就到单位了。
反贪局的大楼还没什么人，只有保安老刘在门口打瞌睡。看见侯亮平进来，老刘赶紧站起来：“侯局这么早？”
“嗯，睡不着。”侯亮平随口应了一句，扫了一眼老刘的脸。
老刘在这干了八年了，每天见面都会打招呼。他要是内鬼，也太能装了。
侯亮平走进办公室，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椅子上发呆。
八点刚过，薛俊峰就到了。
“侯局。”薛俊峰推门进来，眼眶有些发红，“陈局怎么样了？”
“醒了，又睡着了。”侯亮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薛俊峰坐下，等着他说话。
侯亮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陈海跟我说，撞他的不是赵家的人。”
薛俊峰愣了一下：“什么？”
“是咱们局里的人。”侯亮平看着他，“他说开车的司机，我天天都能见到。”
薛俊峰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他张了张嘴，“侯局，陈局刚醒，会不会是……”
“我也想过是不是他意识不清。”侯亮平打断他，“但他说话的时候，很清醒。”
办公室里安静了。
薛俊峰咽了口唾沫：“那侯局的意思是……”
“你帮我查件事。”侯亮平压低声音，“三个月前车祸那天的停车场监控，还有所有进出记录。别惊动任何人。”
薛俊峰点头：“我明白。”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多起来的人和车：“还有，把司机班班长曾国华的档案调出来，我看看。”
“曾国华？”薛俊峰愣了一下，“他怎么了？”
“没怎么。”侯亮平转过身，“就是觉得，他是咱们接触最多的司机之一。陈海出事后这半年，他请了三次假，都是病假。”
薛俊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后，侯亮平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曾国华，五十五岁，在反贪局干了二十年，一直老老实实的。
去年老婆生病住院，局里还给他捐了两万块。
这个人会有什么问题？
但陈海的话就像一个疙瘩，卡在侯亮平心里，怎么都过不去。
下午，薛俊峰回来了。他关上门，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侯局，监控出了点问题。”
“怎么了？”
“车祸那天晚上的停车场监控，缺了一个半小时。”薛俊峰把文件放在桌上，“从晚上八点到九点半，那个时间段全是黑的。”
侯亮平心里一沉：“谁删的？”
“不知道。”薛俊峰摇摇头，“我问了技术科的人，说是设备故障，那天的数据自动丢失了。”
“故障？”侯亮平冷笑一声，“早不故障晚不故障，偏偏那天故障？”
薛俊峰没说话。
侯亮平拿起那叠文件翻了翻：“曾国华的档案呢？”
“在这。”薛俊峰从文件底下抽出一张表格，“他这人挺干净，没什么异常。不过有一个事我觉得奇怪。”
“说。”
“他请假那天，车没在车位上。”薛俊峰指了指监控截图，“这是请假前三天的记录，他的车每天早上七点半停进来，下午六点开走。但车祸那天，他的车位是空的。”
侯亮平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半天：“他请假的事，跟谁说的？”
“内勤组小周。”
“小周怎么说？”
“小周说他那天打电话请的假，说是身体不舒服。”薛俊峰顿了顿，“但小周说，那天上午还在单位门口碰见他了。”
侯亮平抬起头：“上午？”
“对，上午十点多，小周出去买烟，看见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袋子。”薛俊峰皱着眉头，“按理说请了病假，怎么还来单位？”
“那个袋子呢？”
“不清楚。”薛俊峰摇摇头，“小周说他没留意。”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这个曾国华，越来越有意思了。
03
晚饭时间，侯亮平没回家，在单位食堂随便扒了两口饭。
他坐在角落，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保安老刘端着餐盘跟人聊天，内勤小周跟几个小姑娘说说笑笑，保洁大姐推着清洁车打扫卫生。
这些人，他每天都能见着。
但谁是那个开车撞陈海的人？
吃完饭，侯亮平去了技术科。小刘正在加班，看见局长进来吓了一跳：“侯局，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侯亮平走过去，“上次你说监控丢失的事，有没有别的办法恢复？”
小刘挠挠头：“我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那个时间段的监控不是被删除的。”小刘压低声音，“是被覆盖了。”
侯亮平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就是有人用别的录像文件把那个时间段覆盖了。”小刘解释，“技术上说，这不是设备故障，是有人动了手脚。”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能查到是谁干的吗？”
“查不到的。”小刘摇摇头，“那个系统登录没有记录，谁进去都能操作。”
“那什么时候能确认被人动了手脚？”
“我刚发现。”小刘说，“我本来想查一下那天的出入记录，结果发现那个时间段的数据标记不一样，跟其他文件对不上。”
侯亮平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这事先别跟别人说。”
小刘点点头。
走出技术科，侯亮平的手机响了。是薛俊峰打来的：“侯局，我查到一件事。”
“你说。”
“曾国华那个月的银行流水，有一笔二十万的进账。”薛俊峰声音压得很低，“时间是车祸前一个星期。”
侯亮平心跳加速：“哪来的钱？”
“一个叫刘建国的账户转的。”薛俊峰说，“这个刘建国，是赵氏集团的财务主管。”
赵氏集团。
侯亮平手攥紧手机：“继续查。”
挂了电话，他靠在走廊墙上。二十万，给一个司机班长二十万，能干什么？
能让他在某个晚上开着车出去一趟。
能让他在停车场里等着，等陈海的电话。
能让他在那个十字路口，踩下油门。
侯亮平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他掏出手机打给薛俊峰：“你帮我安排一下，明天我要去见曾国华。”
“行，我来联系。”
“别打草惊蛇。”侯亮平叮嘱，“就说是我要找他了解一下局里的车辆情况。”
“明白。”
挂了电话，侯亮平站在走廊里抽了根烟。
窗外又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那些细节。
监控被覆盖，曾国华请假又偷偷回来，二十万的转账，车祸后请了三个月病假。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人。
但他总觉得缺点什么。
曾国华虽然跟赵家有联系，但一个司机班长，能有什么动机？
他老婆生病的时候，局里还给他捐了钱。
这样的人，会因为二十万就去杀人？
除非，他不是为自己干的。
侯亮平掐灭烟头，走出大楼。雨下得不大，他也没打伞，就这么站在院子里。凉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一些。
孙玫打电话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不回了。”侯亮平说，“有点事要处理。”
“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嗯。”侯亮平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想起孙玫，心里忽然有点发慌。那天陈海说他天天都能见到那个人，除了单位的人，还有一个人他也天天能见到。
孙玫。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赶紧压了回去。不会是她，绝对不可能是她。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走回办公室。
明天，他会亲自去见曾国华。
04
第二天早上八点，侯亮平到了曾国华家。
曾国华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侯亮平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邻居家的电视剧声。
他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侯亮平掏出手机打曾国华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皱了皱眉，又打了一遍。
这次，电话接通了。
“喂，谁啊？”声音有些沙哑。
“曾师傅，我是侯亮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来找你了解一下局里车辆的事。”侯亮平说，“你在家吗？”
又沉默了几秒钟：“侯局，我在老家，我妈最近身体不好。”
“老家？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下午。”曾国华的声音带着鼻音，“我妈住院了，我连夜赶回来的。”
侯亮平心里冷笑，面上还是语气平和：“那行，你先照顾老人，等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他转身下楼。走到楼下，他看了一眼曾国华家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但窗户是开着的。
不是说回老家了吗？窗户开这么大干嘛？
侯亮平掏出手机打给薛俊峰：“你查一下曾国华的老家在哪。”
“行。”薛俊峰应了一声，“怎么了？”
“他不在家，说回老家了。”侯亮平压低声音，“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现在就查。”
挂了电话，侯亮平站在楼下点了根烟。树上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他眯着眼看那扇开着的窗户。
一根烟还没抽完，电话响了。
不是薛俊峰，是陈海的主治医生。
“侯局长，陈海同志醒了，他说要见你。”
侯亮平心里一紧：“我马上来。”
二十分钟后，他冲进病房。陈海靠在床头，脸色虽然白，但眼神比昨天清明了很多。
“老侯。”陈海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比昨天有力气，“你坐下，我跟你说点事。”
侯亮平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撞我的那个人……”陈海闭上眼睛，缓了一口气，“不是赵家的人派来的。”
“那是谁？”
陈海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记得那个人的脸，不是赵家的人。”
侯亮平心里一沉：“你确定？”
“确定。”陈海睁开眼，“那天晚上，我跟那个人对上过眼。我们不认识，但我肯定，他不是赵家的人。”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人可能是我们局里的人？”
陈海愣住了：“什么？”
“那天晚上，停车场的监控被人动了手脚。”侯亮平压低声音，“还有司机班班长曾国华，收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
陈海的手抖了一下：“曾国华？”
“对。”
“不可能。”陈海摇摇头，“他跟我干了二十年。”
侯亮平心里也是一紧：“我也觉得不对。但钱确实到了他账上。”
陈海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
“老陈，你好好养病，这些事我来查。”侯亮平站起来，“你放心，我一定会把那个人揪出来。”
“老侯。”陈海叫住他，“你小心点，咱们局里，不一定干净。”
侯亮平点点头，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薛俊峰的电话打过来了：“侯局，查到曾国华的老家了。但他家里人说，他根本没回去。”
侯亮平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说什么？”
“他老婆说他上个月就说过，要回老家住几天。但昨天她打电话回去，他爸妈说没见到他。”
“所以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薛俊峰的声音也紧了起来，“我打他电话，关机了。”
侯亮平站在走廊里，后背又开始发凉。
曾国华，玩消失了。
05
侯亮平当天就让人去曾国华家里搜。
开门的时候，屋里一股霉味。
厨房的碗筷都洗了放在沥水架上，洗衣机里还有没晾的衣服。
卧室床头放着一本书，是那种通俗小说，翻到一半折了角。
看起来，像是出远门的样子。
但侯亮平总觉得不对劲。他走到厨房，看了看垃圾桶。里面有几根烟屁股，还有一个快餐盒。他蹲下来看了看快餐盒上的日期——是昨天的。
昨天，他去敲门的时候，曾国华还在家。
可电话里却说回老家了。
他从家里离开，去了哪？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阳台。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都已经干了。
他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至少晾了两三天。
这说明，曾国华那两天就没怎么在家待着。
他老婆在哪？不是说他老婆病了吗？
侯亮平拿起手机打给薛俊峰：“你去查一下，曾国华老婆在哪个医院住院。”
“行。”
十分钟后，薛俊峰回电话：“侯局，他老婆去年就去世了。”
侯亮平拿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去年八月，胃癌，在市人民医院走的。”薛俊峰的声音很低，“这事局里都知道，当时还组织捐款了。”
侯亮平想起去年确实有这回事。但那会儿他正忙着别的事，没太在意。原来曾国华的老婆已经走了，那他说回老家照顾妈，妈呢？他妈还活着吗？
让他去查。
二十分钟后，薛俊峰又打来电话：“侯局，他爸妈还活着，都在老家。但他妈身体挺好的，没住院。”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
也就是说，曾国华昨天跟他说的话，全是假的。
他根本没回老家，他妈也没住院。他骗了他。
为什么？
因为心虚。因为怕查到他自己。
侯亮平让人在曾国华家附近蹲点，又让人去查他所有可能去的地方。同时，他让薛俊峰去查那二十万的来源。
赵氏集团的财务主管刘建国，这个人，他得见见。
当天晚上，侯亮平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孙玫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
“回来了？”孙玫站起来，“吃饭了吗？”
“吃了。”侯亮平脱下外套挂在门边。
孙玫走过来，接过他的包：“你这两天怎么老往医院跑？陈海醒了？”
“嗯，醒了。”侯亮平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那就好。”孙玫坐到他对面，“我之前还担心他醒不过来。”
侯亮平看了她一眼。灯光下，孙玫的脸有些疲倦，头发随意披着，身上穿着家居服。
“怎么了？”孙玫察觉到他眼神有点奇怪，“你干嘛这样看我？”
“没什么。”侯亮平移开目光，“就是想休息了。”
孙玫站起来：“那你去洗澡吧，我给你放好热水了。”
侯亮平点点头，站起来往浴室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孙玫。”
“嗯？”
“你这几天……有没有觉得局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孙玫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侯亮平摇摇头，“就随便问问。”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陈海说那个人是他天天都能见到的。局里的人，他天天见。孙玫，也天天见。
但他不愿去想。
曾国华只是一个小角色，背后肯定是有人指使。那个人，会是谁呢？
洗完澡出来，孙玫已经回房间了。侯亮平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到薛俊峰发来的消息：“刘建国那边有动静了。”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截图。刘建国昨天打了一通电话，通话时间十三分零七秒。电话那头，是曾国华的号码。
侯亮平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曾国华果然撒谎了。他昨天跟自己打电话的时候，明明就在跟刘建国通话。这两个人，绝对有问题。
但曾国华为什么要跑？
除非，他知道自己快要被查到了。谁给他通风报信？
侯亮平关掉手机，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出昏黄的光，他看着那个光晕，脑子里全是一个问题。
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