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拍在桌上的时候,丁曼文红着眼说了一句话:“孩子不是你的,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不怪你。”
我没吭声。
那几页纸像刀子一样,把我五年的婚姻割得稀碎。那些深夜里她躲闪的眼神、那些关于“早产”的借口、那些说不通的细节——全有了答案。
我当天就搬走了。
半年后,手机响了。电话那头说:“先生,您儿子病危,急需输血。”
我愣住了。
“我不是他爸爸。”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让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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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礼拜五,天气热得要命。
我正在厂里焊东西,手机震了。幼儿园刘老师打来的,说周宝从滑梯上摔下来,胳膊擦破了皮,不严重,但孩子哭得厉害,让我去接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活跟班长请了个假,骑着电动车往幼儿园赶。
到了幼儿园,刘老师拉着周宝在门口等着。小家伙脸上挂着泪珠子,左胳膊肘蹭掉了一层皮,红彤彤的。
“爸爸抱。”周宝朝我伸手。
我把儿子抱起来,心揪了一下。
“没事没事,爸爸在呢。”我拍拍他的后背,“跟老师再见。”
刘老师说:“还是去卫生院消个毒吧,别感染了。”
我点点头,骑着车到了镇上的卫生院。值班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姓王,说话挺和气。
“没事,擦破点皮,消消毒就行了。”王医生拿出碘伏,一边擦一边跟我说,“你家孩子多大了?”
“五岁了。”我说。
“验过血型没?”
“没验过。”
王医生随口说了一句:“要不顺便验一个?幼儿园入园有时候要的。你家大人知道血型吗?”
“我知道。我是O型,他妈也是O型。”
王医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擦碘伏,没说什么。
我当时也没多想。
可回家以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王医生那个眼神,太奇怪了。
我掏出手机上网查了一下。
O型血加O型血,只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
那周宝是什么血型?
我心里打了个突,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我又带着周宝去了卫生院,找到王医生要验血。
“你怎么又来了?”王医生问。
“给孩子验个血型。”我说。
王医生看了看我,没多问,开了单子。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孩子是AB型。”王医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怕谁听见似的。
AB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是O型,丁曼文也是O型,怎么可能生出一个AB型的孩子?
“医生,这个……会不会验错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一般不会错的。要不你俩也验一个,排除一下。”
我挽起袖子,扎了一针。十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我是O型,丁曼文是O型的——她以前在厂里体检的时候验过,我记得清清楚楚。
王医生看了一眼单子,又看了一眼我,没说话。
我抱着周宝出了卫生院,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翻出抽屉里周宝的出生证明,又翻了翻丁曼文怀孕时的产检病历。越看手脚越凉。
丁曼文怀孕那会儿,说是早产,孩子刚满八个月就生了。我一直信了五年。可孩子的出生体重是三斤六两,产检记录上写的是“足月低体重儿”。
五年前那些细节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转。
丁曼文嫁给我的时候,我们认识才三个月。那时候媒人介绍的,说是邻村的,之前在县城打工。见面第三次,她就说她怀孕了。
我当时还觉得,这是老天的安排。
我把那些东西收好,塞进柜子底下。
三天后,我偷偷去市里的亲子鉴定中心,采了样。交钱的时候手都抖。
那一个星期,我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像丢了魂。
老杨问我:“你最近咋了?脸色差得要命。”
我说:“没事,没睡好。”
心里想的是,如果结果出来,周宝不是我的,我该怎么办?
02
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去了市里。鉴定中心的窗口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把密封好的信封推给我。
“先生,您的结果。”
我拿在手里,觉得沉得要命。
没急着拆。我把信封夹在电动车后座的绑带下面,骑到镇上,停在一个没人的河堤上。
拆信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里面就一张纸,两页。第一页写的是基本信息,第二页是一行字。
“依据DNA分析结果,排除周松为周宝的生物学父亲。”
下面还有一串数字,99.99%的排除概率。
我把纸叠好,塞回信封,搁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河堤上有风吹过来,刮在脸上有点凉。堤下面的水是浑的,看不出深浅。
我掏出手机想给丁曼文打电话,又挂了。
又抽了根烟,点上,吸了两口,又掐灭了。
最后给丁曼文发了条消息:“今天晚上回家,我有事跟你说。”
丁曼文回了个“好”。
我骑着电动车回到厂里,把信封锁进柜子里。老杨问我吃饭没,我说不饿。老杨看了看我,没再问。
下班后,我骑着车回家。丁曼文已经做好饭了,周宝坐在茶几前面看动画片。
“爸爸回来了!”周宝跑过来抱我的腿。
我弯腰摸了摸他的头,没抱他。
丁曼文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今天做了红烧肉。”
我没吭声,走进卧室,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
丁曼文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把信封放在餐桌上。
“你先看这个。”
丁曼文擦了擦手,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她看了几秒,脸一下子白了。
“周松……”
“你跟我说实话。”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孩子是谁的?”
丁曼文的手开始抖,纸在她手里哗哗响。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她说,“孩子确实不是你的,但我嫁给你的时候,我……”
“你没做对不起我的事?”我打断她,“那孩子是哪来的?”
“我怀孕的时候,还不认识你。”丁曼文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哼,“那个男的……他叫沈阳成。”
“他是谁?”
“在县城认识的。处了几个月,后来分了。分手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怀了孩子。我找他,他不认。我没办法……”
“你没办法?”我站了起来,“你没办法就嫁给我?让我替你养别人的孩子?”
周宝被我的声音吓到了,缩在沙发上,怯怯地看着我。
丁曼文连忙跑过去把孩子抱起来,进了里屋。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突然觉得恶心。
丁曼文从里屋出来,把门带上。她站在我对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知道我错了。我当初是鬼迷心窍。可周宝……”
“别说了。”我打断她,“明天去民政局,离婚。”
丁曼文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好。”
那顿饭我一口没吃。
我坐在客厅里,从晚上七点坐到凌晨三点。中间丁曼文出来倒水,看了我一眼,又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丁曼文去了民政局。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离婚协议,问我们:“有孩子吗?”
“有。”我说。
“关于孩子的抚养权,你们商量的……”
“女方抚养。”我说。
丁曼文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丁曼文的手抖得写不出字,工作人员给她倒了杯水,她才写下来。
走出民政局,丁曼文站在门口,喊了我一声。
“周松。”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孩子不懂事。你要是想看他……”
“不用了。”我说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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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以后我搬回父母家住。
我妈张丽香一看我拎着行李回来,脸就拉下来了。
“咋回事?”
“离了。”
“离了?为啥?”
我没说话,把行李箱拎进里屋。
我妈跟进来,连问了三遍。我坐在床沿上,最后说了一句:“孩子不是我的。”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那孩子……周宝……不是你的?”
“嗯。”
“你验了?”
“验了。”
我妈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哭。
我爸周亮下班回来,知道这事以后,一句话没说,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包烟。
村干部老曲听说了这事,来我家坐了一趟。他跟我爸喝了两杯茶,说了句:“小松年轻,再找呗。”
我爸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天天在厂里加班。回到家洗完澡倒头就睡,不敢停下来。一闲下来就想到周宝。
想到他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歪歪扭扭地朝我走过来,嘴里喊着“爸爸抱”。
想到他第一天上幼儿园,哭着不肯撒手。
想到他发烧的晚上,我抱着他坐在卫生院的长椅上,急得满头汗。
这些记忆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有一天晚上,我妈收拾阁楼,翻出一箱东西。她用塑料袋装着,拎到我面前。
“这是你当年给周宝买的那些东西,你爸没舍得扔。”
我打开袋子,里面有周宝穿的旧衣服、玩过的玩具车、画过的画。
我拿起一张画看了看。那是周宝在幼儿园画的,画了一个大人拉着一个小孩,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和我”。
我把画放回去,把袋子口扎紧了。
“扔了吧。”我说。
我妈看了看我,没说话,拎着袋子出去了。但我知道她没扔——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那袋子还好好的放在楼梯拐角。
日子一天天挨过去。
厂里的林佳怡开始主动找我说话。她是厂里的会计,比我小六岁,人挺文静的,戴着副眼镜,话不多。
以前见面就是点点头,现在她吃饭的时候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你家的事我听说了。”她说,“别想太多,日子还得过。”
我说:“谢谢。”
她说:“你要是心情不好,我请你吃饭。”
我看了她一眼,长得不算好看,但看着顺眼。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行。”我说。
那顿饭吃的是街口的麻辣烫。林佳怡吃得不多,一直在听我说话。我没怎么说离婚的事,说的都是厂里的事。她也没追问。
吃完饭,她掏钱付了账。我说我来吧,她说:“下次你请。”
有了这次以后,两人就经常一起吃饭。周末有时候她约我出去转转,我就骑着电动车带她去镇上看电影。
我妈知道这事以后,嘴上不说,但脸上看得出高兴。有一次她趁我爸不在,悄悄问我:“那个林佳怡,挺好的?”
“还行。”
“那你就好好处。”
我没接话。
心里总有一块的方,是空着的。
04
我和林佳怡的关系,慢慢近了。
她不像别的女人那么咋咋呼呼,说话轻声细语的,也不要求我买什么。出去吃饭,我掏钱多了,她还抢着付。
有一次她请了假来厂里给我送饭,是她自己做的酸菜鱼。老杨看见了,打趣说:“周松,你这福气不小啊。”
林佳怡笑了笑,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下班,她问我:“周末要不要去县城转转?”
我说行。
周末那天天气好,太阳不大。我骑着电动车带着林佳怡到了县城。两个人逛了商场,又去吃了碗牛肉面。
回来的路上经过春蕾幼儿园,正好是放学时间。
我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
“怎么了?”林佳怡问。
“没事。”我说着,加速开了过去。
可眼角的余光还是扫到了。幼儿园门口,丁曼文正蹲在那儿给一个孩子系鞋带。
那个孩子,是周宝。
我骑过去以后,心里堵得慌。林佳怡在后面抱着我的腰,可能感觉到了什么,没说话。
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周宝的样子。瘦了没有?在幼儿园乖不乖?有没有人欺负他?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魂不守舍的。老杨跟我说话,我都没听见。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佳怡端着饭盒坐过来。
“你昨天是不是看到你儿子了?”
我没说话。
“你要是想去看他,就去看看。别憋着。”
“我跟他没任何关系了。”我说。
“你心里不这么想。”林佳怡看着我说,“周松,你要是放不下,就别硬撑。”
我没回答她。
吃完饭,我坐在车间门口抽了根烟。太阳晒得人发昏,我眯着眼睛看着远处,脑子里乱成一团。
下午,我请了假。骑上电动车,鬼使神差地又去了春蕾幼儿园。
我在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停了车,隔着铁栅栏往里面看。
孩子们在操场上玩。我看见周宝了,他正和另一个小男孩蹲在沙坑边上挖沙子。小家伙穿着一件蓝色的小外套,晒黑了一些。
挖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好像在找人。
我往树后面缩了缩。
一个女老师走过去,蹲下来跟他说了什么。周宝笑了笑,露出两颗掉了一半的门牙。
那个笑容,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酸,眼睛就红了。
我在那儿站了十几分钟,最后骑着车走了。
回到家,我妈在院子里择菜。她看我脸色不好,问我去哪了。
我说去厂里了。
我妈看了看我,说了一句:“你要是心里放不下那孩子,就去看。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周宝躺在医院里,身上插着管子,脸白得像纸。他伸着手,喊“爸爸救我”。我想抓住他的手,可怎么也够不着。
我猛地醒了,一身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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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是礼拜三的中午。
我正在车间里焊东西,手机搁在工具箱上震了起来。我摘下防护面罩,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
“喂?”
“请问是周松先生吗?”
“是我。”
“我是市人民医院儿科住院部的,您登记的信息显示是周宝的父亲。周宝小朋友昨天因急性溶血性贫血入院,病情比较紧急,需要输血。您方便尽快来医院一趟吗?”
我脑子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他怎么了?”
“溶血性贫血,需要紧急输血。孩子的血型比较特殊,我们想请您过来做一下配型。”
“可我……”我顿了顿,“我已经不是他爸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周先生,周宝的情况比较严重。您能来一趟医院吗?孩子的妈妈也在。”
我挂了电话,站在车间门口愣了半天。
老杨看我脸色不对,问:“出啥事了?”
我说:“孩子病了,我得去医院。”
我骑着电动车往市医院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宝躺在床上喊爸爸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上的99.99%。
到了医院,我从急诊楼进去,上到三楼儿科住院部。
走廊很吵,到处是小孩子的哭声和家属的说话声。我找了一圈,在最里面的一间病房门口看见了丁曼文。
她坐在长椅上,背靠着墙,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个子比我高半个头,下巴上有一道疤。
丁曼文看见我,站了起来。
“孩子怎么样?”
“医生说要输血,血型很特殊。我已经验了,血型不匹配。”丁曼文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现在只能……”
她说着往旁边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朝我伸出手。
“你好,我是沈阳成。”
沈阳成。
那个名字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我没握他的手,转头看着丁曼文。
“通知他来干什么?”
“他的血型可能配得上。”丁曼文低着头,“没办法了周松,医生说孩子情况不好,我……”
我没听完她的话,转头看向病房里面。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周宝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罩,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那张小脸瘦了一圈,白惨惨的。
我的心揪了一下。
“医生在哪?”我问。
“在值班室。”丁曼文指了指走廊尽头。
我朝值班室走去。进了门,听见沈阳成在后面喊了声:“我也来了。”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他看了看我和沈阳成,问:“你们是孩子的什么人?”
“我是孩子妈妈的朋友。”沈阳成抢着说,“我以前跟她处过对象。”
“我需要查一下血型,才能确定能不能做配型。”医生说,“两位都验一下吧。”
说完,他开了一张化验单。
我和沈阳成一起去了检验科。抽血的时候,沈阳成一直盯着我看,那种眼神让我浑身不舒服。
抽完血等结果的十五分钟里,我们三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丁曼文靠在墙上,眼睛一直看着化验室的门。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希望沈阳成的血型能配得上。希望这个真正的父亲,能救孩子的命。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又酸又苦,像嚼了一嘴的黄连。
四十分钟后,护士从化验室出来了。
她手上拿着一张化验单,看了看我们三个人,最后把单子递给了沈阳成。
“先生,您是O型血。”
沈阳成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O型?”
“对。您是O型,血型和孩子不匹配。”
“孩子是什么血型?”沈阳成问。
“AB型。”
沈阳成的手开始抖了。他把那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丁曼文在旁边没听明白,凑过来问:“怎么了?”
沈阳成没说话,把单子递给了她。
丁曼文接过单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沈阳成。
“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
“AB型的孩子,不可能有一个O型血父亲。”沈阳成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配不上。”
丁曼文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杨医生,孩子的父亲登记的是周松。我们刚才查到,周先生的资料显示他是A型血,这个血型可能配得上。”护士转向我,“先生,您能再做一次配型吗?”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A型血。
我是A型血。比O型血更可能配得上AB型的孩子。
可那又怎样?我又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但下一秒钟,沈阳成的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不可能……”沈阳成白着脸,自言自语地说,“我不可能生的。九年前我做了一次输精管结扎手术……”
他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
丁曼文手里的化验单掉在了地上。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沈阳成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眼睛里越来越深的惊恐。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一个做了结扎手术的男人,不可能让丁曼文怀孕。
那周宝的亲生父亲是谁?
06
我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冲上去一把揪住沈阳成的衣领子,把他撞在走廊的墙上。墙上的挂钟被震得咣当响,附近的人全把头转过来。
“你再说一遍?”
沈阳成被我掐住脖子,脸憋得通红,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丁曼文从后面抱住我的胳膊:“周松,你松手!这里是医院!”
我没松。
但沈阳成那双眼睛让我松了——不是害怕,是震惊。他眼里的震惊不像是装的。
我放开他,退了一步,喘着粗气。
沈阳成靠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脸,声音都在发抖。
“九年了……我真不知道……我以为我废了……”
“你他妈废了?”
“是真的!”沈阳成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九年前我出过一次事故,伤了下面。医生说八成生育不了了。我这些年一直没娶,就是……”
他停了,没往下说。
丁曼文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靠在墙上,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坐到了地上。
“怎么了……你说的那个……你不说你不能生,这个孩子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沈阳成吼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生!医生说的是八成!”
“那这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丁曼文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说是我身体不好,是你不能生,是他不是亲生的……到底是谁?”
我站在旁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灰尘在光柱里飘着,像一群没头苍蝇。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病房里出来,问:“谁是周宝的家属?”
“我是。”丁曼文挣扎着站起来。
“孩子的情况不太好,需要紧急输血。血库里的AB型血不够,您这边有合适的配型吗?”
丁曼文看着我。
我看着沈阳成。
沈阳成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医生催了一句:“快点吧,孩子等不了。”
他话音刚落,走廊那头跑过来一个瘦瘦小小的中年女人。那是丁曼文的妈妈,我以前的丈母娘,罗淑兰。
“文文,孩子咋样了?”罗淑兰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丁曼文没回答她,只是盯着沈阳成。
“你说实话。”她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了,“到底是不是你的?”
“我不知道。”沈阳成蹲在地上,声音闷闷的,“我真的不知道。”
罗淑兰看了看沈阳成,又看了看我,眼睛转了转。
“你是谁?”她问沈阳成。
沈阳成没说话。
“我是文文的朋友。”他最后说。
罗淑兰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认识他,又像是没见过。
这时候医生又出来了,这次说话的语气更急了。
“配型结果出来了。周先生,您的血型是A型,孩子是AB型。从血型配对上来看,您应该可以输血。但按照规定,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丁曼文看着我,眼睛里有哀求。
我没有回答她。
我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那块小玻璃往里面看。
周宝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体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他闭着眼睛,嘴唇是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我看着他,想起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他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我走过来,嘴里喊着“爸爸抱”。
想起送他去幼儿园的第一天,他抱着我的腿不松手,我把他的手掰开,他哭得撕心裂肺。
想起离婚那天晚上我梦到他发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他在卫生院排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让我喘不过气。
我转身问医生:“如果不输血,会怎么样?”
医生看了看我,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的溶血性贫血是急性的,如果不输血……最多还能撑两天。”
两天。
丁曼文在我身后,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一样往墙上靠。
沈阳成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罗淑兰站在走廊里,表情很复杂,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丁曼文,最后说了句:“要不,先抽血吧。孩子要紧。”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
她不应该更关心亲生父亲是谁吗?
“等等。”我看着罗淑兰,“妈,你知道什么?”
罗淑兰被我这么一问,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看着她,“沈阳成说他不能生。可孩子确实不是我的。”
罗淑兰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我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妈,你到底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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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罗淑兰被我拽住,胳膊僵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在躲。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她把胳膊抽出来,“孩子病了,先给孩子看病。”
“你说实话。”
“我说什么实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沈阳成突然站了起来,“你不知道,那你知道我做过手术的事吗?”
罗淑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衣角上绞来绞去。
走廊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丁曼文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
“妈,你到底知道什么?”她问。
罗淑兰没说话。
“你说!”丁曼文的声音尖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罗淑兰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就知道……你当年怀孕的时候,沈阳成来找过我。他让我劝你打掉。他说他不能生,这个孩子肯定不是他的。”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我就跟你说,这孩子你留着吧,不管是谁的,总是一条命。”
“你当时就知道?”丁曼文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猜的。但我不能说。我怕你找他麻烦。”
“那周松呢?”丁曼文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罗淑兰低下头,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十来秒。
丁曼文闭上眼睛,身体靠着墙往地上滑。
我站在旁边,突然明白了什么。
“罗阿姨。”我平静下来,“那次的亲子鉴定报告,是不是你做了手脚?”
罗淑兰猛地抬起头,张大了嘴。
“你怎么知道的?”
“那份报告是寄到家里的。寄到的时候,你说我没在家,去厂里了。你替我签收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还记得吗?”
罗淑兰的脸色白得像死人。
“那份报告……我……我……”
“你打开了。你看了上面的内容。然后你换了一份。”
“我没换。”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
丁曼文站在旁边,眼泪把她脸上的妆都冲花了。
“妈……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怕你俩离婚。”罗淑兰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怕你知道孩子是他亲生的以后,就不跟我女儿过了。我怕你要把孩子抢走……”
“你疯了!”我吼了出来。
走廊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们。
一个护士走过来:“同志,你们小点声,这里是病房区。”
我没有理她,盯着罗淑兰。
“你知道这五年,我被人当成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这五年,我自己是什么感觉吗?我把自己亲生的孩子送走,我自己签了离婚协议!”
“我知道错了。”罗淑兰蹲在地上,捂着脸,“我真知道错了。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我怕文文一个人带孩子太苦。我怕她没了你,就没人要了……”
我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五年。
整整五年。
我被骗了五年。我恨了五年。我愧疚了五年。
医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周先生,情况紧急,要不先输血吧?”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
透过玻璃,我看见周宝躺在床上,还是那个样子,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小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