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发那条微信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剥蒜。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的是重播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抗战剧。我听见他房间里有动静,是那种手指戳屏幕的闷响,一下一下,带着狠劲。我以为是年轻人打游戏,没在意。
蒜是新买的,紫皮,指甲掐进去,蒜皮碎裂的声音听着脆。我剥了大半碗,老伴从厨房探头出来问,要不要剁了。我说等会儿。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不是我手机。是门铃。
我抬头看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十四分。这个点,除了快递放错门,没人会来。
我去开门,鞋都没换,趿拉着拖鞋。门一拉开,楼道灯亮着,站着一个女人。我第一反应是认错人,因为她穿着那种很挺的西装,深灰色,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淡妆,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她手里拎着包,包带很短,夹在胳膊底下,站姿很直。
她说,您好,请问是陈旭的妈妈吗。
我愣了一下。陈旭是我儿子。
我说是,您是。
她说,我是陈旭的部门领导,我姓赵。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是,出事了。第二个念头是,他是不是犯什么错了。因为在我们这代人脑子里,领导找上门,基本等于孩子在学校被叫家长,性质一样,压力翻倍。
我赶紧侧身让开,说您请进,拖鞋在鞋柜里。
她说不麻烦了,就几句话。然后她拿出手机,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我眼睛有点花,没戴眼镜,凑近了才看清。是微信聊天界面,备注名写着“赵总”,头像是个穿白衬衫的侧脸照,应该是公司统一给拍的那种。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儿子发的,绿底白字,就一句话。
再扣工资就娶你。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我脑子转不过来。
我抬头看她,下意识想笑,觉得这什么跟什么,又觉得笑不出来,因为人家大晚上跑家里来了,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
她说,这是他昨晚十一点多发的,应该是喝了酒。
我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道歉的话,解释的话,替儿子开脱的话,全堵在嗓子眼。我最后只说出来一句,他喝多了胡说的,您别当真。
她说,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不高,但是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是那种在职场里经常开会的人才会有的说话方式。我听着,后背开始出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而我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完全没有准备。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了我的不安,把手机收回去,说,我来是想跟您聊聊,陈旭平时在家,有没有提过工作上的事。
我说,他不太说,问了他也不说。
她说,他最近绩效不太好,连续两个月被扣了绩效工资,他可能觉得不公平。
我站在门口,拖鞋还趿拉着,脚趾头无意识地抠着鞋底。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脑子里开始回想儿子最近的状态,回家越来越晚,吃饭的时候不说话,问他什么都是“还行”“没事”“就那样”,我以为是工作累了,没往别处想。
她接着说,公司最近在调整薪酬结构,很多年轻人都有意见,陈旭的业绩不算差,但被归到了需要优化的那一档,工资到手少了将近两千块。
两千块。
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出头,老伴的还不到三千。两千块对我们来说,是半个月的菜钱,是交完物业费水电费之后剩下的那点紧巴巴的余额。
我忽然就明白了,儿子为什么喝多了会发那条微信。他不是耍酒疯,也不是真对女领导有什么想法。他是窝囊。是憋屈。是觉得自己的劳动被打了折扣,还找不到地方说理。
他没办法了。
一个二十六岁的男的,能怎么办。跟领导拍桌子,他不敢。辞职,他不敢。跟家里说,他张不开嘴。他只能喝了酒,在微信里打一句没头没脑的醉话,发出去,然后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悔,害怕,但删不掉。
我见过那种后悔。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跟车间主任吵过架,当晚回家越想越气,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信,塞进主任的办公室门缝底下。第二天酒醒了,吓得腿软,跑去想抠出来,门已经开了,信已经拆了。我站在车间门口,手心全是汗,等着被叫进去训话的那种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
所以我能想象儿子早上醒来,看到微信聊天记录的那一瞬间,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老伴在这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手上还沾着蒜末,看到门口站着的赵总,愣了一下。我赶紧说,这是小陈单位的领导,来家里坐坐。老伴慌慌张张拿抹布擦手,招呼人家进来坐,倒水。
赵总说不用,真的不用,她就说几句话。
她站着,我们两口子也站着,三个人挤在门口的玄关那儿,鞋柜旁边的镜子照着我们几个,我瞥了一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是乱的,穿的是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我忽然觉得,儿子发那条微信,也许不只是因为工资被扣了。
他二十六岁,住着父母的房子,每个月工资交完房租水电——虽然是家里的房子,但我们让他交一点生活费,算是意思意思——剩下的钱,够他自己吃喝,偶尔跟朋友出去吃顿饭,但攒不下什么钱。他想谈恋爱,想结婚,想买房,但所有这些事,都像挂在墙上的画,看着近,伸手够不着。
他不是不努力。他加班,他出差,他被客户骂,他回来什么也不说。他以为拼了命干,至少能保住那点工资,结果工资不升反降。他去找领导理论,领导给他看一沓数据,告诉他,你的绩效排名在这里,不是我要扣你,是制度要扣你。
制度。一个二十六岁的男的,面对“制度”这两个字,他能说什么。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所以他只能喝酒。喝完了,在那间不大的卧室里,对着手机屏幕,打出一句他清醒的时候绝对不敢说的话。
他以为那是一种反抗。
其实那是一种求救。
我看着赵总,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回去好好说他,想说这孩子平时不这样,但我又觉得,这些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人家大晚上跑过来,不是为了听一句对不起的。
赵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公司人事那边沟通了一下,陈旭的绩效评定,确实存在一些可以商量的地方,我回去再帮他争取一下。
我愣住了。
她接着说,但他发这条微信,在公司内部其实已经传开了,有人截了图,虽然没发到大群,但小范围已经有人在议论。这事对他影响不会太好。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不是为自己,是为儿子。我想象他在公司里,被人背后指指点点的样子,那些不知道从哪个工位投过来的目光,那些压低声音的窃笑,那些他只能假装没听见的闲话。
他每天早上出门,挤地铁,打卡,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他以为这一天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无数个日子一样。但他不知道,他发的那条微信,已经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了,他坐在波纹的中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忽然很想抽烟。
我已经戒了六年了,但这一刻,我手指头下意识地往裤兜里摸,摸了个空。
赵总说,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这事您别太担心,公司这边我会处理,但陈旭那边,您也跟他聊聊,让他以后注意点分寸。
我说,好,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楼道瓷砖上,声音很脆,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我关上门,在玄关站了很久。
老伴在旁边问,到底怎么回事,谁扣工资了,发什么微信。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转身进了厨房,看见刚才剥好的那碗蒜还在灶台上,蒜瓣已经有点氧化了,切口的地方微微发黄。我端起碗,又放下,走出去,敲了敲儿子的房门。
没人应。
他还没下班。他们公司加班是常态,这个点没回来,正常。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这件事。问他为什么发那条微信,问了他也不一定说。骂他,骂完了又能怎样。跟他说女领导来家里了,他会不会觉得更难堪。
我最后只发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不。
他回得很快,说不回了,加班。
我看着那四个字,想起他每天早上出门的样子,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公司发的吉祥物挂件,有点脏了,他不洗,就那么挂着。他走路的姿势有点驼背,是常年对着电脑的痕迹。他出门的时候,我有时候会说一句“路上慢点”,他“嗯”一声,头也不回,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两下就没了。
我忽然意识到,我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他了。
他去上班,我觉着正常。他加班,我觉着正常。他回来不说话,我觉着正常。他发了一条那么荒唐的微信,直到人家领导找上门了,我才知道,他已经被扣了两个月的工资,这件事他提都没提过。
我想起他小时候,考试考砸了,回来把卷子往桌上一拍,说,妈,我考得不好,你别骂我。我说,你哪道题不会,我教你。后来他上了初中,数学我教不了了,他说,没事,我自己能行。再后来,他上了大学,工作,他所有的事,都变成了“没事”“还行”“就那样”。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跟我说了。或者说,他不敢跟我说了。不是怕我骂他,是怕我操心。他觉得自己二十六了,成年了,应该什么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喝酒,喝完了,发一条谁也看不懂的微信,然后第二天,继续背上那个包,去挤地铁,去打卡,去面对那个扣了他工资但他说不出口的制度和领导。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抗战剧还在演,一个战士端着枪往前冲,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清。我脑子里想的是,儿子那条微信,到底是在反抗什么。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娶他女领导。三十五岁的女领导,比他大九岁,可能结了婚,可能有孩子,他连人家家庭情况都不一定清楚。他发那句话,是因为他找不到任何一句合适的话,能表达他心里的那种感受。那种被按住、被碾压、被轻视的感受。他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最后变成了一句荒诞的玩笑,发出去,石沉大海,第二天早上换来一个差。
他可能以为,那条微信,是他最后的尊严。
但他不知道,那条微信,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笑话。
我忽然想起我年轻时候在厂里,有个工友,姓李,比我还大几岁,老实巴交,从不惹事。有一年评先进,他明明产量最高,结果先进给了车间主任的小舅子。老李没吭声,第二天,他用自己的车床,车了一个铁疙瘩,大概拳头大小,打磨得锃亮,摆在自己工位上。有人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是我的奖杯。
后来这事传到了厂长耳朵里,厂长把老李叫去,说你这是干什么,影响不好。老李说,我没影响谁,我给自己发个奖杯,不行吗。
厂长没再说什么,那年年底,老李的奖金涨了。
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三十年前,你可以在工位上摆一个铁疙瘩。三十年后,你不能在微信上发一句醉话。时代变了,反抗的方式也变了,但人被摁住的时候,那种想挣一下的冲动,没变。
我儿子挣了一下,代价是被人截图,在同事之间传播,变成茶余饭后的笑料。他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他以为只是发了一句错话,撤回不了,但这事其实已经像一滴墨水掉进了水杯里,扩散开了,再想收回来,不可能。
我不知道赵总回去之后,会不会真的帮他争取。我也不确定,她来家里,到底是为了提前打预防针,还是真的想把这事压下去。她说的那些话,我得琢磨,琢磨完了,又觉得琢磨也没用。因为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有一点是确定的——她来过了,她知道了,她让我也知道了。
这件事,从今往后,就不只是我儿子一个人的事了。
我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那碗开始变黄的蒜瓣,电视里枪炮声还在响。我拿起手机,又放下去,又拿起来,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我点开儿子的微信头像,是那张公司给拍的白衬衫侧脸照,他笑得很标准,牙齿露了八颗,但我看着,总觉得那不是他。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基本都是他发“加班”“不回来吃”“晚点回”,我回“好”“知道了”“路上慢点”。
翻到很上面,有一条去年的,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公司年会上拿了个优秀员工奖,捧着个玻璃奖杯,脸红扑扑的,笑得很开心。我回了一句,儿子真棒。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蒜味有点冲鼻子,我端着碗站起来,走进厨房,把蒜倒进油锅里,刺啦一声,香味炸开。我拿着锅铲,翻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发那条微信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
那个点,他一个人在那间不大的卧室里,对着手机,打了那几个字,犹豫了多久,我不知道。他发出去之后,是倒头就睡,还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看见聊天记录,那一瞬间,他有没有后悔,他有没有想,辞职算了。
这些,我都不知道。
锅里的蒜有点焦了,我赶紧翻了两下,把火关小。
墙上的钟,指针指向九点四十五。他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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