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升老年群体的数字健康适应力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陈宏图

当前，我国正经历着快速的老龄化与数字化双重转型。60岁以上网民已达1.7亿，日均使用手机时长从2020年的1小时4分钟攀升至2025年的4小时。然而，“活跃”并不等同于“健康”。

中国老龄协会调查显示，约60%的受访老年人呈现“网络成瘾趋势”，短视频在使用结构中时长占比高达35%。与网络成瘾相伴的是身体健康的全面损耗。60岁以上人群的泪液分泌比年轻人少约三分之一，长时间凝视屏幕使眨眼频率减少一半以上，加之长时间低头看手机使颈椎和腰椎承受超出承载能力的压力，干眼症、青光眼、颈椎病正在六七十岁的老人身上提前爆发。睡眠同样遭受重创——蓝光抑制褪黑素分泌，延长入睡时间，而睡眠紊乱对老年人记忆、免疫、心血管产生连锁性的损害。各危害之间存在链式中介效应，一种伤害往往触发并加剧下一种，形成加速下滑的恶性循环。

经济剥削与诈骗风险则是另一类问题。AI语音克隆可伪造孙辈的声音，77.7%的老年人报告收到过诈骗信息。短剧“前6集免费，后续每集1元”配合自动续费和免密支付，让一些老人不知不觉花掉退休金；直播间则成为收割重灾区，主播将老人拉入私域社群持续收割。更深层的危机在于社会关系的替代：在不少老人心中，直播间里每天陪他们聊天的主播，比一年回家一次的子女更像“家人”。这种信任倒置正在成为无数家庭中沉默的裂痕。

可见，老年数字融入已进入“用得好不好”的新阶段。由此，我们提出“数字健康适应力”这一概念。

数字健康适应力是数字鸿沟研究半个世纪以来概念演进的逻辑产物。这一概念承袭了三条学术脉络。第一是数字素养，关注基本操作能力，这是工具层面的“可用性”关切。第二是电子健康素养，有研究者将其定义为“从电子来源搜索、查找、理解和评估健康信息，并将获取的知识应用于健康问题的能力”。实践表明，光有数字技能并不足以保护健康，必须转化为专门的健康相关能力。第三便是数字健康适应力。

何为数字健康适应力？这包含四大核心能力。觉知是第一重能力：了解平台的劝说性设计（无限滚动、算法推荐），识别健康信息的真伪，认识AI增强诈骗的风险，理解过度使用的身心健康后果。没有觉知，后续所有防护都无从谈起。保护是第二重能力：包括身体保护（睡眠卫生）、社交保护（线上线下的边界划分）、财务保护（诈骗识别与身份核实）、隐私保护和认知保护。保护是将觉知转化为行动的关键环节。平衡是第三重能力：在时间上设置屏幕时长限制，在活动上实现多样化数字参与，在社交上确保线上补充而非替代现实关系，在认知上做到娱乐与丰富活动并重，在情绪上实现正向调节而非逃避。平衡的本质是持续性的自我管理。成长是第四重能力：利用数字工具进行健康自我管理、学习与技能建设、创意表达，将AI作为个性化学习和健康洞察的工具。

目前中国的老年数字培训大多停留在1.0和2.0阶段，即教老人如何开关机、如何联网、如何使用微信和挂号App。这些培训固然必要，但已不足以应对3.0时代的复合性伤害。一项福建养老机构开展的随机对照试验表明，同伴主导的数字技能培训能显著改善老年人的数字健康素养和技术焦虑，且不增加网瘾风险，这为更高阶的干预提供了积极信号。

因此，我们建议建立三阶递进的培训体系。第一阶是基本数字技能课程，面向仍被排斥在数字世界之外的老年人，教学内容包括开关机、联网、通话、拍照等，目标是实现基本的数字在场。第二阶是数字生活技能课程，面向已在线但使用被动、用途有限的老年人，教学内容包括网购、挂号、视频通话、政务平台使用等，目标是实现功能性的数字参与。第三阶是数字健康适应力课程，面向已全面在线但遭受成瘾、睡眠剥夺、社交替代等伤害的老年人，教学内容包括风险识别、边界设置、诈骗防范、健康使用习惯养成等，目标是实现智慧、安全、健康的数字共处。三类课程并非简单的阶段更替，一位老年人可能同时需要不同层次的训练，关键在于建立精准的分层识别机制并提供靶向干预。第三阶课程代表着从“技能培训”到“心智与行为训练”的跃迁，应当通过真实场景模拟、同伴学习互助、家庭代际共同参与等创新方法，帮助老年人将健康使用手机内化为自觉的行为习惯。

具体而言，要将数字健康适应力纳入老年教育体系。建议在老年大学、社区学院和养老服务机构中设置专项课程，编制标准化教材，系统培训师资力量，使数字健康适应力培训成为老年教育的常规组成部分。

与此同时，要建立分层识别与差异化干预机制。在开展老年数字服务时，应首先评估目标群体当前主要受困于哪一层次鸿沟，比如是接入困境、技能局限还是健康受损，再提供阶梯式、差异化的干预方案，避免“一刀切”式的培训安排。

此外，应引导数字平台承担健康责任。适老化改造不应仅停留于字体放大、界面简化，还应增加连续使用时长提示、深夜模式强制开启、每日使用报告等功能。建议参照未成年人防沉迷系统的思路，探索开发适用于老年人的健康使用工具，帮助其建立自我管理的意识和能力。

最后，要强化社区支持与代际数字反哺。建议培训社区数字辅导员队伍，低龄健康老年人是这一角色的理想人选：他们既有同龄人的同理心，又具备相对较高的数字素养。同时鼓励家庭“数字反哺”升级：子女不仅教父母如何操作，更要教他们如何健康、安全地使用。社区和家庭双轮驱动，形成互为补充的支持网络。此外，应加强老年网络安全监管，重点治理跳转广告、诱导下载、隐藏式扣费等痼疾，并加大对AI语音克隆、深度伪造等新型诈骗手段的打击力度。

（作者为哈佛大学医学院教授、老龄文明智库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