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人,直接把密信递进宫,长公主一倒,咱们便能省心!”
王启年捧着参茶,满脸讨好劝范闲。
范闲淡淡抬眼:“世上哪有主动上钩的鱼?这信从头到尾都是圈套,要拖垮我。”
王启年神色骤变,立马领命追查送信使者。
可没过几日,御书房内他竟浑身是伤,跪地指证范闲指使伪造密信构陷皇亲。
范闲锒铛入狱满心寒心,直到陈萍萍到访才吐露实情,王启年潜伏二十年全是他布下的暗棋,假意背叛只为护住范闲。
可这枚弃子,当真能活下来吗?
01
秋天的雨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把整个京都城都笼罩在了一层湿漉漉灰蒙蒙的愁绪里头,街面上那些青石板被雨水泡得泛着幽光,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桂花被泡烂了的甜腻味道。
范闲坐在提司府的书房里头,手指尖上拈着一枚凉丝丝的白玉棋子,可他的眼睛压根儿就没往面前的棋盘上瞄,而是透过那扇雕花的木窗棂子,直愣愣地望着外头那片灰扑扑阴沉沉的天际线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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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前,一封从北齐那边辗转送过来的密报,通过言冰云那条秘密得不能再秘密的渠道,七拐八绕地送到了他手上,那密报里头写的东西分量重得很,重到足够让整个庆国的朝堂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地震。
那上头写着长公主李云睿跟北齐锦衣卫的镇抚使沈重两个人暗中勾搭到了一起,打算趁着庆帝秋天出去打猎巡视的时候,引爆一颗早就安插在九龙卫当中的暗子,好干一票刺杀君王的大买卖。
可是这封足以让人脑袋搬家的密报到了范闲手里头,却像是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烙铁似的,烫得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连着几个晚上都没睡踏实过。
信里面那些证据链做得实在是太完整了,从他们接头用的暗号到银子流转的路径,再到那颗最关键暗子的真实身份,每一样东西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简直找不出半点破绽来。
然而越是看着这么滴水不漏,范闲心里头那股子不安的感觉就越是浓得化不开,因为他太了解李云睿那个女人了,她虽然疯是疯了点儿可绝对不傻,至于沈重那就更不用说了,能当上北齐谍报系统的头号人物,心思缜密得跟筛子似的,这样的两个人联手布下的一个局,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留下这么容易被截获的铁证呢?
这么一想的话这封信更像是一个专门给他范闲量身定做的陷阱,而且是个做得精美绝伦让你明知道有诈却又不得不往里跳的陷阱。
“大人,”门外头传来了王启年那标志性的嗓音,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谄媚劲儿和市井小民的油滑味道,“这天儿凉下来了,小的给您送碗参茶来暖暖身子,这可是我托了七八层关系才从宫里御药房里头弄出来的头等货色,就这么一钱重的东西就值十两金子呢。”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王启年顶着一张被雨水打湿了的笑脸端着一个紫砂托盘,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蹭了进来,把参茶搁在桌上的时候还不忘拿袖子擦了擦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拿眼睛不住地往那棋盘上瞟着,压低了嗓子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来:“大人是不是还在为那封信的事儿烦心呢?要我说这事儿其实简单得很,直接把信往陛下面前一递,管她什么长公主短公主的,脑袋瓜子落了地这麻烦不就了结了嘛,咱们监察院也能少个对头不是?”
范闲端起那只茶碗来,温热的触感顺着他的指尖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可是这股暖意却压根儿没能驱散他心底里头那片冰疙瘩似的寒意。
他瞥了王启年一眼语气淡淡的:“老王啊,你觉得这世上会有自己往鱼钩上挂饵的鱼吗?”
王启年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嘿嘿地笑了起来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大人的意思是……这封信里头有诈?”
“何止是有诈,”范闲把茶碗放下声音沉了下去,“这封信从脑袋到脚后跟都透着一股子死人的味道,它想杀的恐怕不止是长公主一个人,连我也在它要弄死的名单上头。”
王启年的脸色微微变了一变,平日里那股子贪财好色的轻浮气儿一下子收敛了七八分下去,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越发低了:“大人的意思是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圈套?可是……卑职查验过了呀,不管是信纸的材质还是北齐锦衣卫那边特有的火漆印,全都分毫不差,言冰云大人那边也确认过了,送信的使者是他最信任的暗线之一,绝对不可能被人收买的。”
“问题恰恰就出在这儿了,”范闲的手指头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一切都太对了,对得就像是有人照着监察院的办案卷宗一步一步精心布置好的一出大戏,言冰云的暗线或许确实没有被收买,但他看到的听到的传递的,就一定是真相吗?”
王启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珠子里头流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惊惧神色来,他虽然平日里装疯卖傻惯了,可到底是在监察院混了这么多年又能跟在范闲身边的人,脑子当然不是寻常人能比的,范闲这么一点他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局中局……”他嘴里喃喃地念叨着,“有人在利用咱们和长公主之间的矛盾,借咱们的手递上去一把刀子,可这把刀子的刀柄上淬了毒,握刀的人自己也得跟着陪葬。”
“不错,”范闲的目光陡然间锐利了起来,“这封信一旦递上去了,不管它是真是假,陛下都一定会彻查到底,而只要一查那就一定会查出点儿什么东西来,你猜猜看要是最后查出来这封信是我伪造的,是我拿来构陷皇亲国戚的,那我会是个什么下场?”
冷汗一下子就顺着王启年的额角渗了出来,构陷长公主那就是等同于谋逆的大罪,到时候就算陈萍萍和范建两个人联手拼了老命,恐怕也保不住范闲这条命了。
“可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布下这么一张天罗地网呢?”王启年越想越想不通,“二皇子?太子爷?他们虽然跟大人不大对付,可是要同时算计大人和长公主,还要瞒过北齐锦衣卫和言冰云大人的眼线……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点儿吧。”
范闲没有接他的话茬,因为他的脑子里头浮现出来的是庆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或许从一开始下棋的人就不是太子也不是二皇子,而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头俯瞰着所有人的男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上伸手推开了窗扇,冰冷的雨丝夹杂着被泡烂了的桂花残香扑面而来,倒是让他那乱糟糟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老王,”他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卑职在。”
“我需要你动用你所有的追踪本事去查一个人,”范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道,“去查那个送信的使者,我要知道他从北齐入境开始一路上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甚至是在哪家面摊子上吃过几碗面,记住是所有细节,任何一丝一毫的东西都不能给我漏掉。”
王启年神色一凛,那张平日里油滑市侩的脸庞上竟然难得地浮现出了一种极其专业而又肃穆的神情来,他抱拳躬身声音沉沉的:“大人放心,这天底下只要是两条腿走过的路,就没有我王启年追不到的痕迹。”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范闲又叫住了他。
王启年回过头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熟悉的谄媚笑容:“大人还有啥吩咐?”
范闲就那么直勾勾地凝视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说了一句:“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你万事都要小心,要是觉得有什么危险……可以放弃。”
王启年听了这话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来:“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能为大人办事那是卑职的福分,再说了我王启年别的本事没有,可这逃命的功夫我要说天下第二那就没人敢认天下第一,您就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头擎好儿吧。”
话音还没落呢他的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外头那雨幕之中。
范闲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变得复杂得很,他知道王启年这人爱财好色又胆小怕事,可他也知道这个看似满身毛病毛病一大堆的下属,在那些真正要紧的关头总能展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可靠来。
只是这一次范闲心里头那股子不安的阴云非但没有散开反而越来越浓了。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给忽略掉了,那是一种被一双藏在更深更暗处的眼睛默默注视着的奇怪感觉,而那双眼睛的主人甚至根本就不在棋盘之上。
他或许在天上。
02
监察院底下一间专门存放文书的屋子里头,蜡烛的火苗子昏昏黄黄的,把那一排排顶天立地塞得满满当当的卷宗架子照出了一层诡异的阴影来。
空气里头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混在一起的特殊气味,安静得让人心里头发毛,只能听见笔尖子在纸面上划过去发出的沙沙声响。
范闲已经在这地方闷头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了,他面前那张桌子上摊开了十几份卷宗,全都是关于长公主李云睿这些年跟东夷城还有北齐那边暗中往来的记录。
监察院的档案多得跟海似的,每一份情报都是不知道多少探子拿命换回来的,记录着庆国这架庞大机器运转之下所有见不得光的肮脏勾当和隐秘角落。
然而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却愣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这些卷宗虽然详尽地记录了李云睿怎么通过内库走私跟北齐皇室和东夷城城主府搭上利益关系的,可没有任何一处提到她有那个能力或者有那个动机去策划一场针对庆帝的刺杀行动。
李云睿的权力根基完完全全就是绑在庆帝对她的信任和纵容上面的,她本来就是庆国皇室的一份子,庆帝要是倒了那她所有的一切也就跟着全没了,她疯狂地敛财结党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是为了在将来太子和二皇子争夺大位的时候能有一席之地,可不是为了把整个棋盘都给掀翻了。
这从根子上就说不通。
“提司大人,”一名一处的主办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把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书双手捧到了范闲面前,“这是王启年大人差人送回来的第一份追踪报告。”
范闲的精神头一下子就提了上来,赶紧接过那份文书展开来细细地读了起来。
王启年的追踪本事果然不是吹出来的,这份报告详细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步,那个代号叫“青鸟”的使者从大庆边境的燕州入境然后一路往南走,王启年不仅把他每天的行走路线都画了出来,连他在哪家客栈投过宿跟店小二说过几句话,在哪处路边的茶摊子上喝过一碗什么品质的粗茶,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报告里头写着:“青鸟此人警惕性极高具备反追踪的能力,他前后三次故意绕行那些荒僻的小路,两次在破庙里头过夜,均未发现身后有人跟踪,他伪装的身份是一个贩卖皮货的商人,言谈举止方面天衣无缝找不出任何破绽来,卑职一路缀在后面没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的行踪轨迹……”
范闲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份报告实在是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心里头发毛。
青鸟的行踪就像是被什么人拿尺子量过拿笔算过一样,精准得没有任何偏差,他没有接触任何可疑的人员没有进入任何敏感的地方,就像个普普通通的赶路人一样风尘仆仆地直奔京都而来。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这么重要的情报传递过程会简单到这种地步吗?言冰云就算再信任他也不可能连个接应和防护都不安排吧?
除非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安全的,是有人提前替他扫清了所有障碍,让他能顺顺当当畅通无阻地把这封淬了毒的密信送到自己手上。
“继续送,”范闲把文书递还给那个主办,“让王启年盯得再紧一些,我要知道他进了京都之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是哪儿。”
“是,”主办躬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头又恢复了那种死一样的寂静。
范闲闭上眼睛脑子里头飞速地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过着,一个完美的陷阱需要一个完美的诱饵和一个完美的执行者,诱饵就是长公主李云睿,她过往那些烂事儿让她成了最适合被人栽赃的对象,执行者就是言冰云手下最可靠的使者青鸟,他的忠诚和能力保证了这封信能准确无误地送到目的地,而自己就是那条预定好了会上钩的鱼。
那么布下这个陷阱的渔夫到底是谁呢?
他把所有可能的人都在心里头过了一遍,太子?二皇子?甚至是远在北齐那个深不可测的小皇帝?
不对都不对。
范闲猛地睁开了眼睛一道精光从眼底闪过,他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要素,这个局要能瞒过监察院要能瞒过言冰云,甚至要能牵着自己的鼻子走引导自己的判断,那么设局的人必须对监察院的运作方式了如指掌才行。
他要知道监察院的情报网络到底有多深,要知道言冰云的行事风格是怎样的,更要知道他范闲的性格弱点在哪儿。
能做到这一点的放眼整个庆国上下数不出几个人来,而这些人差不多都跟他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陈萍萍?不可能,院长拿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绝对不会用这种方式来置他于死地。
范建?更不可能了,他爹虽然严厉得很可那份舐犊之情是装不出来的。
言冰云?他要想害自己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呢。
那么还剩下谁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条毒蛇似的钻进了范闲的脑子里头让他浑身冰凉。
会不会有内鬼?
一个深藏在监察院内部职位或许算不上多高却能接触到核心机密,并且深得自己信任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摁不下去了,他开始一个一个地审视自己身边的每个人,邓子越忠诚是忠诚可心思太过刚直了,言若海老成持重可跟自己有过节……
他的脑子里头闪过一张张面孔,最后定格在了一张平日里总是挂着谄媚笑容的脸上。
王启年。
不不可能!范闲立刻就把这个念头给掐断了,老王虽然贪财怕死可对自己忠心耿耿,好几次跟着自己出生入死,这份情谊哪能是装出来的?自己要是连他都怀疑那在这世上就真的再没有可信的人了。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把这荒唐的猜想甩了出去,一定是自己多心了被这股子巨大的压力逼得有些草木皆兵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不好了!”一个监察院的吏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表情,“宫里来人了!是……是禁军!他们说奉了陛下的口谕请您即刻入宫,就那封北齐密报的事儿当面对质!”
范闲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这么快!
自己收到信才不过三天还没做出任何举动呢,消息怎么就传到宫里头去了?
除非那封信从一开始就不止一份,或者说送给自己的只是其中的一份,另一份早就通过别的渠道送到了庆帝的御案上头!
对方压根儿就没指望自己去告密。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要把自己和长公主一块儿拖进深渊里去!
“来的是谁领队?”范闲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里头听不出半点慌乱。
“是宫典宫统领。”
宫典,庆帝最信任的禁军统领之一,他亲自跑这一趟就意味着这事儿已经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了。
范闲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往外走去。
他知道从他踏出这间书房的那一刻开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
而那个设局的人此刻一定正躲在某个暗处,冷眼欣赏着他这只落网的鱼怎么做出最后的挣扎。
窗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了,豆大的雨点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碎掉的水花,就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03
皇城里头御书房的外面,冰凉的雨水顺着廊檐的瓦当滴落下来,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砸出一声声清脆的响动,跟殿里头那股子沉闷压抑的气氛搅在一块儿让人心里头一阵阵发紧。
范闲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廊子下面,禁军统领宫典像座铁塔似的杵在他身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却一刻不停地锁在他身上,就好像他是什么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猛兽似的。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了,庆帝既没有召见他也没有让他走,就只是让他这么干站着,任由那股子无形的压力和殿里头隐约传出来的争执声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他的心防。
这是一种帝王心术,在开口说话之前先摧垮你的心志。
范闲的衣裳已经被廊外飘进来的湿气浸得有些发凉了,可他站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半点焦躁来,因为他清楚得很现在比拼的就是定力,谁先乱了阵脚谁就输了。
殿里头的争执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一个尖细的嗓音从里头传了出来:“传范闲觐见——”
宫典对范闲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依旧冷冰冰的。
范闲整了整袍子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踏进了这座象征着庆国最高权力的殿堂。
御书房里头檀香袅袅地升腾着,庆帝端坐在那张龙椅上面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面沉如水看不出是喜是怒。
在他下方长公主李云睿穿着一身宫装跪伏在地上头发散乱得跟鸡窝似的,平日里那份骄纵和明艳动人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狼狈和惊恐。
另一边太子李承乾和二皇子李承泽垂着手站在那儿,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来。
“范闲,”庆帝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劲儿,“你可知罪?”
这三个字就跟三座大山似的轰隆隆地压了下来。
没有问话没有对质,一上来就直接定了罪。
范闲心里头一紧躬身行礼:“臣不知。”
“不知?”庆帝冷笑了一声把御案上的一份奏章扔了下来,“你自己看看!”
那份奏章落在范闲脚边上他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瞳孔猛地就缩紧了。
这正是那封从北齐来的密信,可内容跟他手里那份有了一处要命的改动。
他手里那封信只说了长公主跟沈重勾结打算行刺,可这份信的末尾却多了一段话清清楚楚地写明了这次行刺的具体执行人——监察院提司范闲。
信里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称范闲早就被北齐收买了,打着监察院提司的幌子实际上却是北齐埋在庆国最深的一颗钉子,这回跟长公主合作就是要里应外合一下子把庆国给掀翻了。
荒谬!简直是天大的荒谬!
可这封信不管是字迹还是火漆印都跟他收到的那份一模一样!
“陛下!”范闲猛地抬起头来声音恳切得很,“这封信纯粹是污蔑!臣对大庆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污蔑?”庆帝的眼神陡然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那朕问你,你三天前是不是也收到过一封一模一样的密信?”
范闲的心瞬间就沉到了最底下。
他知道这是个陷阱问题,如果承认了就等于坐实了自己知情不报意图隐瞒,在庆帝这种多疑的君王眼里头隐瞒就跟同谋没什么两样,如果否认了庆帝手里头肯定还有后手能证明他在撒谎,到时候那就是罪加一等。
这是个死局。
他沉默了,这短短的一会儿沉默在庆帝眼里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范闲你太让朕失望了,”庆帝的声音里头透着一股子彻骨的冰冷,“朕给你机会给你权柄,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陛下!儿臣冤枉啊!儿臣从来没跟北齐有过任何勾结!”跪在地上的李云睿这时候也哭喊了起来,她指着范闲状若疯狂,“肯定是这个范闲!是他嫉恨儿臣掌管内库故意伪造了书信想要构陷儿臣!陛下明察啊!”
好一招恶人先告状。
范闲看着李云睿心里头却是一片冰凉,他知道李云睿也不过是颗棋子罢了,她现在的挣扎不过是让这潭水搅得更浑一些,让庆帝的疑心变得更重一些。
“陛下,”范闲缓缓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臣的确在三天前收到过一封密信,可那封信里头只提到了长公主,并没有牵扯到臣半个字,臣之所以没有立刻上报是因为臣觉得这事儿蹊跷得很,恐怕是有人恶意栽赃想要挑起皇室和臣子之间的纷争,所以臣就派人暗中查探想等水落石出了再向陛下禀明一切。”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走的一条险路了,把隐瞒的罪名转化成替君分忧的谨慎。
“哦?暗中查探?”庆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讽的弧度,“你派了谁去查?”
“监察院文书王启年。”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了一个声音:“陛下,监察院王启年带到——”
范闲心里头一惊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两名禁军押着王启年走了进来,此刻的王启年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机灵劲儿,他衣衫凌乱嘴角带着血迹脸上全是恐惧的神色,一进殿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王启年不住地磕头声音里头带着哭腔,“这事儿……这事儿跟小人没关系!都是范提司……都是范提司逼着小人的!”
范闲的血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启年,那个曾经跟他并肩作战过的下属,那个拍着胸脯打包票能完成任务的心腹,此刻却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反咬了他一口。
“王启年!”范闲厉声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王启年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泪水和恐惧,他指着范闲对庆帝哭诉道,“陛下!三天前范提司交给小人一封信,让小人模仿北齐锦衣卫的笔迹伪造了……伪造了您御案上的这封信!他说只要扳倒了长公主以后内库的财路就全归咱们监察院了!小人……小人一时财迷心窍才……才犯下这等大错!求陛下看在小人是被逼无奈的份上饶小人一命吧!”
轰的一声范闲的脑子里头一片空白。
伪造书信?王启年竟然承认是他伪造了书信?
这怎么可能?
他看向王启年,看到的却是一双躲闪怯懦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诡异神色的眼睛。
完了。
范闲心里头只剩下这两个字。
人证物证全都在,王启年是他的心腹,他这反戈一击比什么证据都更加致命。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绝杀之局,从收到那封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范闲,”庆帝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已经不带任何感情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范闲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说王启年被收买了?被屈打成招了?
没用的,在庆帝眼里这只会是最后的狡辩。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输给了谁。
04
天牢丙字号房,这是京都城里头最阴暗最潮湿的角落,空气里头常年弥漫着一股子血腥味儿和霉腐味儿混在一起的刺鼻气息。
冰冷的石壁上头渗出来的水珠子带着一股森森的寒气,能一直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头去。
范闲盘着腿坐在铺了发霉稻草的床板上双眼紧闭着。
他已经被关在这儿整整两天了,没有审讯没有拷打,甚至没有一个人过来问过他一句。
这种被彻底遗忘似的寂静比什么酷刑都更加磨人,这代表着在庆帝心里头他的罪名已经成立了,等着他的或许是三司会审或许只是一杯从宫里头送出来的毒酒。
御书房那天的事情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头,王启年的背叛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捅在了他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为什么?
范闲想不通。
是为了钱吗?王启年虽然贪财可范闲给他的东西早就够他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了,出卖自己能换来什么?对方许诺的金山银山他有命去花吗?
是为了活命吗?范闲看得出来王启年身上的伤都是些皮外伤,以监察院密探的筋骨那点儿伤势绝不至于让他意志崩溃胡乱攀咬。
那么想来想去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王启年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他所有的市侩贪婪胆小怕事统统都只是伪装,他潜伏在自己身边就等着一个最关键的时刻狠狠地捅上一刀。
这个想法让范闲的心像是被寒冰给裹住了似的,他回想起跟王启年相处的那些点点滴滴,从澹州第一次碰面到一块儿闯北齐再到执掌监察院,这个看着不怎么着调的中年男人总能在最需要的时候提供最关键的帮助。
那些患难与共的经历难道全都是假的?那些深夜里头对饮时流露出来的真情实意难道也全都是一场表演?
范闲不愿意相信,可他又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
吱呀一声沉重的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一线昏暗的光线照了进来。
范闲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萍萍。
他依旧坐在那张轮椅上被一个黑骑缓缓地推了进来,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深邃的眼窝在昏暗的光线下头显得格外幽深。
“院长,”范闲站起来声音有些发哑。
陈萍萍挥了挥手那个黑骑就躬身退了出去顺手把牢门给带上了。
“还在想王启年的事儿?”陈萍萍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的。
范闲自嘲地笑了笑:“一个跟了自己这么久的人到头来却是背后捅刀子最狠的那个,不想也难啊。”
“你觉得他背叛了你?”陈萍萍看着他眼神像是能直接洞穿人心似的。
“人证物证都在由不得我不信,”范闲说道。
陈萍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范闲,监察院的第一条院规是什么?”
范闲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忠于大庆忠于陛下。”
“不对,”陈萍萍摇了摇头,“那是写给外人看的,监察院真正的第一条院规是不要相信眼睛。”
范闲的眉头皱了起来:“院长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到的听到的甚至亲身经历过的,都可能是一场骗局,”陈萍萍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范闲的心上,“王启年跟着我已经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
范闲整个人猛地一震。
王启年竟然是陈萍萍的人?而且是跟了二十年的老人了!
“他是我亲手从监察院的训练营里头挑出来的,也是我亲手把他放到你身边的,”陈萍萍继续说道语气里头听不出半点波澜来,“他的任务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就是在必要的时候保护你,不惜一切代价。”
“保护我?”范闲觉得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他把我送进了天牢里头这也叫保护?”
“有些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陈萍萍的目光移向了牢房顶端那一方小小的天窗,“把你送进来是为了让你从棋盘上暂时消失,只有这样那个真正在下棋的人才会露出马脚来。”
范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不是傻子,陈萍萍的话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头的迷雾。
“这个局不是冲着我来的?”
“你?”陈萍萍笑了那笑容里头带着一丝怜悯,“你还不够格,这个局从头到尾都是冲着监察院冲着叶轻眉留下来的那些东西来的,而你不过是一颗棋子,一颗用来试探我底线的棋子。”
“是谁?”范闲追问道。
陈萍萍却没有回答他,只是转动轮椅来到范闲面前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范闲,在这座京都城里头你最大的敌人永远不是站在你面前的那些对手,而是那个你以为永远都跟你站在同一边的人。”
他的话意有所指。
范闲的脑子里头瞬间就浮现出了庆帝那张威严而又深不可测的脸。
“陛下他……”
“不要说,”陈萍萍打断了他,“有些事儿心里头知道就够了,说出来会死人的。”
他深深地看了范闲一眼:“安心在这儿待着,外面的事儿我会处理,三天之内你就能出去了。”
说完他转动轮椅往牢门外头走去。
“院长!”范闲在他身后喊了一声,“王启年……他会怎么样?”
攀诬上司伪造文书,不管哪一条拉出来都是死罪。
陈萍萍的轮椅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他做出了他自己的选择。”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门外头传了进来,随即牢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范闲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头久久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萍萍的话让他心乱如麻,王启年不是叛徒,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执行陈萍萍的命令是为了保护自己?
可这个保护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他把自己送进了天牢而他自己却背上了所有的罪名,庆帝就算最后能放过自己也绝对不会放过王启年。
这是一个弃车保帅的死局,王启年就是那枚被抛弃的车。
范闲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里头。
他不能让王启年就这么白白地死了。
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办法把人给救出来。
可是他自己都身陷囹圄了又该怎么破这个局呢?
他头一回感到这么无力,就好像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所有人都罩在了里头,而织网的那个人正躲在暗处冷笑着看他们在网里头徒劳地挣扎。
05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王启年被关在刑部大牢最底层的死囚区里头。
跟范闲待的监察院天牢完全不一样,这儿没有片刻的安宁,凄厉的惨叫声绝望的哭嚎声还有狱卒们粗暴的喝骂声搅在一块儿,凑成了一曲人间地狱才有的交响乐。
王启年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身上那件囚服早就被污血和泥水给浸透了,脸上那点儿皮外伤其实算不了什么,真正让他遭罪的还是内腑里头那些伤。
为了让那场背叛的戏码演得更逼真一些,刑部侍郎亲自对他动了刑,三根肋骨都断了,每喘一口气都牵扯着锥心刺骨的疼痛。
可他硬是一声都没吭。
他就只是睁着眼睛望着牢房顶上那一小片被铁栅栏分割得支离破碎的黑暗,眼神空洞洞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的闺女,想起了那个视财如命却总偷偷把最大那块鸡腿夹到他碗里的婆娘。
还想起了远在澹州那个给了他新生也给了他这份看不见尽头任务的年轻人。
“范大人……你可千万要好好的啊,”他喃喃地念叨了一句嘴角牵起了一抹苦涩的笑意。
从他答应院长执行这个计划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他是整个计划里头最关键的一环可也是整个计划里头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他是一枚死棋。
他的死会彻底洗脱范闲的嫌疑,让陛下相信这一切都只是范闲驭下不严被贪财的下属给蒙蔽了,范闲最多落个失察的罪名绝不至于动摇根基。
而他王启年将作为这一切罪恶的源头被拉到闹市口砍了脑袋,供天下人唾骂。
这就是他的结局,用自己一条贱命换范大人的前程似锦。
值了。
王启年缓缓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早就注定了的命运。
可就在这时牢房外头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跟狱卒们沉重的皮靴踩在地上的动静完全不一样,倒像是一只猫悄无声息地在黑暗里头行走。
王启年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个穿着黑衣的夜行人像鬼魅一样出现在了他的牢房外头,那人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珠子来。
“王启年,”夜行人的声音经过处理又沙又哑。
王启年没有说话只是戒备地盯着他看,这儿是刑部天牢守卫森严得很,这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这儿来绝对不是什么善茬子。
“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夜行人说道。
“谁?”
夜行人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头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从牢门的缝隙里头扔了进来。
“吃了它。”
油纸包落在王启年脚边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烤鸡的香味儿。
王启年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酸楚涌上了心头。
这世上知道他王启年嗜吃如命尤其是对烤鸡毫无抵抗力的人可不多,而会在这种时候给他送来一只烤鸡的人就只剩下一个了。
“范大人……”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大人说了让你活着,”夜行人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很,“他说你闺女还等着你回家给她买京都最有名的那家糖葫芦呢。”
王启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哆嗦着手捡起那个油纸包一层一层地剥开,里头是一只烤得金黄金黄油汪汪的鸡腿。
他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滚烫的泪水混着鸡肉的香味儿一块儿咽了下去。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只鸡腿。
“大人他……还好吗?”王启年含含糊糊地问。
“大人好着呢,”夜行人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大人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夜行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字一顿地说道:“巳时三刻北门马车。”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形一闪就跟出现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头了。
牢房里头又只剩下王启年一个人和他手里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了。
巳时三刻北门马车,这是一句暗号,一句只有他和范闲才懂的暗号。
是逃离。
范大人竟然要劫狱把他救出去?
王启年心里头又是感动又是着急。
不行绝对不行!
自己要是走了那所有的罪名就又全回到范大人身上去了,自己死了那是了结,可自己要是逃了那就坐实了畏罪潜逃,那范大人就是主谋啊!
院长的全盘计划就全毁了!
王启年把剩下的鸡腿几口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就好像在嚼着自己的命运一样。
他不能走。
可是这是范大人的命令。
他不能不听。
一边是院长的死局一边是范大人的生路。
他该怎么选?
王启年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清楚得很不管他怎么选都是一条不归路。
而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天就快亮了。
他必须在行刑之前做出决定来。
突然之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向手里那张油纸,那上头除了油渍之外似乎还有一些……极淡的用特殊药水写出来的字迹,在这么昏暗的烛火底下根本就看不清。
他立刻凑到牢门边上借着远处廊道上那一点点微光眯起眼睛仔细地辨认着。
那上头只有三个字。
“等我。”
不是救你是等我。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王启年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范大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难道还有后手?
在这必死的棋局里头他难道还能找到那一线生机?
王启年不知道。
可他知道自己必须相信他,就像过去无数次他相信那个年轻人能创造奇迹一样。
这一次他依旧选择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