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7 月 30 日早上,字节用一封邮件为一场长达十年的商业实验作出了解答:飞书与豆包产品团队合并,统一交由豆包负责人赵祺管理,谢欣改向赵祺汇报。飞书的市场与销售团队,则与火山引擎整合。
这场调整背后,是飞书用成立以来最高增速交出的一份成绩单。今年上半年,飞书不仅实现了营收与 ARR 的同比翻倍,更让 AI 深度嵌入业务。新增客户采购 AI 产品的比例已超九成,彻底跑通了 To B 端的 AI 变现路径。
业务的强劲增长与 AI 能力的验证,让飞书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字节跳动整体 AI 与云战略的核心落脚点。掌舵飞书整整十年的谢欣,也带领这块业务走到了迈向更大平台的关键节点。
四个月前,他在北大双创中心开讲,题目叫《How Did I Connect the Dots?》。 那些曾经被他亲手串联起来的“dots”,最终指向了哪里?
故事要回到十二年前,回到那通改变了许多人职业轨迹的电话。
![]()
公司即产品
2014 年 9 月 2 日,张一鸣给谢欣打了一个电话。
据谢欣多年后在飞书 People 发布会上的自述,张一鸣问他:“要不要考虑换个工作,到我这边来?”谢欣问去做什么,张一鸣答:“负责 HR,做 HR 负责人。”
谢欣当场拒绝了。他回忆自己当时的反应:“我现在是 CTO,让我到这么一个小公司去做个 HR,这个实在是差得有点远,还是算了吧。”
谢欣当时是酷讯旅游的 CTO。他毕业于北京大学计算机系,本硕连读。2011 年 7 月,他回北大暑期课堂讲《创业生活的跌宕起伏》,自大三进入”西门子学生圈”之前”毫无竞争力,唯一有的是认真”。
应聘微软时,他自制过一张”管理成长曲线图”,把图表上每个点与自己的管理经验一一对应,凭此进入微软亚洲工程院做项目经理。后来跳槽百度做网页搜索的核心工程师,他负责网页抓取器开发,还提出并带队做了一套”中国网站稳定性监控系统”,对全国上千万网站一天监控 24 次。
2007 年,他加入旅游搜索创业公司酷讯,负责技术。张一鸣那时就在他的团队里做搜索研发,从一个爬虫模块做起,一直做到酷讯技术委员会主席。2009 年,酷讯被 Expedia 旗下的 TripAdvisor 收购,谢欣留任,张一鸣离开,之后创办字节跳动。
在酷讯那几年,谢欣还有一项写代码之外的工作:上电视招人。为了给公司增加曝光,2010 到 2011 年间,他多次以酷讯副总裁的身份出现在天津卫视的招聘节目《非你莫属》上,想为公司招一名旅游体验师。
![]()
图源:搜狐网
腾讯视频留存的 2011 年 5 月节目单里,其中一期的看点写着:“屡遭应聘者拒绝谢欣伤不起”。当月月底的另一期,终于有一位应聘者成功拿下旅游体验师的职位。创业邦后来回顾这段经历时写道,在节目里,他”拥有坚定的招人准则,经常被其他人’逼入’困境,在’误解’中成为关注焦点”。
张一鸣没有放弃,后来又不止一次联系谢欣。他解释为什么一定要找一个 CTO 来做 HR:“战略很重要,但是团队也相当重要,我自己有切身体会的。酷讯和去哪儿竞争,方向很清楚,但是差距越来越大。”
三个月后,谢欣入职。他后来回忆下决心的理由:“今日头条能不能做成我不知道,但是我看好一鸣和这个团队。”
那时字节跳动约 300 人,谢欣是这家公司第一任 HR 负责人。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用工具画出全公司的组织架构图。据观察者网 2022 年报道,这套工具是他专门买来的。在此之前,公司内部对各部门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清晰的认识,这张图第一次明确了 300 人的汇报关系。
这套 HR 方法论,他后来在 CSDN CTO 俱乐部分享过:与其等员工提离职再花几个小时挽留,不如平时预防。他要求经理们每月至少花两到三个小时,跟一线员工在咖啡馆这样的非正式环境里深谈,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和需求。实施后,部门离职率显著低于行业平均。
一封邮件与十个人
做 HR 的谢欣,先盯上的是工具。
2014 年 4 月,他在 QCon 全球软件开发大会上说:“这个工具一定是先进的工具,因为先进的工具,当你使用的时候,你不仅使用工具本身,也是不自觉地使用了先进的工作方式。”同一场演讲里,他还说了另一句:“我们用一些先进的工具来解决我们可能达不到的那种理想化状态。而工具的先进性,保证它实际上传达了一些先进的思想。”
![]()
谢欣所做的QCon报告,图源:搜狐
那时字节内部正在频繁更换办公工具。2012 年创立时用 Skype,之后换过微信企业号、Slack、钉钉。据品玩报道,一段时间内字节都是钉钉的典型客户;飞书官方后来的说法是,字节”一度是钉钉最大的客户”。飞书首席商业官林婵多年后的回忆是,国内外员工互相用不惯对方的软件,切换频繁到”一年换一个工具”的地步。
决裂发生在 2016 年前后。据晚点LatePost报道,字节曾向钉钉提出更多定制化功能,钉钉没有同意。一位飞书早期员工说,字节高层也反感钉钉面向管理者的产品思路,他们认为好的效率工具应该服务员工。
2016 年,时任 HRVP 的谢欣给张一鸣发了一封邮件,提出要给这家已有 1200 名员工的公司做一套好用的办公工具。那年年底,10 个人的 Lark 立项。
同年末,谢欣亲手写下 Lark 的产品说明书。据乱翻书潘乱考证,说明书里不少特点是对 Google Inbox 的反思和借鉴:Inbox 用 GTD 的思路做邮箱,Lark 用 GTD 的思路做即时通讯。这解释了早期飞书的形态:聊天消息全部靠左,把沟通内容当文档对待;工作流在聊天窗口里可以被逐条点掉,像收件箱里已读的邮件一样消失。
![]()
承接 Lark 的效率工程部(EE)更早存在。按飞书官方口径,EE 成立于 2014 年,第一任负责人是字节联合创始人梁汝波,团队最初由他带着一批有丰厚期权回报的老员工组建,一度被其他部门吐槽是公司内部的”养老部门”。
2016 年起,EE 对外招聘帖上写明的定位是”以字节跳动(今日头条)为试验对象,探索和改进现代企业机构交流沟通和业务开展效率的工具系统,成为国际顶级的效率工程团队”。Lark 立项后,EE 划入谢欣分管的企业服务部门,梁汝波负责 EE 和飞书产品,向谢欣汇报。
2019 年报道,字节给了 Lark 一个类似子公司的配置,这是内部唯一自带产品研发和商业化变现配置的部门。产品实际负责人是徐哲,GTD 工具 Doit.im 的创始人。加上研发负责人梁汝波,商业化变现负责人吴玮杰。三人都向谢欣汇报。2017 年,字节收购日程管理产品朝夕日历,其研发团队成为 Lark 的研发主力,原朝夕日历 CEO 程昊进入 Lark 体系,向徐哲汇报。
产品写得细,管产品的人盯得更细。据晚点LatePost 报道,谢欣过产品文档评审时,会关注中英文之间有没有空格、标点用得对不对。一位前员工说:“一些产品会把登录写成登陆,把账号写成帐号,这在飞书是绝不可能的。”
这与他在台下的样子是两个人。现实中的谢欣不善言辞,说话低声细语,但在社区里,像极了随时开炮、满身产品洁癖的处女座。这个”社区”,是飞书管理团队内部一个类似贴吧的社区,高层随时可以发帖指出产品哪里有问题,被点到的地方,对应部门不得不马上跟帖回应并改良,谢欣是这个社区里最活跃的一员。
市界 2023 年 3 月采访到的员工记得另一个群:内部有一个千人级别的”谢欣反馈群”,“一旦有老板的指令,就有小助手来’报’”。
立项之初,字节高层就明确:飞书不能仅是一款内部产品,应一开始就以对外商业化为目标,因为单纯的内部产品吸引不到最好的人才。字节管理层相信,真正好的内部产品,也能在市场上活下来。这套逻辑与亚马逊 AWS 相同,把内部开销变成收入。谢欣自己在 2025 年那次专访里说:“我们后来自己做,是因为找不到好的工具,我们出发时,就不是从ROI来考虑的。
Develop a company as a product
2015 年 11 月,张一鸣在微博上写下一行英文:“Develop a company as a product.”
![]()
在他看来,创业本质上是在同时打造两个产品:一个是服务用户的业务产品,另一个则是公司本身,而 CEO 就是这个“公司产品”的首席产品经理。
这句话,后来成了谢欣解释飞书底层逻辑的基石。飞书的启动页上,曾长期印着张一鸣的这句名言,紧接着的第二句则是谢欣自己的补充:“The tools we use shape the way we work.”(我们塑造了工具,而后工具塑造了我们。)
![]()
来源:飞书
2021 年 3 月,谢欣在混沌学园的演讲中详尽阐释了工具对组织的潜移默化:“我们选择工具,工具也在重塑我们。如果一家公司习惯用邮件沟通,互动必然偏慢;如果偏爱 PPT 展示,必然更看重形式;如果习惯用 Word 写作,则更倾向于个人创作。工具本身的物理属性,会暗中决定一个团队的行为范式。”
按飞书官方口径,2013 年团队百人左右时,字节就启用了 OKR,管理工具从 Word 换到 Wiki,再换到自研系统。
2017 年 4 月,张一鸣在源码资本「码会」演讲,题目是《做CEO要避免理性的自负》。他系统讲了”Context, not Control”:减少规则和审批,弱化层级和 title,公司内部不允许”老大”“某总”“老师”这类称呼。他还在台上披露了工具层面的家底:“我们有将近100个人内部工具开发团队,做各种工具尝试。比如我们自己开发了OKR系统,并且和内部使用的IM打通,方便大家互相查看。”他说,这些实践”在我们看来,是把公司当成产品来建设”。
![]()
来源:源码资本
这套理念的思想谱系,张一鸣本人在 2020 年 3 月 12 日致全体员工的信里做过交代:“我们坚持的’context, not control’的理念,受到Netflix的直接影响。当然也很大程度上跟哈耶克关于理性的自负的论述有关。”OKR 的实践,则受德鲁克目标管理的启发。
理念随后一条条变成产品功能。字节员工入职第一天,就能在系统里查看任意同事的 OKR、基本信息和汇报关系,张一鸣的 OKR 也对全员公开。公司实行双月 OKR,每两个月一次的”CEO面对面”上,张一鸣公布各产品线的运营数据,公开讲自己的 OKR 进度。因为用 OKR 而不是考勤管理人,飞书干脆没有做打卡功能。飞书还有一个微信和钉钉都不具备的设计:新入群的人可以查看群里的历史消息,方便临时组建的跨部门团队快速对齐上下文。
飞书官方对这套打法的解释是:“在 Context 下,人人都能接受全部信息,更多的人能参与讨论,独立思考,集体决策,组织不再只依靠最上面的一台超级计算机来做决策。”
这些功能背后的判断,谢欣在 2021 年 5 月的春季未来无限大会上点破过:“工具对于组织的价值是被严重低估的。但恰是这个最容易被忽视的工具,反而是最有潜力提升组织的方式。”
2017 年 3 月,Lark 开始在效率工程团队内部试用,半年后推广到全公司,当年年底全线上线,逐步取代钉钉。2018 年,字节开始邀请少量外部合作伙伴试用。到 2018 年,这家公司所有人都搬上了自己造的工具。
工具在自己的公司里跑通了。下一步,是把它卖给别的公司。
![]()
先进团队,先用飞书 先去海的对面
2019 年 3 月 6 日,美国科技媒体 The Information 发出一篇独家报道:字节跳动正准备在美国推出一款名为 Lark 的办公应用,挑战 Slack。那个月,字节在新加坡注册了子公司 Lark Technologies,在硅谷设立了办公室。
4 月初,Lark 正式上线,首站美国,对标 Slack 和谷歌的 G Suite,而不是国内的钉钉。上线即分出免费、标准、商业、企业四档版本,从一开始就收费。
不对标钉钉,不只是市场判断,也是产品思路的分野。晚点 LatePost 的报道《复盘飞书七年》引述一位飞书早期员工的回忆:“字节高层反感钉钉面向管理者的产品思路,他们认为好的效率工具应服务员工。”
为什么先去海外?飞书首席商业官林婵后来在一次采访中说:“当时就是为了适应公司在全球的高速发展,如果公司不做出海这件事,就不会有飞书。”更现实的理由是国内已无空地:那年 6 月,钉钉宣布用户破 2 亿,企业微信月活 3000 万。一位字节前员工对媒体说得更直接:国内企业不愿意付费,所以先做海外。
Lark 刻意低调,上线五个月,没有开过一场正式发布会。2019 年 10 月 31 日,首席商务官吴玮杰出现在深圳的”巡洋计划”开发者大赛上,把 Zoho、G Suite、Office 365 的图标和 Lark 并排投在大屏上。他说:“字节跳动甚至可以说,是国内最成功的出海公司。”当时 Lark 已在新加坡、硅谷等多地设立办公室,计划年底前团队翻倍到 1000 人。
2019 年 9 月,Lark 以”飞书”之名向国内市场开放,走收费路线,主打大客户。
转折来得很早。2019 年 10 月起,TikTok 在美国接连遭遇诉讼与审查。36 氪后来的复盘写道,这”直接影响到同属于字节跳动旗下 Lark 的北美推广”。出海被迫按兵不动。徐哲是 Lark 产品的实际负责人,出海、付费、套件式三大策略都由他参与制定。2020 年 2 月,他离职创业。
3 月,原西瓜视频总裁张楠调任飞书总裁,分管整体产品与海外商业化,向谢欣汇报。此张楠与抖音 CEO 张楠同名。他 2014 年从豌豆荚加入字节,此前是一名软件工程师,擅长数据分析和效果广告投放,从 0 到 1 建起了抖音的用户增长体系。
![]()
来源:百度
据 36 氪报道,他是张一鸣相当看重的一名大将。执掌西瓜视频期间,他把日活做到了 5000 万。张一鸣对张楠领导的 Lark 出海抱有厚望,称”要用十年时间做 To B”。只是海外的大门正在一扇扇关上,飞书的战场被拉回了国内。
错过的窗口
被拉回国内的飞书,先撞上的不是发布会,而是疫情。
2020 年 1 月 25 日,大年初一,飞书团队决定做一个统计 5 万员工健康状况的应用。数十人在几十个城市远程联动,初三上线,前后 48 小时。这款”健康报备”应用先在字节内部用,随后开放给企业。谢欣后来评价:“两天时间,数十人,完成了这么一个工作,其实还是很高效的。”
1 月 27 日,飞书公告:1 月 28 日至 5 月 1 日,向所有用户免费开放商业版服务。2 月 24 日,免费再进一步:面向全国所有企业和组织开放全部套件功能,不限规模,不限时长。谢欣在公告里说:“即使新冠结束,企业可能还是需要度过很长的恢复期……我们希望通过进一步降低使用门槛,来帮助社会各界一起恢复运转。”
那段时间,字节 IT 团队给没带电脑回家的员工寄出 8000 多台电脑,一部分由员工开私家车当快递员送达。除夕当天,北京、上海两地团队 24 小时开着视频会议,用 36 小时谈下《囧妈》的线上免费首播。2 月 9 日的首期飞书公开课上,抖音 CEO 张楠把这段经过讲了一遍。
窗口是真的,增长却没来。极光大数据显示,2020 年 1 月 1 日至 2 月 21 日,钉钉的日活从 2610 万涨到 1.5 亿,企业微信从 562 万涨到 1374 万,飞书从 7.95 万涨到 25 万。
外界流传飞书当年定过 2000 万日活的目标,官方从未承认,曾对晚点 LatePost 表示”数据不实”。可以核实的是资源差距。晚点后来的复盘里,一位飞书员工说:“竞品的投放都是千万级的,我们是几十万级别。”要申请几百万元投放,得逐级上报谢欣拍板。一位前销售离开时说:“这头说免费,那头让拿业绩,我只能走人。”
飞书总裁张楠对澎湃承认,年初的发布会计划因疫情耽搁了。到 2020 年 11 月,易观的数据显示,钉钉月活 1.73 亿,企业微信 1653.7 万,飞书不足 150 万。
信徒们
日活停在百万级,另一份名单却开始变长。中国最活跃的一批创业者,正在一家一家搬上飞书。
![]()
李想第一次对飞书动心,是在 2020 年的一次交流里。据钛媒体报道,那年,小米联合创始人、首席战略官王川与李想的一次交流中,谈起小米的组织管理新方法,称自己是”最先吃到螃蟹的’飞书’组织”。李想显然是心动了。回去之后,他启动了对”全员上飞书”的战略性讨论。
再往前一年,李想曾向湖畔大学教育长曾鸣请教组织问题,决定向字节的共创型组织学习。2020 年 10 月,飞书走进理想汽车,开始深度共创;2021 年 1 月,不到两个月,理想完成全员覆盖。李想给出的解释是:“字节跳动网状协同理念与理想汽车不谋而合,而飞书正是字节跳动先进管理实践的最佳提炼和沉淀。”
切换并不便宜。《理想六周年》记录了李想的态度:“既然迟早会切换,长痛不如短痛,尽早切。”效果被他反复引用:“使用飞书OKR之后,配合飞阅会等方式,公司效率有了极大的提高,开会时间也从 2 个小时缩减到了 40 分钟。”李想此后逢人便夸,飞书内部称他”编外产品经理”。地平线创始人余凯、禾赛科技的创始人在与他交流后改用飞书。蔚小理上飞书一年多后,超过 100 家汽车上下游企业跑在了飞书上。
蔚来走的是另一条路,自下而上。2020 年 2 月,蔚来能源业务板块负责人沈斐偶然看到一期飞书线上公开课。四年后,据钛媒体报道,沈斐回忆当时的情形:“我就看了5分钟,就开始下载,然后开始试用。第二天我就推给当时蔚来能源团队的管理层。印象中只用了三五天,我们就决定把它推广到整个蔚来能源团队。”他还给过一个评价:“飞书跟蔚来的车是两个我认为创新性最好的产品,底层的思路是一模一样的,它们都是一种原生态底层的集成式创新。”
后来全公司切换时,李斌一开始很不高兴。2024 年 9 月 4 日,李斌到上海为飞书未来无限大会站台,讲起了这段往事:“我说:你干嘛用飞书。他说:好用啊。我说:那好吧,我们就试一试。”蔚来 2020 年底时用的是企业微信,2021 年第一季度集团决定启用飞书,原计划 6 月迁完,实际到 2021 年底才全部完成。
小鹏最快。2021 年初,小鹏还是钉钉的典型客户案例。那年 7 月,高层推动,一个月完成全员切换,只带走了 39 款应用与系统。参与项目的飞书员工回忆,何小鹏给项目组的时间非常短,他的意思是”既然要切就要快”。
![]()
何小鹏、李斌、李想(从左至右)。2021年,蔚小理先后迁入飞书(钛媒体)
链条延伸到了汽车圈之外。在挚友李想的推荐下,飞书走进元气森林。仅一两周后唐彬森就拍了板:公司所有文档上传至飞书云端,内部不允许再出现 PPT,会议室也全换成飞书 Rooms。切换之后,公司内部所有人的日历、日报和 OKR 在飞书上彼此可见,“唐彬森的日历也都是公开在飞书上,透明而高效”。广东肇庆工厂用飞书甘特图统筹建设,5 个月建成投产;前一座用了 9 个月。
小米来得更早,也更费周折。据业内人士回忆,字节发动多位高管频繁出入小米科技园,轮番游说雷军、王川等十几位关键人物。2020 年 5 月,飞书签下小米 2 万名员工。7 月 24 日,雷军在微头条公开写道,小米选用飞书已有一段时间,“飞书在信息创建、分享,以及协同办公方面,非常简洁、高效,的确越用越顺手。”
![]()
2020年7月24日,雷军公开发文称赞飞书(钛媒体)
签下这些单子的人里,有一个自称”首席客服”的。
2021 年 12 月 4 日,飞书首席商业官林婵在甲子引力大会演讲,开场白是:“大家好,我是’飞书首席客服’林婵,一个非典型性IT女性工作者。2014年初,我以一线销售的身份加入字节跳动。”这一年,她接手了飞书的 KA 业务。一个月前的飞书 5.0 发布会上,她讲过自己的来历:“我拟过公司的第一份广告合同,现在字节很多城市的第一个办公室是我当年找的,还有很多当地市场的第一个客户也是我去谈的。”她说自己变成了”飞书和先进团队们牵线搭桥的红娘”。
这些故事的另一面是华润。据雷峰网报道,2019 年为拿下这家 40 万员工的央企,飞书投入超过 300 人的研发团队,只收了几百万元,还没完全覆盖其业务线。这是飞书最亏本的项目之一。
最好卖的那一年
把“先进团队”四个字正式喊出来,是在发布会上。
2020 年 11 月 18 日,北京,飞书迎来了推出以来的首场大型发布会。飞书总裁张楠首次公开亮相,发布了整合沟通、日历、文档与视频会议的“π”版本,以及一个名为“多维表格”的新功能。罗永浩、papi 酱坐在台下。张楠在台上撂下定音丸:“中国 To B 市场方兴未艾,商业化前景要看未来五到十年,飞书短期盈利与否,并非首要考量。”
也正是在那场大会上,谢欣第一次给出了“先进团队”的定义:“追求创新,而非固守成规;重视协作,而非单打独斗;激发团队,而非个人权威。”
“先进团队,先用飞书”,从此成为飞书最响亮的招牌。它卖的不只是一套办公软件,更是字节跳动自身的高效管理范式。
戏剧性的是,就在飞书向外倾销这种“先进组织理念”的同时,字节内部的文化原乡却悄然露出了裂痕。
2020 年底,张一鸣因为试玩《原神》,在飞书加入了一个游戏讨论群。在观察两天后,他在群里发问:“好奇,一大早到现在就在群里聊天的同学/部门是今天工作很空闲吗,这很常见吗?”群里短暂沉寂后,有员工直接搬出字节范儿里的“坦诚清晰”回怼,建议他去拉聊天记录计算闲聊占比再决定要不要立规矩。几乎同一时期,张一鸣停更了自己的双月 OKR,字节内部的 OKR 填写率也开始持续走低。
但这并未影响飞书在外部的狂飙。
2021 年 5 月 19 日,第二届未来无限大会发布飞书 4.0,补齐了招聘、绩效与知识库,从协同工具蜕变为管理平台。李想登台分享《从工业组织到智能组织》,心悦诚服:“当我们看到飞书有几千人在这么认真做系统,我们做了一个决定——交给飞书去做。感谢字节,帮助我们升级了自己的组织。”
主题演讲中,谢欣将飞书的定位划入了工业史:“工业化时代诞生了以管控为主的工具,而在新的知识经济时代,企业需要打造全新的实践与工具。选择工具,本质上是在选择它背后的最佳实践。”他当场列出了一串熠熠生辉的新客户名单:理想、元气森林、华住、安克创新。
尽管会后面对财新关于日活的追问,谢欣强调“日活并非飞书的目标”,但现实数据确实骨感:2021 年上半年飞书定下 1000 万日活目标,3 月实际仅有 300 万,11 月不过 450 万。
紧接着的 5 月 20 日,张一鸣发布全员信卸任字节 CEO,由飞书早期负责人梁汝波接任。半年后的 11 月,字节改组为六大业务板块,飞书与抖音、TikTok 等并列成为独立板块,谢欣直接向梁汝波汇报。
那一年,理想、蔚来、小鹏全部完成向飞书的迁移,“先进团队,先用飞书”的口号响彻行业。
原厂的曲线在往下走,客户的名单在变长。
![]()
八千人之问 全家桶与人海
2022 年初,飞书成了猎头最好卖的岗位。字节当时招募飞书人员,“能普遍给到候选人 30% 的薪资涨幅”。
人是跟着产品线长的。2021 年 5 月,飞书绩效、飞书招聘上线;同年 11 月 17 日,上海的秋季未来无限大会发布飞书 5.0,又补齐人事、合同、审批等一批管理产品;2022 年 5 月 25 日,飞书 People 正式发布,把 OKR、人事、招聘、绩效打成一个包。项目管理工具”飞书项目”,来自抖音内部工具 Meego 的整合。到 2024 年,飞书集成了文档、会议、人力、邮箱等将近 30 个工具。
这条全家桶路线,立项没几年就定下了。据 36 氪报道,“在徐哲、谢欣的主导下,Lark 在早期主推海外市场,对标的是谷歌旗下 G suite 套件,形成了一套 Office 365 式的’全家桶’软件方案”,出海、付费、套件式三大策略均由徐哲参与制定。徐哲当时的判断是,“字节不能只做 IM(即时通讯),这样太没有竞争力了,一定要做’云’,然后在打法上协同规划。”
2020 年 11 月首场发布会之前,谢欣接受极客公园创始人张鹏访谈,把做套件的理由讲得很直白:“现在是到了融合的趋势,因为大家在工作的时候是为了满足一个具体的业务目标,而不是为了写一个表格、发一句话。中国人本来就习惯于用这种大而全功能的 App,所以在这种事情上反而是中国走在更前。”
乱翻书潘乱在《飞书的前世今生》里把 All in One 拆成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是 Slack,把开放平台做到极致,一切第三方工具都可以集成进来;另一个方向是 Notion,在一个页面上嵌套不同功能的模块。飞书选了更重的一种:都自己做。对企业而言,All in One 意味着”公司需要同一个账号、权限、数据”。
晚点LatePost认为,重自研、轻生态的”All in One”,是队伍堆起来的直接原因。这个选择有它的理由。2018 年飞书还没对外时,曾考虑找第三方来做审批和打卡等功能,最后因体验太差放弃。一位前员工回忆,有的软件厂商招年薪 20 万的人,而字节的人更贵也更好:“20 万的人做的东西,怎么跟 80 万的比?”它也有代价。生态里的伙伴随时可能变成对手,一位飞书生态员工自述:“常常是我今天刚谈完和某个软件厂商的合作,明天飞书自己就推了个类似产品,也没人提前告诉我。”
更庞大的团队”是飞书推崇的 ‘All in One’ 产品形态的副产品”,“之所以坚持 All in One,可能是因为字节跳动是飞书的第一个重要客户”。
几千人到底在忙什么,离开的人给过一个答案。据界面新闻报道,有飞书离职人员在社交媒体上吐槽,几千名产研人员被谢欣逼着琢磨产品上哪些线条粗了,颜色深了或者浅了,哪里又多了一个像素。
钱也烧得多。晚点LatePost估算,飞书人均工资成本约 80 万元一年,5000 多人的年人力成本约 40 亿元;2023 年 ARR 超 2 亿美元,人均订阅收入约 28 万元。只算订阅收入和人力成本,一年亏损约 25 亿元。
规模本身就是字节的路径依赖。字节的底层思维是相信网络效应,相信规模。同一篇复盘还记录了谢欣 2023 年的一次公开发言:“中国企业服务市场谈 DAU 太多,谈 ARR太少,DAU 越多,其实成本越高。”他说:“To B 行业又不能通过流量和广告变现。飞书最关注的是 ARR,这是成熟 SaaS 公司最关注的营收指标。”
不少飞书人士后来反思的是同一个问题:追求规模是 to B 产品的正确目标吗?
被裁掉的后半句
质疑声来自对手。钉钉总裁叶军和金山办公 CEO 章庆元都问过同一句话:“飞书 8000 人,到底在干什么?”
2023 年初,谢欣在媒体群访中否认了这个数字:“我们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但同时,我确实说飞书的人数是好几千人,这是真的。”他给出的算法是:“目前国内 to B 市场规模很小,国外的人力投入都是数万人。所以我们会根据市场天花板去投入。”
提问者没有闭嘴。2024 年 9 月 4 日,飞书未来无限大会上,谢欣算了一笔更长的账:微软 Office 用 34 年做到 200 多亿美元年收入,“所以这是一个需要 10 年以上的耐心和眼光来投入的行业”。
2025 年 7 月 10 日,他提到:“目标不一样,投入就不一样。”同一场专访里,他把参照系讲得更完整。他先承认对手的伟大:“我一直觉得 Office 是非常伟大的产品,它的规模远远超过我们。Office 几乎定义了什么叫’白领’。”再正面回答那道人数题:“飞书人多吗?你们知道微软 Office 有多少人么?上万人。”
人数的争论悬在半空,集团一把手的表态先到了。
2023 年 3 月 16 日晚 9 点,字节跳动成立 11 周年线上年会。CEO 梁汝波在讲话里点了飞书和火山引擎的名。
媒体刊出的版本是:“公司对火山引擎和 Lark 的研发投入不低于抖音或 TikTok,现在看 ROI 其实不是很划算。”
这句话挂了两年。2025 年 7 月,谢欣接受晚点LatePost专访,当场用飞书的知识问答功能调出梁汝波的发言原文。原文后面还有半句,被多数媒体裁掉了:“做好企业服务,对公司成为一家好的科技公司很重要,要保持技术或管理理念实践方面的竞争力,探索技术服务是关键。”
被追问那句话时,他没有凭记忆辩解。“我刚好用飞书的’知识问答’问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说,“媒体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其实还有后半句。”
2023 年 3 月 28 日发布会后,谢欣回应过前半句:“ROI 不高,反而能看出集团对这件事情的投入和耐心是很不一样。”
![]()
2023年3月,谢欣在飞书春季未来无限大会(南方都市报)
耐心有过更正式的场合。2022 年 9 月,张利东曾在字节 All hands 会上说,飞书是天花板很高且能实现全球化的机会,有可能成为”字节未来最主要的竞争力之一”。同一篇复盘引述多位飞书早期员工与在职员工的看法:字节高层最在意的不是飞书是否商业化成功,而是这个产品能否持续迭代、持续好用,跟上字节的发展需求。报道里还有一笔流传很广的账:“如果好的工具,一年能帮字节多赚 1000 亿元,那多几十亿成本又如何?”
回到 Day 1
收缩先于表态开始。2022 年 10 月到 12 月初,飞书团队规模减少超 1000 人。市界采访到的员工并不意外,有人说产研团队最该调整,维护并不需要这么多人。
同一时期,字节的收缩清单在变长。2023 年 11 月 7 日,PICO 宣布架构调整、裁员约 23%;11 月 27 日,朝夕光年宣布大规模业务收缩,未上线项目关停。脉脉上,有飞书员工发问:“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们?”
2024 年 1 月 30 日的年度全员会上,梁汝波说,字节”该有的大公司病都有了”。
全员会开完不到两个月,信来了。
2024 年 3 月 26 日早上,谢欣发出一封全员信。当天上午,信件全文就流到了媒体手里,财新获得官方确认:属实。
风声到得更早。3 月 20 日,脉脉上已有”预言帖”,一名认证为字节跳动员工的用户写道:“新一轮的飞书裁员又开始了。”
信里先认问题:“团队规模比较大,但组织不够精干,大家也感受到效率在变低,力量不够聚焦。”然后给目标:“这一次调整,不仅是团队规模的调整,更重要的是要重新回到初创公司的 day 1 状态——方向更聚焦、组织更高效,团队也要更有战斗力。”
裁员那一周,成都一位前飞书员工在脉脉写下长文,自述在职时的习惯:“在飞书工作时,有时候压力太大,心情很沮丧,我就会偷偷去脉脉上搜关键词「飞书裁员」。”帖子里还有一句他的猜测:“可能 90% 以上的飞书员工,都在某个时刻期望着被裁掉,哪怕只是一瞬间。”
信里还有一句话:“这是我们部门第一次做出这样的调整,今天是艰难的一天。”
说”第一次”并不完全准确。不到两年前,2022 年 10 月到 12 月,飞书已经减员超过 1000 人。那一次,没有全员信。
信的结尾埋着另一个方向:“(未来)要持续提升产品竞争力,尤其要提升 AI 的能力。”
《飞书如何摆脱高级外包的命运?》记录,在飞书精简团队的消息下面,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是:“先进团队用飞书,但世界是草台班子组成的。”
打破一成不变
裁员之后,“先进”两个字也被拿出来重新打量。小宇宙播客《硬地骇客》2024 年 4 月的一期节目里说,飞书”卖的其实不只是一套软件,它是一个理念,是成为先进团队的希望”,但”飞书背后的理念是否适合 B 端市场大多数客户要打个问号”。
晚点LatePost这样总结这笔学费:“不管是一度像互联网产品那样追求 DAU,还是在一些理念和功能上’曲高和寡’,都是一个带着字节方法论的产品与更广泛商业现实碰撞的结果。”
盈利时间表也在悄悄后移。2024 年 9 月,谢欣对财新承认飞书仍在亏损,但”亏损已经明显收窄”。
压力也写进了他自己的目标里。据雷峰网独家报道,谢欣在 2024 年的年度 OKR 里写明”财务健康”,要求收入覆盖商业化团队的成本,集团只兜产研成本。飞书方面曾对此予以否认。
那次专访快结束时,谢欣讲起几个月前家里的一件事。他新装了一台电脑,装了微软 Office,退休多年的母亲看到了,说:“你们现在还用这个啊?”老人说自己还会用。
他由这一幕得出结论:“飞书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打破这种一成不变。”
![]()
下一代 Office 骑脸
2025 年 7 月 8 日,钉钉发布 AI 表格,主打”表格即文档”。日子卡在飞书未来无限大会前一天。
第二天,7 月 9 日,上海世博中心。谢欣登台,开场没有讲自己的产品,先讲了行业里的一种现象:“Demo 演示里的 AI 产品无所不能……但买回来后才发现原来那一切都是’卖家秀’。”
他替飞书承诺:“我们承诺为企业提供’真能用、真落地’的企业 AI 产品,真正帮助企业在 AI 时代实现智能化。”
“真能用”需要一把尺。谢欣在这场大会上发布了业界首个 AI 应用成熟度模型,把企业 AI 功能从 M1 概念验证排到 M4 完全成熟。按这把尺,飞书知识问答定级 M3,智能会议纪要定级 M4,新增的声纹识别定级 M3,还有一项”会议速递”,基于一周的智能纪要生成个性化周报。他还顺手把尺子比向了对手:“如果你的办公工具主要不是在创作,而是在打卡,那一年的沉淀可能是 1000 万次的打卡数据,那 AI 大概只能预测明天谁迟到。”
大会的另一张牌打向竞对腹地。谢欣宣布飞书多维表格将以 ISV 身份登陆企业微信和钉钉,企业微信当时已经可以安装,钉钉”在审核中”。首席商业官林婵在台上补了一刀:“企业微信的流程都已经走完了,钉钉你们要抓紧啊。”
喊话当天,据财经天下WEEKLY报道,林婵的手机被打”爆”,反响最强烈的恰是多维表格上架竞对。她后来的感慨是:“这让我很感慨,本身大家就应该开放,怎么变成惊喜了呢?”
王牌
多维表格是飞书手里最硬的牌。它 2020 年 11 月 18 日随首届大会诞生,名字由飞书首创,直接定义了这个品类。此后逐年加码:2021 年加上自动化、表单和高级权限,2022 年推出仪表盘,2023 年与飞书深度集成,一行记录可以拉起一个群;2024 年 9 月完成数据库化,单表支撑 100 万行;到 2025 年 7 月这场大会,数据库支持 1000 万热行、毫秒级响应,仪表盘配上专业 BI,第一次把 AI agent 装进了工作流。
月活从 2024 年 9 月的 600 万,涨到 2025 年 7 月的近 1000 万。这年 8 月,它进一步独立出来,不下载注册飞书,也能在网页端使用。
客户用脚投过票。泡泡玛特用它管理数百名场控主播和 300 家门店巡检,元气森林用它跟进 30 万台冰柜。大会披露的行业渗透是:新能源车前 30 的品牌里六成用飞书,6 家上市茶饮企业里 5 家,10 家上市国货美妆里 7 家;DeepSeek、智元机器人这些 AI 公司,创立第一天就选了飞书。小鹏汽车董事长何小鹏到场站台,说:“我一般不为别人的活动做广告,但是飞书真的非常好。”
![]()
图源:飞书
大会次日,谢欣在专访里给这张牌重新归了类:“多维表格是一种全新的产品形态,不是把 Office 三件套在线化,但也完全可以归类到 Office 中。所以多维表格可以看作是 Office 的第四件,只不过是我们造出来的一个新形态。”
上架竞对也是同一套逻辑。他在专访里解释:“现实中,不可能所有用户都用我们全套工具。很多用户用钉钉、用企微,甚至有自研系统,但他们可能只想用我们的多维表格。我们希望这些用户也能被覆盖,不强求必须使用飞书全家桶。”至于钉钉一侧迟迟没批,他留了一个问题:“但我们作为一个 ISV 厂商,在按他们所有的标准,所有的流程,提交了所有的资料。为什么要通过沟通的方式才能上架?”
被问领先钉钉多久,他答:“肯定超过 12 个月。”被问被撬走的客户,他答:“这个数量非常少,所以我比较少能接触到,而且基本是叫不上名字的公司。”
他划出分野:钉钉想做的是”规模很大、用户量很多的 B 端产品”;“飞书想做的,是下一代 Office,而 Office 有上万人。”
“第四件”
为什么是 Office。他在同一次专访里解释:“我一直觉得 Office 是非常伟大的产品,它的规模远远超过我们。Office 几乎定义了什么叫白领。如果没有 Office,电脑这件事可能都没法普及到今天这种程度。”
“第四件”的逻辑,谢欣更早就在讲。2020 年 11 月第一场未来无限大会前夕,他在极客公园的对话里说:“现在是到了融合的趋势,因为大家在工作的时候是为了满足一个具体的业务目标,而不是为了写一个表格、发一句话。”2023 年 11 月,时任飞书产品负责人的齐俊元在播客《组织进化论》里把这道题说得更直白:“今天给飞书的命题是在微软做了第一代基于 PC 的工作套件,google 基于互联网技术做了第二代套件。飞书基于移动互联网和 AI 能不能做出第三个?”
耐心这笔账,他一年前就算过。2024 年 9 月 4 日的飞书未来无限大会上,谢欣说:“微软的 Office 做到今天 200 多亿美元的收入,用了 34 年。所以这是个需要用 10 年以上耐心和眼光来规划的行业。”那场大会的另一句话更直接:“以前追求效率是为了发展,现在则是为了生存。”
同一场大会,他给飞书的 AI 路线定下总纲:“不是把我们的日常工作融入到 AI 中,而是把 AI 融入到我们的日常工作中。”
一年后再谈 AI,他的想法又往前走了一步。在 2025 年 7 月这次专访里,他说:“我现在的想法是,基于 AI 重新设计产品逻辑。站在 AI 的角度重新想。”谈到大模型的边界,他留了半句清醒:“大模型什么都能回答,但不是每个答案都可信……我觉得看待 AI 还是要客观。”他的另一个判断是,AI 时代挑选软件的方法应该改变。
专访里还有几个瞬间。被问”你觉得自己算一个好销售吗”,他想了想,只答了四个字:“我不算吧。”
真能用
产品观的落地,最终体现在一条清晰演进的产品线上。
2023 年 4 月 11 日,飞书官宣智能助手“My AI”,同日钉钉也亮出自己的 AI 助理。7 个月后,飞书在北京正式发布“智能伙伴”。2025 年 2 月,在 DeepSeek 席卷行业一周后,飞书迅速接入 R1,其 App 商店排名一举从 500 名开外飙升至前 100。
而 2025 年 5 月 21 日上线的“知识问答”,则是这套 AI 理念落地的首块试金石。
据《晚点 LatePost》专访披露,这背后的代价是长达 18 个月的底层研发沉淀,核心只解决两件极具壁垒的难事:重构一个面向企业的搜索引擎,以及搭建一套极度精细的权限控制体系——不同角色的员工询问同一个问题,所得答案各不相同。上线当天,谢欣在演示时直言:“我们的知识问答同时支持 DeepSeek 和豆包两个大模型,用户可以自行选择。”
谢欣曾借用自己的切身经历来解释权限与效率的痛点:“比如我想了解发布会背景图的设计细节,由于我的级别较高,跑去问 -1 级下属,下属还得逐级去问基层员工,这太慢了。”用 18 个月重构搜索与权限,就是为了砍掉这条冗长的逐级上报链条。谢欣坦言,企业知识问答这个品类,“其实到目前为止也只有我们在做”。
对于 AI 为何优先从会议和文档中“生长”出来,谢欣的解释颇具实用主义色彩。妙记的初衷并不复杂:“说实话,团队一开始没想得那么深。当时只是觉得,以前人们开完会,声音虽然能录下来但很难二次消费;如果变成文字,处理和利用的门槛就大幅降低了。谈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洞察,就是希望会议能够被沉淀。”
然而,这项功能的真正价值在随后显现:“普通员工习惯写文档,但公司越大,管理层写东西的频率就越低,可他们开会却极多。过去,高层的信息极其难沉淀,现在借助妙记,这些核心智慧都能转化为公司的数字资产。”
到了 2025 年 7 月的大会上,飞书的 AI 产品全家福已然齐聚:知识问答、AI 会议、飞书 Aily、飞书妙搭。其中,妙搭作为国内首款面向企业场景的 AI 原生系统搭建工具,支持用自然语言直接生成业务系统;Aily 则定位为企业级 AI 应用开发平台。加上底层的 aPaaS,飞书顺理成章地拼出了一整套完整的 Agent 开发套件。
产品的深耕,很快迎来了商业回报的落地。
2026 年 1 月 19 日,飞书与老牌共创伙伴安克创新联合发布售价 899 元的“AI 录音豆”,迈出了飞书硬件化尝试的第一步。而在 2026 年 3 月的“养虾热”中,飞书对《财新》透露,在 OpenClaw 走红后,“当时用户几乎全数选择在飞书上完成部署”。
![]()
来源:飞书
2026 年 3 月 19 日的春季发布会上,飞书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抛弃 PPT,全程 Live Demo,一口气发布了 8 款产品。这一切的核心只有一个——让每个人在飞书里拥有专属的智能伙伴。谢欣在开场时道出了这种形式的缘由:AI 迭代速度太快,传统的发布模式已经追不上产品的演进节奏。
“Slides are cheap, show me the demo.”(PPT 毫无意义,展示真正的 Demo)谢欣甚至现场自曝彩排时第一个演示就翻车了,“如果今天翻车请多包涵”。但最终,整场发布无一瑕疵。新版 Aily 将 AI 的操作权限降维至与用户本人完全一致,实现了全流程可追溯,并在敏感环节引入了人工确认的安全红线。
![]()
两栋楼的灯
2016 年底,10 个人立项。到 2026 年,正好十年。
十年里给飞书写过名字的人,各自有了新的位置。梁汝波早已是字节 CEO。最早的产品负责人徐哲,2020 年 2 月就已离开。原西瓜视频总裁张楠,2024 年 6 月卸任飞书总裁。Teambition 创始人齐俊元,2025 年 11 月离开字节创业。
商业世界的残酷与浪漫在于,它往往在最繁华的时刻,揭晓下一阶段的剧本。
就在这场结构性调整的前夕,飞书刚刚交出了成立以来的最佳成绩单。此前有媒体报道,截至 2026 年二季度末,飞书的 ARR 与单季度营收同比增速双双突破 100%,商业化增速达到历史最高水平;新增客户中,超过九成直接付费采购了飞书 AI 产品。
飞书用极其硬核的数据,证明了自己不仅是国内最顶尖的 SaaS 协同工具,更是最先跑通企业级 AI 商业闭环的平台。
这或许正是谢欣在北大双创中心大讲堂里分享《How Did I Connect the Dots?》时的真正含义。过去十年,飞书亲手串联起的那些 dots——文档、表格、会议、组织架构,并没有沦为旧时代 SaaS 的遗迹,而是成为了大模型时代最宝贵、最不可替代的企业上下文。
字节没有放弃飞书,它只是不再允许飞书做一个单打独斗的英雄。
7 月 30 日的这封邮件,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也开启了另一个时代。从独立狂飙的软件,到嵌入“豆包+火山”庞大版图的 AI 操作系统,飞书在第十年完成了它的宿命演变。
十年前,字节做飞书,是为了解决自己的协作问题;十年后,飞书、豆包和火山引擎被拧到同一个方向盘后面,去解答中国 To B 市场最大的那道难题:如何让 AI 真正进入无数公司的真实业务。
凌晨的北京,海淀与朝阳的两栋办公楼依然灯火通明。游戏换了规则,但灯光从未熄灭。
参考来源
[1] 晚点LatePost:《复盘飞书七年:最不抖音的产品,获得了最多时间》,2024-03-25
[2]晚点LatePost:《独家专访飞书CEO谢欣:Office是一个伟大的产品,我们想做新时代的Office》,2025-07-10
[3]财新周刊:《移动办公极速狂奔》,2020-03-14
[4]财新:《字节跳动加码飞书如何与阿里腾讯争抢移动办公市场?》,2021-05-19
[5]财新:《字节跳动旗下飞书裁员目前员工约5000人》,2024-03-26
[6]财新:谢欣承认飞书”亏损已经明显收窄”报道,2024-09-05
[7]财新:《字节跳动调整AI业务架构 大模型业务ARR为40亿美元》,2026-07-30,
[8]36氪:《字节To B变打法,原飞书产品端负责人徐哲离职》,2020-06-30,
[9]36氪LongChina50:《总裁张楠卸任,将继续担任飞书顾问》,2024-06-14
[10]36氪:《无招是合格的CEO吗?》,2026-06-23,链接
[11] 36氪:飞书营收增长与新增客户采购AI产品报道,2026-07-30
[12]界面新闻:《大裁员的飞书,还能继续飞吗?》,2024-03-26
[13]界面新闻JMedia:《飞书如何摆脱高级外包的命运?》,2024-05-09
[14]界面新闻:《【独家】钉钉飞书上演客户”挖角”大战》,2025-04-01
[15]钛媒体:《蔚小理,上飞书》,2021-09-07
[16]雷锋网:《留给飞书的时间不多了》,2023-02-10
[17]雷峰网:《独家丨谢欣年度OKR提及财务健康,飞书正式开启精简团队》,2024-03-26
[18]腾讯新闻(三言财经):《员工在群里聊游戏,张一鸣批:工作很闲吗?》,2020-12-09
[19]腾讯新闻:《全程Demo|飞书2026春季发布会,把龙虾融进飞书》,2026-03-19,
[20]澎湃新闻:《对话谢欣:什么是字节跳动的耐心?》,2020-11-19
[21]21世纪经济报道:飞书裁员约千人报道(引知情人士口径),2024-03-26
[22]亿邦动力:《新消费拆掉”组织围墙”》,2022-01-17
[23]市界:《狂飙1000天后,飞书陷入两难》,2023-03-05,
[24]懂财帝:《钉钉、企微、飞书的”大富翁”游戏》,2022-09-26
[25]财经天下WEEKLY:《为了一张表格,飞书钉钉大打出手》,2025-07-22
[26]极客公园:《Lark 上线,字节跳动toB 行军图成型》,2019-04-08,
[27]极客公园:《飞书第一场发布会之前,我和谢欣聊了聊》(张鹏对话谢欣),2020-11-15
[28]极客公园:《字节跳动是怎么「复制」创新的?》(十年复盘EP07,李翔对话潘乱)
[29]乱翻书(潘乱):《飞书的前世今生》,2020-02-24
[30]三言科技:谢欣北大讲座照片登热搜报道,2026-04-01
[31]快科技:《飞书CEO谢欣罕见露面!造型随意满脸疲惫 被网友调侃班味拉满》,2026-04-01,新浪转载
[32]鞭牛士:谢欣内部群长文劝员工避免连续加班报道,2026-04-27
[33]观察者网:《当一个程序员去做HR,造轮子是首要任务》,2022-05-26
[34]观察者网:字节跳动重组AI业务架构报道,2026-07-30
[35]品玩:《字节跳动的B计划》,2019-08-13,
[36]品玩:《深度|字节跳动的OKR也有不OK的时候》,2021-04-01
[37]创业邦:《从飞书看它背后的字节跳动》,2021-08-18
[38]腾讯视频:《非你莫属》2011年5月节目单,链接
[39]锌刻度:《飞书”断舍离”,卷入AI战场》,2024-04-01,
[40]《财经》:飞书2025年营收超30亿元报道(主笔吴俊宇),2026-07-17,
[41]《财经》:阿里将推出”千问办公”独家报道,2026-07-21
[42]潮涌AI:“千问办公”上线与组织分工报道,2026-07-28,
[43]投资界:《飞书变成了豆包》,2026-07
[44]华尔街见闻:《字节重大调整:豆包和火山吃下了飞书》,2026-07-30,
[45]DoNews:《阿里AI进入回报期,无招亲启”悟钉一体”》,2026-05-18,
[46]新华社:王菲《世界赠予我的》词曲作者专访(记者韩轩),2025-02-17,
[47]KKBOX:《世界赠予我的》歌词页,2025-01,
[48]The Information:“China’s ByteDance Plans Slack Rival Even as Losses Mount”,2019-03-06,链接
[49]极光大数据:2020年初移动办公应用日活监测数据,2020-03
[50]易观:2020年11月移动办公应用月活数据,2020-12
[51]小宇宙播客:《组织进化论》齐俊元访谈,2023
[52]小宇宙播客:《硬地骇客》EP54,2024-04-01,
![]()
![]()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