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水很凉,深秋的自来水刺骨,但我已经习惯了。婆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跟小姑子抱怨着什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她说现在的年轻人手脚就是笨,洗个碗能洗半天,要是换作以前家里的保姆,这会儿连地都拖完了。小姑子咯咯地笑着附和,说谁让咱家当初心善,收留了这么个连嫁妆都拿不出来的穷丫头。
赵强就坐在她们旁边,手里横着手机,正聚精会神地打着游戏。屏幕里传来游戏激烈的厮杀声,他完全沉浸其中,对母亲和妹妹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仿佛那个正在被编排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沥干水,整齐地码进橱柜里。手上的皮肤因为常年浸泡在冷水和洗洁精里,早就变得粗糙不堪,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沾到水就泛起一阵刺痛。我扯过墙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习惯性地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然后掏出了口袋里震动了许久的手机。
屏幕上亮起的是我哥林深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妹,哥今天正式拿到集团总裁的任命书了。以后哥养你,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就去哪。”
看着这行字,我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视线变得模糊,我赶紧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把眼泪憋了回去。我用那双粗糙的手在屏幕上笨拙地敲打,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然后打字:“哥,太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行。我在赵家挺好的,强子对我很好,婆婆也很照顾我,你不用操心我,好好干你的事业。”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厨房外的客厅里再次传来婆婆拔高的嗓门:“林夏!碗洗完了没有?洗完了赶紧去把阳台上的衣服晾了,然后去楼下超市买点新鲜的排骨,中午强子他舅舅一家要过来吃饭,别磨磨蹭蹭的!”
我赶紧收起手机,大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妈,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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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年,我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赵家在本地开了两家中型连锁超市,算得上是有点家底。当初赵强追求我的时候,表现得老实本分,他说他不嫌弃我出身农村。
那时候我哥正处于创业最艰难的起步阶段,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四处拉投资,甚至为了省钱连续吃了一个月的白水煮面。我不忍心再做他的拖累,看着赵强还算诚恳,便答应了这门婚事。没有彩礼,没有像样的婚礼,我提着一个旧行李箱就搬进了赵家。
我原以为只要我勤快、懂事、处处忍让,就能在这个家里换来一份安稳的生活。可现实却给了我狠狠一巴掌。在婆婆眼里,我就是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嫁妆的廉价劳动力。
她辞退了家里的钟点工,把所有的家务都扔给了我。小姑子的衣服哪怕只穿了一次,也要我手洗;赵强的鞋子脏了一点,婆婆就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伺候好她儿子。而赵强,那个婚前对我嘘寒问暖的男人,在婚后迅速露出了懦弱和冷漠的本性。
每当我受了委屈试图向他倾诉时,他总是不耐烦地说:“那是我妈,长辈说你几句怎么了?你忍忍不就行了,多大点事。”
我忍了,一忍就是五年。我不敢告诉我哥,我怕他分心,怕他因为心疼我而放弃了他好不容易拼出来的事业。他从小就护着我,父母走得早,是他早早辍学去工地搬砖、去饭店端盘子,硬生生把我供到了中专毕业。我不能再成为他的软肋。
中午时分,赵强舅舅一家准时到了。家里顿时热闹起来,寒暄声、笑声交织在一起。我像个陀螺一样在厨房和餐厅之间连轴转,端茶倒水,切水果,上菜。
饭菜终于全部上齐,他们在餐桌前坐下,有说有笑地开始动筷子。我解下围裙,拉开餐桌最末端的一张椅子准备坐下吃口饭。从早上忙到现在,我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胃里早就因为饥饿而隐隐作痛。
“你坐这干什么?”婆婆突然放下了筷子,眉头一皱,满脸不悦地看着我,“厨房里锅还没刷呢,你在这挤什么挤?没看到今天家里有客吗?”
舅妈假惺惺地笑了笑说:“哎呀,让林夏一起吃嘛,忙了一上午了。”
“吃什么吃,她一个乡下来的,懂什么规矩。”婆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舅妈的话,声音尖锐,“在我们老家,女人哪有上主桌吃饭的道理。去去去,把锅刷了,一会剩点什么你在厨房随便对付两口就行了。”
我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筷子。满桌子的人都看着我,没有人替我说话。赵强正夹起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连眼睛都没往我这边抬一下。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我用力咬着下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我默默地放下筷子,转身走回了厨房。
厨房的门没关严,外面的谈笑声依旧清晰。舅舅问起了赵强的生意,婆婆立刻得意洋洋地炫耀起来:“我们家强子现在可出息了,超市马上又要开分店。哪像某些人,家里穷得叮当响。要不是我们家强子心好,那种女人这辈子都别想住进这么大的房子。”
我站在水槽前,眼泪无声地砸在油腻的锅盖上。我就这样一边流泪,一边用钢丝球机械地刷着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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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吓了一跳,赶紧擦了擦手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我哥的名字。我想挂断,因为我现在的情绪根本掩饰不住,只要一开口他肯定能听出我在哭。可是手忙脚乱中,手指一滑,竟然按下了接听键,而且还不小心触碰到了免提。
“夏夏,哥在你们市谈个项目,顺道过来看看你!哥给你带了……”电话那头,我哥爽朗的声音传了出来。
还没等我哥把话说完,外面客厅里的小姑子突然大喊了一声:“林夏!你死在厨房里了吗?没看到桌上的汤没了?还不赶紧去盛!”
伴随着小姑子的喊声,婆婆尖酸刻薄的声音也传了过来:“真是个丧门星,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干点活还磨磨唧唧!赶紧出来,别在里面装死!”
我慌乱地想要关掉免提,却因为手上有水,手机一下子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厨房的瓷砖地上。屏幕亮着,通话还在继续。
外面的人显然听到了动静,婆婆气势汹汹地冲进厨房,看到地上的手机,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扬起手就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
“你个败家女人,摔什么东西?给谁甩脸子看呢!”婆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当年要不是你死乞白赖地缠着我家强子,就你那种穷光蛋家庭,谁看得上你?还真把自己当千金大小姐了!”
我的半边脸瞬间麻木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没有去捂脸,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手机。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地跳动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极其冰冷、压抑到极点的声音,那是我从未听过的我哥的声音。
“刚才,是谁打的她?”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轻蔑地笑了起来,对着地上的手机大声喊道:“是我打的,怎么了?我是她婆婆,我教育自己的儿媳妇天经地义!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们赵家的事?一个穷光蛋,赶紧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