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窗外的雨下得很紧，打在市委大院招待所的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面前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一份案卷。灯光有些刺眼，照在“林卫国”这三个字上，像是一把锥子，一下下扎着我的神经。
林卫国，常务副市长，也是我曾经的老领导，更是带我走进体制内，手把手教我如何做人做事的师父。而现在，我是刚上任不到两个月的市委书记，这份由省纪委转交下来，经过初步核实的举报材料，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他在长宁新区土地开发项目中，违规干预、收受巨额贿赂的事实。
材料上的每一条证据都像是一道催命符，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二十年前那个蹚在齐腰深的洪水里，嗓子嘶哑却依然指挥群众撤离的林卫国。那时候他还是个县委书记，我给他当秘书。抗洪结束后，我们俩浑身是泥，蹲在堤坝上吃着冷掉的盒饭，他对我说：“小陈，咱们手里的权力是老百姓给的，这饭碗，得端平，端不平，对不起良心。”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那个说要端平饭碗的人，自己先把碗砸了。
夜已经深了，时针指向凌晨一点。我叹了口气，准备合上案卷。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这种时候，招待所的保安不会随便放人进我这层楼，除非是极其熟悉的人或者突发紧急情况。我披上外套，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出去，心里猛地一沉。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头发紧紧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那是林卫国的女儿，林小雅。
我打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小雅就猛地挤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陈叔，我求求你，你救救我爸！”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裤腿。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连忙弯腰去拉她：“小雅，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有什么话站起来说。”
“我不起来！陈叔，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小雅倔强地仰起头，那张平时总是带着骄傲和自信的脸，那一刻充满了恐惧和哀求。她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眼神里全是绝望。
我用力将她拽了起来，按在沙发上，转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我的动作很机械，心里却像是翻江倒海。小雅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她常骑在我的脖子上逛庙会，在我心里，她和我的半个女儿没什么区别。
“大半夜的，你是怎么跑进来的？招待所的门卫怎么没拦你？”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跟门卫说，我爸突发心脏病，我找您有急事批条子……陈叔，我知道我爸出事了，纪委的人虽然还没带走他，但他这两天整夜整夜不睡觉，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今天晚上，他在书房烧东西，我进去抢下来一半，才看到那些账本……”小雅双手捧着水杯，杯子在她的手里微微颤抖，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
听到“账本”两个字，我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意味着林卫国不但受贿，而且情况比初步核实的还要严重。
“小雅，”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的眼睛，“你爸的事情，组织上正在调查。你今天晚上跑到我这里来，是不理智的，也是没有用的。”
“怎么会没有用？你是市委书记啊！陈叔，你说话管用的对不对？”小雅猛地放下水杯，水溅在了桌子上。她倾身上前，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的期盼，“只要你压下来，我爸就没事。钱，我们退，砸锅卖铁我们也退回去。陈叔，我求你了......你看在我爸当年那么提拔你的份上，你看在他把你当亲弟弟看的份上，你拉他一把吧，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