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知青的深情回忆

老了，真的老了，转眼将至古稀之年。当你力不从心步履蹒跚时、当你不再为更多的收入忙碌时、当你突然闲暇无所事事时，你常常会在时光流逝的往事中寻觅那些难忘的记忆。其中最让我难忘的就是那一天。

1976年7月28日那天的早晨，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温柔地洒满大地，为这个特殊的日子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从抚顺铝厂厂内的大会议室，到铝厂俱乐部，这条大约一里地的笔直的道路上，人潮如织，红旗在微风中飘动，锣鼓声此起彼伏，热闹的场景不逊色于过春节时的喜庆氛围。 这些人群中，大多数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和他们相伴而来的父母和亲朋。然而，与过春节时纯粹的欢愉不同，此时人们脸上的表情更为复杂多样。尽管人们的脸上都挂满了微笑，时不时听到相互间的祝福和鼓励声。但细心观察便会发现，在父母们的眉宇间流露着难以掩饰的忧虑。那是对孩子即将踏上人生未知旅途的牵挂，然而在年轻人稚嫩的脸上和眼神中却交织着一种兴奋与茫然的神情。兴奋的不是认为即将开启新的人生篇章，而是如同旅游一样，将要去一个遥远的从未去过的荣誉感十足的地方，从此脱离了学校老师管束和父母训斥的欢快。茫然的是没有意识即将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会对他们未来生活充满意想不到的许多复杂性，迷茫的是无法想象到了那个地方，今后将会是怎样的生活。 的确，这一天是这些年轻人人生中一个特殊的日子，是他们从此迈向人生旅途的第一步，探索未知人生路旅途的第一天。这一天也是他们无法知晓的，当日凌晨震惊世界的唐山大地震的一天，就像山河为他们而破碎一样。他们认为正在做着一项轰轰烈烈的壮举事情而兴奋自豪，他们的自豪感和荣誉感倍增。就像一位英勇奔赴沙场的勇士，到祖国最远最艰苦的边疆去，到内蒙古昭乌达盟去开发荒野建设祖国，去憧憬那未知美好的未来。 上午，抚顺铝厂俱乐部门前的广场上，十几辆深绿色的解放牌汽车被擦得铮亮，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车厢前帮左右两侧各绑着一面红旗；在敞篷的车厢体内摆放着几排长木椅；车厢板外侧用红纸写着“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祖国边疆昭盟去”。这时胸戴大红花的年轻人，神采奕奕地从铝厂俱乐部出来，在锣鼓声和欢送人群的嘈杂声中，纷纷登上早已等待多时的汽车，在人们的欢呼声中，一路高歌奔向沈阳火车北站。

中午，年轻人摩肩接踵排成长队，陆续登上知青专列，依照次序找到各自座位。车厢霎时间喧嚣热闹起来，人人满怀兴奋，脸上笑意盈盈，步履都带着雀跃。有人朝着车窗外面挥手道别；有人仰头哼唱革命歌曲，四处张望；三五成群的青年聚在一处，比比划划，相互闲谈介绍；还有人脱下鞋子，踩在座椅上，来回忙活，把行李一件件放到行李架上。 这趟专列好似一只巨大的鸟笼，装载着年轻人的理想与憧憬，也裹挟着几分懵懂与茫然，向着未知的远方缓缓启程。

一位靠窗落座的青年，静静凝望着窗外送行的人群。不少母亲难以抑制情绪，悄悄擦去脸上不舍的泪水。此情此景，一丝酸楚漫上他心头。往事一幕幕涌上脑海：昨夜父母反复叮嘱，一定要听从安排，踏实苦干；长青同学送来一对枕巾，说往后夜夜枕着它，切莫忘记同窗情谊；清晨朱老师送来学工补助粮票，再三给予勉励；怀兰姑娘羞涩地向他走来，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红着脸默默转身离开。一幕幕离别画面，酸甜交织，在他心底久久回荡。 “呜——呜——”两声悠长汽笛，将他从思绪中唤醒。鸣笛如同出征的号角，站台上送行的身影缓缓向后退去。不多时，车厢连接处传来规律的震动，列车伴着牵引力，慢慢提速。交错纵横的街道、往来穿梭的车辆、高低错落的屋舍，各色屋顶一一从视野里飞速向后掠过。 他在心中默念：别了，这座喧嚣的城市。 片刻之后，窗外视野骤然开阔。连片的稻田与玉米地缓缓自窗边划过，向后远去；铁道边一排排电线杆，飞速向后掠过。

车厢广播骤然响起，激昂的《革命青年志在四方》回荡在车厢。乐曲响起，全车青年不约而同齐声合唱，满腔热血被彻底点燃，气氛推向高潮。不少青年满怀热忱，提笔写下诗歌送往广播室，抒发心中的理想与豪情，整节车厢欢呼阵阵，一片沸腾。 斜对面的双人座位上，坐着一男一女。二人刚刚相识，低声畅谈，与车厢喧闹的氛围截然不同，周遭的嘈杂丝毫打扰不到沉浸交谈的他们。起初，姑娘靠窗坐着，紧紧贴着车窗，刻意避开身旁的青年；男生也只坐了三分之二的座位，刻意留出空隙，生怕碰到姑娘。聊着聊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拉近，最后紧紧靠在一起。 男生鼓起勇气开口：“认识一下吧，我叫福。这是我母亲早上给我准备的香肠，你尝尝。”说罢，从背包里拿出香肠和面包递过去。姑娘腼腆一笑：“我叫琴。麻烦你帮我拿下行李架上的箱子，里面有我妈妈准备的鸡蛋，咱们一起吃。”男生连忙帮忙，擦净小桌，剥好鸡蛋。就在这趟奔赴远方的列车上，两颗年轻的心慢慢靠近。 不多时，天色阴沉下来，乌云密布。车身轻轻一晃，专列缓缓停入阜新火车站。站房屋顶忽地飞起一群白鸽，林间跃出喜鹊，成群麻雀掠过车顶，仿佛在祝福车厢里萌生的情愫，也期许这群知青来日一切顺遂。

一路的激动慢慢消散，青年们渐渐感到疲惫，车厢慢慢安静下来。有人靠着椅背闭目小憩；有人双臂交叠，伏在桌沿沉沉睡去。 次日凌晨，专列缓缓驶入赤峰市，在赤峰火车站停靠。不少年轻人尚在睡意朦胧之间，昨日一路的激情与喧嚣已淡然而去。 下车后，众人在空旷寂静的站台上安静列队，沿着涂刷土黄色油漆的木板栅栏有序走出站台，来到赤峰市招待所食堂。用餐完毕，二十余名青年登上早已等候在外的解放牌卡车后斗，向着昭乌达盟翁牛特旗乌丹镇白音汉公社旗杆大队继续前行。 汽车驶离赤峰市区，驶入连绵丘陵。行至山丘高处，只见数十辆坦克全速俯冲而下，身后扬起铺天盖地的黄土，恍若硝烟弥漫的战场。车上青年看得目瞪口呆，神色肃穆，保卫祖国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建设边疆的满腔热血涌遍全身。 载着一身疲惫与忐忑，汽车翻越层层山丘，眼前铺展开广袤无垠的草原。昨夜一场大雨过后，芳草遍野；低洼处积下片片水洼，涟漪荡漾，在日光下波光闪闪。 就在这时，一名牧民骑着枣红马，循着汽车一路狂奔而来。远远望去，骑手俯身贴向马背，左手紧握缰绳挡在身前，右手挥动短鞭不断抽打马身；马尾高高绷直，长长的鬃毛在脸颊两侧随风翻飞，奔腾的马蹄不断溅起层层水花。他时而飞驰到车前，好似为我们开路，踏平前路坎坷；时而放缓速度随行于车尾，仿佛送来真诚的祝愿。 我们依依不舍目送牧民策马远去。紧接着，汽车开始缓慢向山坡攀爬。这条山路人工开凿而成，山道顶端两侧耸立陡峭土崖，宛如一道山门。崖山不算巍峨，顶端榆树却枝繁叶茂。汽车昂首爬坡之时抬眼远望，这道山门仿佛骤然敞开，辽阔长空尽收眼底，如同即将腾空的雄鹰，意欲奔赴苍穹；待车辆穿过山门缓缓下行，一汪湛蓝湖泊蓦然出现，湖面一碧万顷，亮若明镜，倒映云天，恍惚间如同踏入仙境。 湖面之上，成群灰鹤姿态悠然，漫天蜻蜓翩跹飞舞；三五成群的水鸟、鸿雁悠然浮游，漾开圈圈涟漪。湖泊北侧，碧草连天的草原上，羊群好似朵朵白云缓缓游走，几头黄牛零散穿行于羊群之间。湖畔榆树林旁，两排白屋依水而立，水光屋影相互映衬 —— 这里，便是我们日后栖身的青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