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撒切尔夫人传》《英国工业史》《撒切尔时代》《卫报》《经济学人》《英国工会运动史》《不满之冬:英国1978—1979》《大罢工:1984年英国矿工抗争实录》等史料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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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4月8日,伦敦,丽兹酒店。
上午11时45分,一条消息从这栋维多利亚式建筑里传出,随即被英国各大媒体同步滚动播出——撒切尔夫人,因中风,在这里去世,享年87岁。
按照惯例,这样的时刻,整个国家应该陷入某种安静的哀痛里。
旗帜降半旗,媒体换黑色版头,政客们发表措辞得体的悼念声明,普通民众或许在家里沉默片刻,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全世界目瞪口呆。
伦敦西区的街头,香槟瓶被一瓶接一瓶地打开。
布里克斯顿广场上,人群聚集,音乐响起,有人跳舞,有人举着手写的标语,笑得毫无掩饰。
南威尔士的小镇上,酒吧里的老矿工把最后几枚硬币拍在吧台上,点了一杯久违的啤酒,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格拉斯哥的街角,有人燃放了烟花,在那个阴沉的春日傍晚,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复杂的脸。
与此同时,英国互联网上,一首来自1939年百老汇音乐剧《绿野仙踪》的老歌——《叮咚,女巫死了》(Ding Dong! The Witch Is Dead)——被数以万计的英国网友疯狂购买转发,在短短几天内从榜单末尾直冲前五,最终稳稳落在英国单曲周榜第二名的位置。
BBC因此陷入了一场罕见的公共争议:这首歌,要不要在官方榜单节目里播出?
与此同时,伦敦另一边,也有人走上街头,手持鲜花,表情肃穆,为这位前首相默哀致敬。
两拨人,两种气氛,同一片土地,同一个下午,泾渭分明,互不相融。
这道景象,让许多旁观者困惑——一个带领英国走出经济泥潭、被西方盟友尊为铁腕领袖的女人,何以在死后迎来如此撕裂的反应?
那些走上街头的人,心里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从头说起。
从1925年英格兰林肯郡一个叫格兰瑟姆的小镇,从一家杂货店,从一个父亲的一句话,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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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格兰瑟姆的杂货店女儿
1925年10月13日,玛格丽特·希尔达·罗伯茨出生在英格兰林肯郡格兰瑟姆镇。
这个地方在英国地图上不算显眼,镇子不大,人口不多,工业不发达,也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历史掌故。
但就是从这个普通的林肯郡小镇,走出了一个日后让整个西方世界都无法忽视的女人。
她的父亲,阿尔弗雷德·罗伯茨,是镇上的杂货店老板,也在地方议会任职。
家境谈不上富裕,但在小镇中产阶级的圈子里算得上体面。
家里的生活有一套固定的秩序——没有中央暖气,没有热水器,洗澡要自己烧水,吃饭讲究不浪费,每一分钱的去向都有交代。
这不是穷,是一种对资源的高度尊重,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生活哲学。
阿尔弗雷德信奉卫理公会,在他的世界观里,勤劳是最高的美德,节俭是做人的本分,靠政府救济是羞耻的事。
这套价值观,他不是用说教来传递的,而是用每天的日常生活,一点一滴地灌进了小玛格丽特的脑子里。
玛格丽特后来在自传《通往权力之路》里写道,父亲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你要做对的事,即使没有人喝彩。"
这句话成了她一生的信条,在日后漫长的政治生涯里,每一次她做出那些众叛亲离的决定时,这句话都在她脑子里以某种方式回响着。
玛格丽特在格兰瑟姆公学完成中学学业,成绩出众,被牛津大学萨默维尔学院录取,主修化学。
在牛津读书期间,她加入了牛津大学保守协会,并在1946年至1947年间担任主席——这个协会在那个年代极少由女性出任主席职务。
政治的种子,在这个时候已经悄悄发了芽。
1947年,她从牛津毕业,取得化学学士学位,随后进入一家名为BX Plastics的公司担任研究员。
工作之余,她开始系统学习法律,并多次尝试参加议员选举,在埃塞克斯郡的达特福德选区接连两次以保守党候选人身份出战,均未能获胜,但她的表现引起了党内高层的注意。
1951年12月13日,玛格丽特与商人丹尼斯·撒切尔结婚,从此改姓撒切尔。
丹尼斯家境殷实,这段婚姻给了玛格丽特更充裕的财力支撑,让她得以继续完成法律学习,同时专注于政治生涯的推进。
1953年,她通过律师资格考试,专攻税法。
同年,她的一对双胞胎子女马克和卡罗尔出生。
1959年10月,撒切尔在芬奇利选区赢得议员席位,正式进入英国议会。
从这一刻起,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英国政治版图上,虽然那时还只是一个微弱的注脚。
进入议会后,撒切尔的政治立场鲜明,她坚定站在保守党右翼,反对国有化,支持自由市场,在财政问题上的发言有板有眼,逐渐积累起党内声望。
1970年,爱德华·希思领导的保守党赢得大选,撒切尔获任教育科学大臣。
她在任期间做出了一个让她在英国历史上留下骂名的决定——取消了对7至11岁学童免费提供学校牛奶的计划,以此削减公共开支。
这一决定在媒体上引发轩然大波,《太阳报》给她起了一个称号——"牛奶贼撒切尔"(Thatcher Milk Snatcher)。
这个称号,是她政治生涯里第一次尝到公众的愤怒。
但她没有退缩。
1974年,保守党在大选中失利,希思辞去党魁职务。
1975年2月,撒切尔在党内领导层选举中,以压倒性优势击败希思,成为英国保守党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党魁。
这一天,英国政治史翻开了新的一页,没有人知道,这页纸后来会写进去那么多惊心动魄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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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不满之冬"与铁娘子的崛起
要理解撒切尔为何能在1979年赢得大选,就必须先理解那个年代英国的处境。
1970年代的英国,有一个被历史学家反复引用的标签——"英国病"。
这个"病",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经济数据和社会景象。
通货膨胀率一路走高,1975年时一度突破25%,这意味着普通家庭的积蓄在短短几年内就能缩水大半。
失业率居高不下,工厂开工不足,英镑持续贬值。
英国政府不得不在1976年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申请紧急贷款,金额高达23.9亿美元,这对于曾经的日不落帝国来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耻辱。
与此同时,工会的力量在这一时期发展到了顶峰。
各行各业的工会组织如同一张密集的网络,覆盖在整个英国经济体的上空。
稍有不满,罢工令就会发出,而历届政府面对强大的工会,往往选择妥协,用更多的工资涨幅和福利承诺换取短暂的平静,然后眼睁睁看着通货膨胀在下一轮谈判中把这些让步全部吃掉。
1978年末至1979年初,这种积累已久的矛盾彻底爆发,酿成了战后英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罢工浪潮,历史上称之为"不满之冬"(Winter of Discontent)。
1978年12月,卡车司机率先发起罢工,要求将工资提升40%。
工党政府设定的工资涨幅上限是5%,双方僵持,道路运输一度陷入混乱,部分地区的超市货架出现空置。
随后,地方政府工人加入罢工队伍,垃圾收集停止,伦敦、利物浦等城市的街头开始出现越积越高的垃圾山,部分地点的垃圾堆放时间超过了两周,气味弥漫,老鼠出没,市民叫苦不迭。
医院辅助人员也参与了罢工,部分医院只能接收急诊,择期手术全面暂停。
更令人震惊的是,部分地区的殡仪馆工人和掘墓工人同样停工,导致遗体积压,无法正常下葬,这一幕成为"不满之冬"中最令人不安的画面之一。
利物浦市政府在万般无奈之下,一度租借了一艘停泊在港口的轮船,临时用作停放遗体的场所。
这些画面通过报纸和电视传遍全国,工党政府的执政形象遭受了灾难性的打击。
时任首相詹姆斯·卡拉汉在1979年1月从加勒比海峰会返回英国后,面对记者提问,给出了一个后来被历史反复嘲笑的回答。
他说,"危机?什么危机?"——这句话他其实并没有原话说出,而是《太阳报》根据他的讲话提炼的标题,但不管真实语境如何,这几个字已经成了卡拉汉政府应对危机失策的历史注脚。
1979年3月,工党政府在不信任投票中以一票之差落败,提前大选。
1979年5月3日,大选投票日。
撒切尔夫人领导的保守党,以43.9%的得票率赢得了339个席位,工党仅获268席。
1979年5月4日,撒切尔夫人站在唐宁街10号门口,引用了据说出自圣方济各的话:"凡有纷争之处,让我们带去和谐;凡有错误之处,让我们带去真理;凡有疑惑之处,让我们带去信念;凡有绝望之处,让我们带去希望。"
她走进了那扇黑色的大门。
英国的铁娘子时代,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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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撒切尔主义:一场席卷英国的经济风暴
撒切尔夫人上台时面对的,是一个被通货膨胀、工会权力和国家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英国。
她的对策,是一整套后来被经济学界称为"撒切尔主义"的政策体系,核心逻辑来自以弗里德里克·哈耶克和米尔顿·弗里德曼为代表的自由市场经济学派。
用最直白的话来说,撒切尔主义的核心主张是:政府管得越少越好,市场能解决的事情,政府不要插手。
紧缩货币,遏制通胀
撒切尔上台后,立即将控制通货膨胀列为首要经济目标。
她任命杰弗里·豪担任财政大臣,推行货币主义政策,大幅提高利率,收紧货币供应。
1979年6月,基准利率从12%上调至17%,这是战后英国历史上最高的利率水平之一。
高利率意味着借贷成本急剧上升,企业融资难度加大,投资减少,许多本已举步维艰的制造业企业在这一轮利率冲击下宣告倒闭。
1980年至1981年间,英国经济陷入严重衰退,GDP下降超过4%,制造业产出缩水约20%。
失业人数从1979年的130万人迅速攀升,到1982年时突破300万人,失业率接近13%,创下战后最高纪录。
在这段时间里,英格兰北部、威尔士、苏格兰的传统工业区首当其冲。
钢铁厂停产,造船厂关门,纺织工厂倒闭,整片整片的工业区在几年之内成了锈迹斑斑的废墟。
许多在工厂干了一辈子的工人,在50多岁的年纪突然失业,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就业市场,以及一份逐渐缩水的社会救济金。
1981年3月,豪提出新一年度预算案,依然维持紧缩方向,没有任何刺激经济的措施。
消息传出,364名英国经济学家在同年3月30日联名致信《泰晤士报》,这封信后来被称为英国经济学史上规模最大的集体公开反对行动。
他们在信中指出,政府的政策"没有理论依据,无法实现既定目标,并将进一步加剧社会不平等与经济衰退"。
撒切尔夫人没有回应,更没有改变方向。
1981年10月的保守党年会上,她站上讲台,说出了那句此后被反复引用的话——"这个女人不会转弯。"(The lady's not for turning.)
台下掌声雷动。
但在那个掌声覆盖不到的地方,那些已经失去工作的人,那些在救济队伍里等待的人,心里听到的是另一种声音。
大规模私有化
与货币紧缩同步推进的,是规模空前的国有企业私有化浪潮。
撒切尔政府认为,国有企业效率低下,长期依赖政府补贴,是财政负担的重要来源,必须推向市场,让竞争机制来淘汰落后、激励效率。
从1979年到1990年,撒切尔政府陆续将数十家国有企业出售给私人资本,其中包括英国电信(1984年)、英国燃气(1986年)、英国航空(1987年)、英国水务(1989年)、英国电力(1990年)等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行业。
私有化的方式,主要是公开上市发行股票。
政府以相对较低的价格向公众出售股份,吸引普通民众入市。
英国电信上市时,超过200万名普通英国人购买了股票,英国燃气上市时,一句广告语"告诉赛德吧"(Tell Sid)传遍全国,将数百万人拉进了股市。
在撒切尔的支持者看来,这是一次历史性的"资本民主化"进程,让更多普通人拥有了财富积累的渠道,打破了传统上只有富人才能进入资本市场的壁垒。
但批评者指出,这种私有化的实质,是将原本属于全体国民的公共资产,以低于实际价值的价格转让给了能够参与市场的那一部分人,而那些买不起股票、没有闲钱投资的普通工薪家庭,则在这一过程中被彻底排除在外。
与此同时,一些关键基础设施的私有化,为日后英国公用事业价格高企、服务质量参差不齐埋下了伏笔。
打压工会
这是撒切尔主义最具争议、同时也是在英国工人阶级中留下最深刻创伤的一个维度。
撒切尔夫人从上台之初,就将打压工会列为施政重点之一。
在她看来,英国的工会势力已经强大到凌驾于法律之上、绑架国家经济运转的程度,这种状况必须终结。
从1980年到1984年,撒切尔政府先后通过了一系列限制工会权力的立法,包括禁止二级罢工(即对与直接劳动争议无关的企业发动罢工),要求罢工行动须经秘密投票,对非法罢工行为追究法律责任,对工会财产予以扣押等。
这些立法,从法律层面系统性地削弱了工会的行动能力。
而1984年,那一场席卷英国全境的矿工大罢工,则将撒切尔夫人与英国工人阶级之间的裂痕,彻底撕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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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984年,风暴的眼睛
1984年3月,英国煤矿工人联合会(NUM)宣布发动全国性大罢工。
这场罢工,是撒切尔时代最具历史分量的一个节点,也是英国战后社会最惨烈的一次阶级对抗。
理解这场罢工,需要先理解煤矿在英国特定地区意味着什么。
在约克郡、诺丁汉郡、南威尔士、达勒姆、斯塔福德郡的矿区,煤矿不仅仅是一个工作场所,它是整个社区的核心支柱。
围绕着每一座煤矿,形成了一片生态完整的生活圈——矿工们住在矿区宿舍或附近村镇,他们的子女在矿区学校念书,他们的妻子在矿区商店购物,他们下班后在矿区俱乐部喝酒聊天。
矿井开着,整个社区就活着;矿井关了,整个社区就垮了。
1984年之前,撒切尔政府已经着手对煤炭产业进行调整。
国家煤炭委员会任命伊恩·麦格雷戈担任主席,启动了关闭亏损矿井的计划。
1984年3月,煤炭委员会宣布计划关闭20座矿井,涉及约2万个工作岗位。
矿工联合会主席阿瑟·斯卡吉尔随即宣布全面罢工。
但这场罢工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争议。
斯卡吉尔没有按照工会内部规定举行全国性秘密投票,而是以各矿区逐步跟进的方式发动罢工,这为政府后来的法律应对留下了口子。
诺丁汉郡的部分矿工拒绝参加罢工,继续上班,与罢工矿工之间爆发了激烈冲突,"越线者"(scabs)这个词在矿区成了最重的骂人话。
撒切尔政府对这场罢工的准备,远比外界看到的要充分得多。
在罢工爆发前,政府已经悄悄开始大规模储备煤炭,各大发电站的煤炭库存被提前推高到历史高位,以确保即便罢工长期持续,电力供应也不会中断。
这一策略,被事后发现的内阁文件所证实——政府早在1984年之前就已经制定了应对大规模矿工罢工的详细预案,代号"MISC 57"。
与此同时,政府动用了大规模警力维持秩序,并对跨地区支援罢工矿工的行动实施拦截。
1984年6月18日,北约克郡的奥格里夫焦化厂外,爆发了这场罢工中最激烈的对峙。
约5000名矿工试图在焦化厂外设置纠察线,阻止焦炭运输,大批防暴警察奉命应对,双方在焦化厂门外爆发了长达数小时的激烈冲突,大量矿工和警察在这一天受伤,95名矿工随后以暴乱罪被捕。
这一天,后来被称为"奥格里夫战役"(The Battle of Orgreave)。
BBC的拍摄画面经过剪辑后播出,将矿工冲击在先、警察还击在后的顺序颠倒了过来,这一剪辑问题在此后数年间持续引发争议,成为英国媒体史上被研究最多的争议性报道事件之一。
罢工持续了整整一年,从1984年3月一直延续到1985年3月。
这一年里,约14万名矿工及其家属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罢工期间没有工资,工会的救济金远不够维持生活,大量矿工家庭断炊,孩子忍饥,妻子变卖家当。
矿工社区的女性自发组织起来,成立了"矿工妻子支持小组",四处筹款,分发食物,用最基层的互助方式支撑着整个社区不崩溃。
1985年3月3日,在持续整整一年之后,矿工联合会宣布罢工结束,矿工们以失败告终,回到了工作岗位——如果那个岗位还在的话。
此后数年间,英国煤矿大规模关闭,从1984年的170座,减少到1994年的15座。
矿工人数从18万人锐减至不足1万人。
那些围绕煤矿生长起来的社区,在这一过程中一个接一个地陷入了长达数十年的衰退——失业、贫困、毒品、酒精、精神健康问题如同多米诺骨牌,在那些曾经热气腾腾的矿区小镇里依次倒塌。
这场罢工留下的,不只是经济层面的数字。
在许多曾经的矿工社区里,三十年后依然有人不愿触碰某些记忆,不愿说出某个名字。
那种伤,是那种不会愈合的伤。
而当1984年的内阁机密文件在三十年后陆续解密,当奥格里夫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开始被重新调查,当一份又一份当年被压下去的档案浮出水面——那些握着解密文件的人意识到,这场罢工背后,还有一些从未被公开讲述的事情。
那些事情,藏在一个个锁了三十年的档案盒里,等待着某一天重见天日,而当第一份文件被打开,看到那几行文字的人,沉默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