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妈妈,爸爸为什么要抱那个阿姨?”
五岁的然然仰着头问她妈妈的时候,手指还指着超市零食区的方向。她的声音清脆得像一颗玻璃珠掉在瓷砖地上,在傍晚的超市里弹了几下,落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旁边正在挑薯片的顾客停下了手,正在补货的理货员转过头来,正在收银台扫码的小妹抬起了头。
林晓雯站在冷冻柜旁边,手里的购物篮晃了一下。她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她老公周明远正站在膨化食品货架的尽头,一只手搭在一个年轻女人的腰上,另一只手正在货架上拿什么东西。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披在肩上,侧脸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她仰头对周明远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同事之间的礼貌,不是朋友之间的随意,是那种只有在亲密关系里浸泡了很久才会有的、带着撒娇意味的笑。而周明远放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那个动作林晓雯太熟悉了,他们刚谈恋爱那会儿,他每次揽着她过马路的时候也是这么捏的。
然然又问了一声妈妈你怎么不说话。林晓雯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购物篮放在地上,用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是冷静还是麻木的语气对女儿说然然你在这儿别动。然后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货架尽头那两个人按下了录制键。画面里周明远把一包番茄味的薯片放进购物车里,低头在年轻女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女人捂着嘴笑起来,肩膀轻轻抖动着,推了一下他的胸口。那个推的动作不像拒绝,更像是某种默契的回应。而他的另一只手全程没有离开过她的腰。林晓雯录了半分钟左右,然后放下手机,牵着女儿的手从冷冻柜旁边拐了个弯,避开了那排货架,绕到收银台附近的角落蹲下,把女儿领口的蝴蝶结重新系了一遍。
“然然,爸爸刚才抱阿姨的事,你不要跟爸爸说。是妈妈让你看到的,不是你的错。”
然然点了点头,然后把脸埋进妈妈怀里,过了很久才用闷闷的声音说了一句让林晓雯攥紧了手机的话——“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林晓雯没有回答。她把女儿抱起来,把脸贴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然然的头发上还别着她昨天亲手给她夹上去的小草莓发卡,别歪了,有一缕碎发散下来。她抬手把它重新夹好,然后抱着女儿从收银台旁边的通道往外走。路过薯片货架的时候她的余光扫了一眼,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只剩下半袋被撕开的促销装薯片歪倒在货架上,是他刚才拿的那款,番茄味的。那是然然最喜欢吃的口味,他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2.
她没有当场发作。她没有冲上去揪那个女人的头发,没有把购物车推倒,没有在超市里上演所有人期待的原配撕小三桥段。因为她女儿还在旁边。因为她不想让女儿在五岁的时候用眼睛拍下一张她爸爸被妈妈指着鼻子骂的脸。她把然然带回家,给她洗澡、讲故事、哄她睡觉。然然睡着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短短半分钟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她都发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那个女人脖子上的项链是一枚小巧的银色四叶草吊坠,周明远手腕上新换的运动手环跟她去年丢在洗衣机里的那只同款。购物车里除了那包番茄味薯片,还有一瓶她从来没有在自家冰箱里见过的进口酸奶。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在她眼睛里,但她依然没有哭。她只是把视频存进一个名为“证据”的加密文件夹,然后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我决定离婚。”
离婚协议是她自己拟的,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探视方案,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赵明远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看完,然后抬头看着她,用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疲惫语气说了一句话:“晓雯,我承认我错了。但这套房子是我爸妈付的首付,你要是离婚,这套房子你分不走。你连份正式工作都没有,然然的抚养权法院不会判给一个没有稳定收入的母亲。”
林晓雯把另一份文件从桌子底下抽出来,放在他面前。那是一份入职通知书,落款是一家财税咨询公司,职位是会计主管,月薪一万二,报到时间是下周一。上面盖着人事部的红章,和一份她已经提前付了定金的社区托育中心收据,收款人签名处是女儿歪歪扭扭的名字。赵明远低头看着那份通知书,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林晓雯把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些年你以为我在家带孩子没有上班就是没有能力。其实你不知道,你每次出差我在家带孩子的间隙,自学考完了中级会计师证。每次你在外面花那些你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钱,我都在用你每个月打在家庭账户里从不看明细的生活费,攒出一笔只有我知道的备用金。你不用替我担心,那些夜是我自己熬过来的,不是靠你施舍的。”
3.
签完协议那天晚上,然然问她爸爸为什么又要出差。周明远站在玄关,行李箱还摊在脚边,拉链开着,里面最上层是他从衣柜里胡乱拽下来的几件衬衫,连领口都没叠。他蹲下来抱着然然,把脸埋在女儿的肩膀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拖着行李箱的轮子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然然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电梯口,没有追,也没有哭,只是对着已经空荡荡的走廊喊了一声“爸爸你忘带番茄味的薯片了”,然后蹲下来把她爸爸刚才换鞋时踢歪的那只拖鞋捡起来,放在鞋柜最下层她的粉色小拖鞋旁边。
后来我从林晓雯口中得知,那个在超市里被拍到的年轻女人是周明远公司新来的行政前台,比然然大不了整二十岁,已经在视频曝光后被总部从内部系统里注销了工号。周明远的父母去公司找过他,又去找了那个女人,回来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托人给林晓雯捎了一篮水果,压在果篮底下的信封里塞了一沓现金。林晓雯把钱退了回去,只收下了那只果篮,把水果分给了邻居王姐一大半,剩下的榨成汁给然然喝了。
离婚后第三个月,林晓雯把手机里的那段超市视频翻出来,给然然看她爸爸抱着那个阿姨的样子。她问然然你还记得那天你问妈妈的话吗。然然点了点头,她已经比五岁时高了一截,能自己拧开果汁瓶盖了。林晓雯看着她女儿那双比同龄人更安静的眼睛,说妈妈想告诉你,那不是你的错。然然把那段视频从头看到尾,然后慢慢关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用她那双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手轻轻拍了拍林晓雯的膝盖,说了一句:“妈妈你那天没哭,所以我也不哭。”
林晓雯把女儿抱起来走到阳台上,窗外是初夏的黄昏,那盆她从原来家里搬出来的君子兰放在旧花架上,叶子有些发黄,但花茎上居然还撑着两朵没谢的花。然然趴在花盆旁边,用洒水壶给君子兰浇了一点点水,然后把喷头转过来递给妈妈,说外婆说这盆花是爸爸送给你结婚那天的,可是现在是妈妈自己养的了。林晓雯接过洒水壶,低头发现女儿在花盆边沿贴了一张小贴纸——是她今天在学校做手工课时剪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牵着手,底下用拼音写着:“妈妈和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