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诗经·唐风·鸨羽》、《说文解字》（汉·许慎）、《埤雅》（宋·陆佃）、《太和正音谱》（明·朱权）、《本草纲目》（明·李时珍）、《北里志》（唐·孙棨，成书于中和四年884年）、《全元杂剧·关汉卿·杜蕊娘智赏金线池》、《战国策·东周策》、《古今图书集成》（清）、游修龄《替"鸨鸟"申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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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前，一位无名诗人在《诗经》里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肃肃鸨羽，集于苞棘。"
写的是一种大鸟，振翅有声，落入酸枣丛中。
诗人借它的身影，比喻农人在徭役重压之下身不由己的苦楚——那鸟本生于草原大地，却被迫栖于高枝荆棘之上，与农人同病相怜。
整首诗里，这只鸟没有任何污名。
它就是天地间一只真实的大鸟，被人平静地写进了三千年前最古老的典籍。
大约两千年之后，同样这只鸟，却突然背负了一个几乎再也洗不掉的骂名。
它的名字，被人安在了古代青楼老板娘的头上，变成""这两个字，从明代一路流传至今，成了人人皆知的俗称。
一只踏实走地、老实觅食的草原大鸟，是怎么一步步被拖进风月场所的历史，又怎么背了几百年骂名而无从辩解的？
这背后，是一场被长期误读的自然认知错案，是一个大有来历的历史误会，也是古代青楼制度里最真实、最少被人正视的那一面。
【一】大鸨：一只被误解了几百年的草原大鸟
大鸨，学名Otis tarda，古时民间称它"地鵏"，是鸨形目鸨科鸟类，典型的草原候鸟。
雄鸟体型极大，体重可达18千克，是现今最重的飞鸟之一。
雌鸟体型较小，体重约3.5千克。
这种体型悬殊，正是后来整个误会的起点。
大鸨身上的斑纹醒目，繁殖期的雄鸟前颈及上胸呈蓝灰色，头顶中央从嘴基到枕部有一黑褐色纵纹，颏、喉及嘴角有细长的白色纤羽，在喉侧向外突出如须，长达10至12厘米。
平日里沉稳低调，走起路来大步流星，说是草原上最具威仪的大鸟，丝毫不为过。
体型庞大带来的，是一个难以回避的代价——它不善飞行。
大鸨十分善于奔跑，脚上三趾粗壮有力，适合在草原地带长距离奔走。
起飞时需要助跑，落地时笨重迟缓，在那些飞翔轻盈的飞禽面前，显得格外累赘。
也正因此，它成了古代猎人最容易得手的目标。
大鸨从前在中国是较为常见的一种鸟，《诗经·鸨羽》中有"肃肃鸨羽，集于苞棘"及"肃肃鸨行，集于苞桑"的诗句，用大鸨在栎树、酸枣丛及桑树丛中抖动翅膀的样子，来形容百姓生活的疾苦，其中对大鸨抖动翅膀的描述十分真切而生动。
在《诗经》之后，历代典籍对大鸨的记载，也都是普通鸟类的口吻。
汉代许慎的《说文解字》提到，大鸨肉多鲜美，是上好的禽类食材，丝毫没有贬义。
宋代陆佃《埤雅》里更记载古代民间对于大鸨的传说中有不少谬误，特别是大鸨是百鸟之妻的传说，由来已久，明朝李时珍认为"鸨无舌，……或云纯雌无雄与其他鸟合"。
这是第一次有文字白纸黑字地将大鸨写成"纯雌无雄"的怪鸟——而这句话，出自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时间已是明代中期。
从三千年前《诗经》里的平静描述，到明代《本草纲目》里突然出现的"纯雌无雄"之说，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大鸨怎么就从一只普通的草原猎禽，摇身变成了"百鸟之妻"？
这个问题，要等到后面才能完整解答。
眼下先按下不表，把大鸨的另一个身份——青楼老板娘的代名词——是怎么来的，先讲清楚。
【二】青楼从哪里来：从"国营生意"到民间产业的千年演变
说到""，离不开青楼；说到青楼，得先弄清楚这两个字最初是什么意思。
很多人以为"青楼"天生就是妓院的代称，其实不是。
青楼一词，最早见于三国曹植的《美女篇》："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意指美女居住的豪华场所。
《晋书·麹允传》，以及唐朝诗人邵谒的《塞女行》中，都把青楼指为精致典雅的房屋。
就是说，最早的"青楼"只是豪华高楼的意思，跟风月场所压根没关系。
到了元朝，词曲作家夏庭芝在其著作《青楼集》中将青楼代指为妓院，此后开始流传开来。
到明朝朱元亮编辑校正的《青楼韵语》，再到清朝俞达所作小说《青楼梦》，全都将青楼直指为民间妓院。
所以"青楼"这个词，在元代之后才算正式定型为我们今天熟悉的含义。
而青楼背后的产业，历史比这个词本身要早得多。
早在公元前645年的春秋时期，在今山东境内的齐国，便出现了一批性工作者。
时齐国上卿管仲在齐桓公的宫城中设立"内闾"，一次就安排了多达700名女子入住其中，比古希腊梭伦所设的国家妓院早了半个世纪。
管仲此举，动机很直接。
管仲是为了增加齐国的中央财政收入，"以充国用"。
《战国策·东周策》上有这样的记载："齐桓公宫中七市，内闾七百，国人非之。"
所谓"非之"，即是反对开妓院这件事，时人并不支持有组织的合法卖淫，这大概是中国最早的"禁娼"声音。
话虽如此，管仲的这套制度还是推行下去了，并且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管仲的"性产业"政策尽管"国人非之"，但在此后却异常发展了起来。
秦汉以后逐渐形成了"乐户制度"、"官妓制度"，并伴之出现了所谓的青楼文化。
到了汉代，青楼开始独立成行业了，并非只能在国营，这里的消费较高，一般只有士大夫阶层才能消费。
此时的青楼为了迎合这个群体，并吸引更多有消费能力的人，还让青楼女子学习歌舞表演，还有琴棋书画等等技能。
到唐代，这个行业达到了历史上的一个高峰。
唐政府设立专门的管理机构"教坊"，对在京师营业的予以统一管理，所有从业人员均须注册登记，登记后须进行岗前"职业培训"。
嗓子好的培训成歌妓，有音乐天赋的担任乐妓，身段好的发展为舞妓，有点酒量的则做饮妓。
唐代长安城里，还出现了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最具代表性的一处风月聚居之地。
平康坊位于东区第三街第五坊，东邻东市，地处城北，又称为"北里"。
据《开元天宝遗事》卷二载："长安有平康坊者，所居之地，京都侠少，萃集于此……时人谓此坊为风流薮泽。"
晚唐僖宗时有一位官员孙棨，在中和四年（884年）写了一本《北里志》，记录的是黄巢攻入长安之前的平康坊歌妓的生活，用于缅怀永不再来的好时光。
这本《北里志》里，记录了唐代青楼制度的诸多细节，其中有一段关于"假母"的描述，放在今天读来格外耐人寻味。
经营妓院的通常是年长的，被称为"假母"，她们没有丈夫，但多半受到有影响力的人资助。
她们将其他称为"姐妹"，有时也会通过殴打等手段来教导，以训练她们的技艺。
"假母"——这就是""这个称呼正式出现之前，对青楼管理者最普遍的叫法。
两者之间，有着清晰的历史传承脉络。
至于"假母"是怎么一步步变成""的，涉及的关键转折点，就在明代那位命运多舛的宁王朱权身
【三】被关进南昌的藩王，与那本改变了大鸨命运的书
朱权，字臞仙，号涵虚子，别号丹丘先生，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初封宁王。
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十三岁的朱权被封为宁王，两年后就藩大宁（今内蒙古赤峰市宁城县），与燕王朱棣等王子节制沿边兵马。
在北方边塞，朱权带甲八万，战车六千，所属骑兵骁勇善战，时人有"燕王善战，宁王善谋"之说，可见其当年之风光。
然而这份风光，被靖难之役彻底改变。
朱棣起兵前，胁迫朱权出兵相助，并许以攻下南京后，与他分天下而治。
经过四年战争，朱棣打败建文帝，夺取了政权。
朱棣即位后，非但只字不提分治天下，而且还将朱权从河北徙迁至江西南昌，尽夺其兵权，朱权时年25岁。
从八万甲兵的边关重镇，到手无一兵的南昌藩王——这落差，换任何人都难以接受。
明仁宗时，朱权上书说南昌并非他的封国，仁宗回信说道："南昌，叔父从先皇那里受封已达二十余年了，不是封国，那又是什么呢？"
申诉无门，抱怨无用。
朱权被改封南昌后，深感前途无望，即韬光养晦，托志冲举，多与文人学士往来，寄情于戏曲、游娱、著述、释道。
就是在这段漫长的蛰居岁月里，朱权开始大量著述，著作丰厚，撰有《太和正音谱》《神奇秘谱》《茶谱》等数十种著作。
其中《太和正音谱》为戏剧史上重要的理论专著，而《神奇秘谱》是已知最早的刊印减字谱古琴曲集。
在这些著作中，有一篇名为《丹丘先生论曲》的文章，里面出现了一段对大鸨的描述，改变了这只草原大鸟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形象，也正式确立了""这个称呼的来源。
朱权在《丹丘先生论曲》中写道："之老者曰鸨。鸨似雁而大，无后趾，虎纹。喜淫而无厌，诸鸟求之即就。"
这段话翻译过来，意思是：上了年纪的叫"鸨"，因为鸨这种鸟长得像大雁却更大，没有后趾，身上有虎皮纹，天性好淫没有节制，任何鸟来求交就接受。
就是这几十个字，让大鸨在古代中国的文化形象，从普通猎禽彻底变成了"淫鸟"的代名词。
朱权身为皇子，著述多、传播广，影响力不可小觑。
朱权对大鸨的认知实际上是大部分当时古人的普遍想法，而朱权因为影响力大，于是就将这些想法直接粗暴地推给了老百姓，老百姓自然信任"权威"，于是大鸨的头上从此出现了"淫鸟"的名声。
这段记载之后，清代《古今图书集成》里的描述更进一步，直接写道："鸨鸟为众鸟所淫，相传老娼呼鸨出于此。"
至此，这只无辜的草原大鸟，彻底背上了它完全不该背的骂名，并且这骂名还将跟着""这两个字，延续几百年。
说到这里，有一个关键问题，始终还没正面回答：
古人为什么会觉得大鸨"纯雌无雄"？为什么认为它和任何鸟类都能交配？这套说法在当时是怎么传开的，又是哪里出了差错？
更重要的是——真实的大鸨，到底是怎么交配的？
当你真正看清楚大鸨在繁殖期的求偶行为，看清楚它那一整套完整而复杂的交配过程，就会明白古人为何会产生那样荒唐的误解，也才能真正看懂""这个称呼背后，究竟藏着一段怎样叫人哭笑不得的认知错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