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驷马桥的前世今生‖仙人掌

驷马桥的前世今生

仙人掌

在成都市区北面，有一座闻名天下的驷马桥。

相传西汉著名文学家司马相如经过此桥去长安时，题写了“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也”的豪言壮语，桥因此得名驷马桥。

驷马桥地铁站墙绘 图片来源：四川在线

关于这个传说，东晋时期常璩《华阳国志》和北魏时期郦道元《水经注》都有相同的记载，不过桥的名字却写作“升仙桥”。

这是否意味着，驷马桥最早是叫作升仙桥呢？

事情似乎比想象更为复杂。

千年旧名，从升迁桥说起

北宋司马光主持编撰的《资治通鉴》，内容主要根据大量旧史而来，其中涉及此桥均写成“升迁桥”，可见当时所看到的早期古籍记录并非升仙桥一名。

无独有偶，北宋《太平御览》第73卷也写作“升迁桥”，来源注明正是常璩《华阳国志》。同时期另一部地理典籍《太平寰宇记》，依然写作“升迁桥”，所引亦为《华阳国志》。

种种迹象表明，现代人看到的《华阳国志》版本里的“升仙桥”，应该是从“升迁桥”改过来的。

古书里改动痕迹本来不容易发现。巧的是，在《水经注》中竟然留下了将升迁桥修改为升仙桥的记录。改动者认为迁字是个讹误，于是进行修正，这个“认真负责”的举动反而为我们留下了证据。

升迁桥改为升仙桥 图片来源：《水经注》

又如北宋《太平寰宇记》引用南梁李膺《益州记》“升迁水……中流即升迁”，同样一句话，在明代曹学佺《蜀中广记》变成了“升仙水……中流即升仙”。两相比对，可知在历史传承过程中发生了改动。

相较升仙，其实升迁二字更加贴合成都北郊这座桥的文化属性，因为由此出发，前往京城，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升迁之路，寄托了仕途高升的美好愿望。

音形与仙化：升迁为何变升仙

可是，“升迁桥”为何会被改成“升仙桥”呢？

一个原因是字的混用。“迁”和“仙”的繁体字在外形上十分相像，且读音也近似，存在使用中混淆的可能性。

迁、仙繁体字对比 图片来源：新华字典网

不过，仅仅因为字的音近、形近，是无法撼动迁字的正统地位的。

真正起重要作用的，是另一个因素——神仙传说。

四川作为道教的发源地，神仙之说尤盛。如东晋葛洪《神仙传》“李八百，蜀人也，莫知其名。历世见之，时人计其年八百岁，因以为号”。李八百的传说故事影响很大，至今四川南溪、金堂、什邡等地还有其相关遗迹。

成都也有类似的神仙，叫作张百子。据北宋黄休复《茅亭客话》记载“学射山……昔张百子三月三日得道上升，今山上有至真观，即其遗迹也”。由于学射山下就是升迁桥，这个区域长期浸润在张百子得道升仙传说之中，“升迁”一名自然受到了“升仙”的强力冲击。唐末五代时期，两者PK大战愈演愈烈，借助出土的墓志地券信息，可以还原这个过程。

出土墓志地券信息 制图：仙人掌（作者）

图中可见，在公元874年之前，“升迁”仍然占据上风，偶有“升仙”冒出。而公元874年是个转折点，《盖巨源墓志铭》出现了奇特的“仙”“迁”同框，这应是两者PK最激烈的巅峰时期。此后便急转直下，“升迁”退场，“升仙”的势头不可阻挡，稳稳拿下“冠名权”。

升迁桥一名，自西汉到五代，延续了一千年，最终让位于升仙桥。

南宋新桥：京镗笔下的驷马桥

时间来到南宋淳熙十六年（1189），江西才子京镗出任四川制置使兼成都知府。在成都他写过一篇《驷马桥记》，“出成都城北门不百步，有桥，旧名清远”。当时京镗见这座北门大桥十分破败，决定“于农隙水涸时，撤而新之”。在修桥更名的过程中，京镗考究清远桥的来历，“窃意近时之清远，即昔日之升仙”，他主观认为这座桥才是真正的升仙桥。

但鉴于升仙桥已经存在，京镗不得不另选“驷马”作为新桥名，于是驷马桥就此诞生。

驷马桥和升仙桥之间距离 制图：仙人掌（作者）

京镗亲手缔造的驷马桥，与由升迁桥演变而来的升仙桥，一南一北，遥相呼应。

关于这两座桥的诗词，桥的位置也是泾渭分明，毫不含糊。如南宋李石《题升仙桥》，陆游《十一月三日过升仙桥作三首》《升仙桥遇风雨大至憩小店》，过的是升仙桥；南宋袁说友“驷马桥边使者车”，元代虞集“驷马桥下春水生”，凌云翰“驷马桥边忆旧游”，明代刘烶《驷马桥》，写的则是驷马桥。

乾坤挪移：驷马桥的清代转身

那驷马桥到底是什么时候，从北门大桥“飞”到了如今大家熟知的位置呢？

这事儿说起来还挺让人意外。若将方志材料中关于“驷马桥”和“升仙桥”的记载按时间顺序排列，会发现直到清代雍正年间，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明清时期驷马桥变迁轨迹 制图：仙人掌（作者）

通过比对明清时期材料的异同，会看到明代驷马桥边有坊。这个牌坊或门坊十分重要，堪称驷马桥的“身份证”，一旦被毁，相关桥名信息和文化遗存也将烟消云散。而进入清代后，这座坊确实消失不见了，其原因大概率是毁于明清交替之际的兵燹之灾。

明代成都北门外的驷马桥和坊 图片来源：明《四川省四路关驿图》

失去坊的驷马桥，其后岁月渐渐失去了这个名称，也许就只被叫作北门大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后来它被定名为“迎恩桥”，一直沿用到清末。

而废弃的“驷马桥”一名，在雍正时期因司马相如过桥题字的传说，转移到了“升仙桥”上。乾隆年间，文人彭遵泗看到升仙桥边立石刻字，上书“驷马桥”三个大字，此时已完全确立了驷马桥的地位。

乾隆时期驷马桥 图片来源：清乾隆《四川全图》

至此可知，如今“驷马桥”原名是两千多年前的“升迁桥”，其名称本义寄托了通往京城升迁之路的美好愿景。后在近似音形和神仙传说的合力作用下，于五代时期正式演变为升仙桥。

而南宋京镗为成都北门大桥命名的“驷马桥”，本是和升仙桥毫无交集的两座桥，其名称入清后因故逐渐废弃。至清代雍正时期，“驷马”一名因传说转移到“升仙桥”上，最终替代掉升仙桥，成为现在众所周知的驷马桥。

一座桥的名称，在千年之间数度更迭，从升迁到升仙，再到驷马，每一次变化都映照着一个时代的信仰、风尚与记忆。

今日我们立于驷马桥头，耳边或许回荡着司马相如当年的豪言、张百子升仙的传说、京镗修桥的斧凿之声，但未必知晓脚下这块土地曾有过如此曲折的名号之争。

驷马桥 图片来源：方志成华

然而，正是这些层层叠叠的印记，让一座桥不再只是冰冷的砖石，而成为流动着故事与记忆的城市见证。桥名何所谓？千年文脉未断，便是最好的注解。

来源：成都方志

作者：仙人掌（文化学者，专于朴学研究，喜攻学术疑难杂症，在历史地理、语言文字、人物乡情、族群姓氏等领域考证颇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