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城的火还没灭。
诸葛亮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那些本该烧成灰的百姓,一个不少地蹲在河滩上生火做饭。
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昨天下午,他亲手画了撤退路线图,交给刘备时还特意交代了三条路,说百姓从西门走最稳妥。刘备点头说好,还夸他考虑周全。
可这满城的人,愣是一个都没走西门。
走的是北门,刘备自己带人挖了三天的北门。
诸葛亮转过身,看向那个站在城墙阴影里的男人。刘备没看他,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拨弄烧焦的木板,像在翻找什么。
“主公。”诸葛亮开口,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
刘备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你……”
诸葛亮说了个“你”字,后面的话怎么也接不上。他看见刘备把那块烧焦的木片翻了个面,认出了那是城门口“新野县”的牌匾残片。
刘备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把那块残片塞进袖子里。
“走吧,先生。”他抬起头,眼睛和往常一样平和。
“回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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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建安十二年秋,新野县衙内,油灯把墙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刘备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拿刀一下一下地削着。木屑落在他膝盖上,他也不掸,就那么埋头干活。
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画着新野城的布防图。城池四周,刘备用炭笔标了好几处“可破”的位置。
关羽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大哥,都二更天了,歇了吧。”
关羽说着,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张地图。那一处处“可破”的标记,像刀子一样扎眼。
刘备没停手,手里的刀继续削着木头,嘴里说:“二弟,你过来坐。”
关羽在他对面坐下,看他手里那块木头渐渐显出形状来——像是个木雕的小人,还没刻出眉眼。
“大哥,咱们在新野待了多久了?”
“三年。”
“三年,”关羽重复了一句,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操贼的大军,也等了咱们三年了。”
刘备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他削得很慢,每一刀都很稳。
“二哥说得对,咱们得找人了。”
门帘一掀,张飞的大嗓门先进来了。他手里捧着个陶罐,罐子冒热气,一股米粥的香味涌进来。
“大哥,喝碗粥暖和暖和。新野这鬼地方,秋天就冷得跟冬天似的。”
刘备接过陶罐,没喝,就那么捧在手心里。热乎乎的暖意透进掌纹,他低着头,忽然开口:“二弟,三弟,我跟你们说个事。”
关羽和张飞对看一眼,都没说话。
“那年我还在徐州,”刘备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吕布来投奔我。他被人打败了,无家可归,我看着心疼,就收留了他。”
他顿了顿。
“结果呢?他趁我不在,把我的徐州占了。连我的家眷,都差点……”
他没说完,但关羽和张飞都听懂了。
这件事刘备提过不止一次,但每次提,语气都不一样。
以前提起是恨,后来提起是悔,今天再提,却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故事。
“还有袁术,”刘备继续说,“跟他结盟时,说好了共进退。曹操一来,他第一个跑,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把陶罐放在桌上,用勺子搅了搅粥,又说:“还有曹操,他说请我喝酒,赏我爵位,结果呢?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安排了人,我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
“大哥,”关羽忍不住插嘴,“你今儿怎么了?怎么尽说这些?”
刘备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说,我这个人,前半生一直在吃亏。吃亏的根子在哪儿?在太容易相信别人。”
张飞急了:“大哥,你这话说的,难道连我和二哥也不信了?”
“不是不信你们。”刘备摇头,“我是说,再招人,我得看准了。”
他把那块木头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副旧得发黄的舆图前。那张图是十年前画的,上面标注的城池,大半已经不姓刘了。
“二弟,”他背对着两人,“你说,打仗靠什么?”
关羽想了想:“兵马,粮草,城池。”
“都不对。”刘备转过身,“打仗,最后靠的是人。好的人,能抵十万兵。烂的人,十万兵也不够他败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了。油灯里的灯芯“啪”地爆了一下,冒出一点青烟。
“大哥,”张飞忽然开口,“你说这话,是不是有眉目了?”
刘备没答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县衙里来了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布衣,风尘仆仆。刘备一见他就笑了,亲自迎上去拉他的手:“元直,你可算来了。”
来人正是徐庶,字元直,是刘备在新野结识的谋士。前些日子他回乡探亲,如今回来,却带了个消息。
刘备请他上座,命人煮茶。徐庶端起茶杯,没喝,先开口:“主公,我这次回乡,见到了一个人。”
“谁?”
“隆中卧龙岗上,有个年轻人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
刘备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徐庶继续说下去:“我跟他聊了三天三夜,这个人的才学,远在我之上。主公若有此人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刘备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元直,这人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岁,”刘备重复了一遍,“二十七岁的年轻人,你保他有真本事?”
徐庶笑了:“主公若不信,不妨亲自去看看。”
那天夜里,刘备又把关羽和张飞叫到房里。他把徐庶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然后问他们怎么看。
关羽先开口:“大哥,徐元直这个人,这些年对你也是尽心尽力。他推荐的人,应该差不了。”
张飞撇撇嘴:“大哥,要我说,你自个儿拿主意。我们俩带兵打仗还行,看人这方面,没你准。”
刘备没再问,而是做了一个让关羽和张飞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让人把新野县城里几个常跑隆中方向的商人叫来,问了一些话。问诸葛亮住在隆中哪个位置,平日里去哪里会友,经常跟哪些人来往。
关羽站在旁边听着,心里犯嘀咕。
大哥这是在打听人呢。
但那几个商人,能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02
三日后,徐庶再次来访。
他这次没空手来,带来了一封信。信是诸葛亮写的,洋洋洒洒几千字,谈的是天下大势。
刘备看完信,只说了一个字:“好。”
“主公,这人值得一请。”徐庶坐在他对面,“不过,我得跟你说一件事。”
刘备把信放在桌上:“你说。”
“诸葛亮跟黄承彦走得近。黄承彦是谁?是荆州刺史刘表的连襟,也是蔡瑁的姻亲。”
刘备的眉头皱了起来。
蔡瑁。只要他在荆州,这个人就是绕不过去的坎。刘表死后,蔡瑁把持了荆州大权,还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个人,会不会是蔡瑁的人?”徐庶又问了一遍,语气很认真。
刘备没马上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一定。如果他是蔡瑁的人,住不到隆中去。”
徐庶一愣:“什么意思?”
“隆中那个地方,”刘备伸手指了一下窗外,“往北是曹操的地盘,往南是刘表的地盘。两边都不靠,是个三不管的地方。蔡瑁要养一着暗棋,不会放在那种地方,太容易被发现。”
徐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刘备又说:“元直,我想请你帮我做件事。”
“主公请说。”
“走之前,去一趟隆中。什么都不用说,就帮我看看他每天干什么。”
徐庶抬起眼皮:“主公是要我去探他的底?”
“不是探底。”刘备摇头,“元直,你跟他是朋友,你去,他不会防备你。你帮我看看他每天做什么,想什么,吃什么。这些小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
徐庶沉默了。
他明白了。刘备不是不信诸葛亮,而是太信他了。所以才会这么小心,这么谨慎。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七天后,徐庶从隆中回来,向刘备汇报了一件事。
“主公,诸葛亮每天的生活,极有规律。”
刘备示意他继续。
“辰时读书,午时在草堂前的溪水边垂钓,申时会去拜访黄承彦,跟他下几盘棋。日落后就回草堂,门灯也不点。”
“他住的地方什么样子?”
“草堂三间,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屋前种了几垄菜,屋后养了一窝鸡。”徐庶顿了顿,“主公,这人不像个能吃苦的料,但他一直在过苦日子。”
刘备听完,没说什么。
又过了五天,徐庶第二次从隆中回来,带了一个更有意思的细节。
“他每天吃饭,就一个人。自己种菜,自己做饭。但他每次去驿站,都要点一碗糯米酒,喝完还要打包一碗带走。”
“打包给谁?”
“他说天冷,老伴要喝。”
刘备愣住了:“他才多大,怎么就称老伴?”
“主公,这个人,”徐庶停了一下,“比我们想的都要孤独很多。”
那天夜里,刘备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很晚。
他没有再问诸葛亮的事,而是把那张城防图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新野城的三个缺口,他已经想好了补救的法子。
但更重要的,他也在想,怎么去见诸葛亮。
第一次去,不能太正式,不能像“招贤”,得像个过路的。看看他住的地方,看看他周围的环境,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二次去,不能太急。人家在家,就坐下来喝杯茶。不在家,也留句话。
第三次……
刘备闭上眼睛。
第三次,就看缘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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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秋分那天的清晨,刘备带着关羽和张飞出发了。
隆中离新野不远,走了一天就到了。山路虽不好走,但路边种着茶树和竹子,风吹过来,都是草木的清香。
张飞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大哥,这地方倒是清静,跟打仗隔了十万八千里似的。”
“就是太清静了,”关羽接话,“住在这里的人,怕是心都凉了。”
刘备没理他们,催马走在前面。
到了隆中卧龙岗,远远看见一座草堂,掩在几棵大樟树后面。屋前有一条溪水绕过去,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刘备下了马,把缰绳交给关羽,独自走向草堂。
草堂的门虚掩着。他没推门,先在屋前转了一圈。
屋前那块菜地不大,但种得很讲究。韭菜、白菜、萝卜,一行一行的,间距均匀,像用尺子量过。菜地边上有几根竹竿,搭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布衣。
刘备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
那石头不大,但表面光滑,握在手里很趁手。不像是河里随意捡的,像是被人刻意磨过。
他正想着,草堂的门开了。
一个十几岁的小童探出头来:“客人找谁?”
刘备站起身,拱手道:“在下刘玄德,特来拜访诸葛先生。”
“先生出门了,不在家。”
“去了哪里?”
“黄老爷家下棋,酉时才归。”小童说完,看了他一眼,“客人要进来等等吗?”
刘备摇摇头:“不了。回头跟先生说一声,在下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他转身走了。
回到路上,张飞迎上来问:“大哥,见着人了?”
“不在。”
“不在?”张飞瞪大眼睛,“咱们走了一天山路,他不在了?”
“人不在,但他的话还在。”刘备翻身上马,“他能在黄承彦家下棋下到酉时,说明那人不是蔡瑁那边的。”
关羽不解:“大哥,这话怎么讲?”
“黄承彦虽然是蔡瑁的姻亲,但他只是个清客,手里没实权。诸葛亮跟他下棋,是因为黄承彦棋艺高,不是因为他是蔡瑁的亲戚。”
刘备转身看了一眼那座草堂,眼神若有所思。
“这个诸葛亮,分得清什么有用,什么没用。”
回去的路上,张飞忍不住问:“大哥,咱们还来吗?”
“来。”
“哪天?”
刘备想了想:“后天。后天是晴天,我在山上等。”
关羽皱眉:“大哥,你怎么知道后天是晴天?”
刘备没答,只是指了指天上那几片云:“云往北去了,风也转北了。后天,准是晴天。”
关羽和张飞对视一眼,都没再问。
04
两日后,果然是一个大晴天。
刘备又带着关羽和张飞去了隆中。这次他们出门更早,天刚亮就上了路。
到了卧龙岗,刘备却没急着去草堂,而是让关羽和张飞在山路上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等着。
他一个人顺着那条溪水往下游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果然看见溪边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青布长衫,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竹竿,竿尾垂着钓线。溪水从他脚边流过,清澈见底。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刘备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个年轻人的样子。二十五六岁,面皮白净,颧骨微微突出,颏下留着短须。
这人看着不像个种地打鱼的,倒像个读过很多书的。
刘备在他旁边蹲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溪水。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年轻人睁开了眼睛。
“垂钓半日,一无所获。”他说着,转头看了刘备一眼,“客人也是来钓鱼的?”
刘备笑了笑:“我不钓鱼,我找人。”
“找谁?”
“找那个能在隆中住三年不出山的人。”
年轻人把竹竿放在一边,打量着刘备。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防备。
“客人从哪里来?”
“新野。”
“新野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
“所以我才要找能人相助。”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客人既然能找到这里,想必已经打听过我了。”
“不,我没打听你。”刘备摇头,“我只是看你住的地方,看你的菜地,看你的钓竿。一个能把菜种得那么好的人,心思一定细。一个能把钓竿磨得那么圆滑的人,性子一定稳。”
年轻人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根竹竿,竿尾确实被磨得很光滑。
“先生,”刘备站起来,弯腰拱手,“在下刘备,想请先生去新野喝碗热粥。草堂虽好,终究冷清。一个人住久了,连话都说得少了。”
年轻人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男人,没说话。
溪水哗哗地流着,远处有鸟叫。
年轻人张了张嘴,却只说了一个字。
“今天怕是不行,”他沉默了一会儿,“黄先生约了我下棋。”
刘备点点头:“那就改日。”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侧过身来道:“先生,下棋虽好,也别太晚。”
说完,沿着溪水走了回去。
年轻人站在溪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诸葛亮没去黄承彦家下棋。
他一个人坐在草堂里点了一盏灯,铺开一卷帛书,想写点什么,可拿起笔又放下了。
来来回回好几次,直到灯快灭了,他才在帛书上写了一行字。
“此人,以退为进,深不可测。”
写完,他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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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次去隆中,是在寒露那天。
关羽和张飞都以为,这次刘备应该能见到诸葛亮了。前两次都想好了说辞,这次去,只要那人还在,就矮不了。
可刘备到了草堂前,却没有急着进去。
他在屋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那个人?”
“是。”
“他又来了?”
“是。还是那句话,问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诸葛亮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走了,还是没走?”
“走了。走之前,他往门口放了一个罐子。”
“什么罐子?”
“就是驿站那种装糯米酒的罐子。空的。”
草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先生?”小童的声音有些紧张,“那位客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他留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小童跑出去拿了一样东西进来,递到诸葛亮手里。
诸葛亮接过来一看,是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不大,握在手里很趁手。表面光滑,像是被水磨了千百遍。
是他练飞石打鸟时用的那种石头。
可他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练过这东西。
诸葛亮握着那块石头,坐在草堂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备马。”
小童愣住了:“先生去哪?”
“这会去?”
“对。现在就去。”
他走出草堂时,外面的山路上,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背对着他,正仰头看天上那几片云。
诸葛亮停住了。
那个男人转过身,看见他,笑了笑:“先生,你出来了?”
诸葛亮没说话。
“我刚才听人说,先生要出门?”刘备向前走了两步,“正好我也要回去,顺路。”
诸葛亮站在门口,看着阳光照着那个人的脸,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我什么我,”刘备笑着往前走,“走吧,趁着天还没黑。”
诸葛亮跟在他身后,走了好几步才说出话来:“你在溪边坐了半天?”
“嗯,看了一会儿水。”
“看水等我?”
“不是等,”刘备头也没回,“我知道你今天会出来。”
诸葛亮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
刘备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先生,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
诸葛亮愣住了。
“那天,我回去之后,你晚上是不是没睡着?”
“你放在墙角那盆糯米,是不是少了几粒?”
诸葛亮张了张嘴,问不下去。他确实睡不着,确实在夜里爬起来,在灯下反复翻看那封信,确实把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可刘备怎么会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上面沾着一粒米。那粒米不大,是糯米。
是那天晚上他心不在焉时掉上去的。
诸葛亮的脸一下子红了。
刘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先生,你那个老伴……”
诸葛亮脚下一顿:“什么老伴?”
“驿站老板娘说,你每次都要打包一碗糯米酒,说是给老伴喝的。”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娘。早年过世了。有一次路过驿站,闻到糯米酒的味道,像她酿的。”
他说完,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刘备没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这酒,以后别打包了。要喝,我让人送到你桌上。”
诸葛亮没接话,但脚步加快了几步。
跟在那个人身后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等的人终于等到了。
不是因为这个男人有多厉害,而是因为这个男人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东西。那粒米,那只空罐子,那块光滑的石头。
所有的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这个人,懂他。
那一刻,诸葛亮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抖:“主公,我跟你走。”
刘备转身,弯腰扶起他,眼睛里有光,但嘴唇微微颤动。
“先生,我可等你这话等了很久了。”
06
诸葛亮出山后,第一个月,刘备对他言听计从。
新野城里所有的事,大到城防部署,小到粮草分配,都交给诸葛亮打理。
关羽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但没说什么。张飞私下里找他喝酒,嘀咕了两句:“大哥是不是太惯着这后生了?一个种地的,懂什么打仗?”
关羽放下酒杯,只说了四个字:“再等等。”
第二个月,诸葛亮开始练兵。他把新野那几千残兵重新编成阵,每天早上出操,晚上背书。
那些兵丁多数没念过书,背书背得叫苦连天。
张飞去找刘备告状:“大哥,你管不管?孔明那小子,让兄弟们背什么阵图,兄弟们连字都不认得几个,背什么背?”
刘备没答应,只说了几句话:“三弟,你看着他。等他练完了再说。”
第三个月,曹操派兵来探新野的情况。诸葛亮带着几百人,在城外打了一场伏击。
那一仗打得不好看,但赢了。
曹操的探子跑了,留下二十多具尸体。关羽在检视那些尸体时,忽然问诸葛亮:“你是怎么算准他们会走那条路的?”
诸葛亮没隐瞒:“那条路上有一股炊烟。曹操的人烧饭,总爱找树木茂盛的地方。我在城墙上看了半个月,把他们的习惯摸透了。”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几个字:“有点门道。”
第四个月,刘备把诸葛亮叫到书房,拿出了一份地图。
这份地图和诸葛亮看过的任何地图都不一样。它画的是新野城,但上面标注的不是城墙、兵力、粮仓,而是水井、猪圈、磨坊、菜地。
“这是……”
“先生,”刘备指着地图上一处标注着“北门水井”的地方,“这口井,出了三担水。但井口很浅,只有半丈深。”
诸葛亮凑近看了看:“也就是说,这口井的水源,是从北边来?”
“对。”刘备点头,“北边的地下水,比南边浅。先生,你要是在这里布阵,水源怎么解决?”
他看着刘备指出的那口井,又看了看地图上那一串“菜地”
“磨坊”的标注,忽然明白了。
刘备不是不看兵书。他看的,是比兵书更实在的东西。
“主公,这地图……”
“我们织席贩履的人,没有城池可守,只能看水、看地、看人。”刘备抬起头,“先生说,我说的对不对?”
那天,诸葛亮在书房里待了很久。
他反复看那张地图,越看越心惊。那张图上的每一口水井、每一片菜地、每一个磨坊,都标注着准确的位置和深度。
这不是一两天能画出来的。
刘备画了多久?
他问刘备,刘备只是笑了笑:“没什么,就是闲着没事到处走走。”
事后诸葛亮才知道,刘备在新野的三年里,把城里城外每一处有水源、能种菜的地方都走过了一遍。
他记得每一口井的深度,每一个猪圈的规模,每一块菜地的收成。
诸葛亮站在刘备面前,忽然觉得自己才二十多岁,而这个人,已经四十多岁了。
一个人的一辈子,有多少个三年?
可这个人,用了一个三年,只是用来记下新野城的水井和菜地。
他没说话。
因为他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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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建安十二年十月,曹操亲率大军南下。
消息传到新野时,刘备正和诸葛亮在城墙上吃晚饭。饭菜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两块烤饼。
诸葛亮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忽然开口:“主公,曹操的兵,最快还有五天能到。”
“嗯。”
“新野能守吗?”
“守不了。”
诸葛亮看了刘备一眼,夹起另一块咸菜,放进嘴里嚼着:“主公既然知道守不了,那想好了下一步吗?”
“想好了。”
“往哪走?”
“往南。”
诸葛亮没再问了。他知道,往南走,是刘表的儿子刘琮控制的地盘。刘琮已经暗中投靠了曹操,他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他放下筷子:“主公,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信不信我?”
刘备放下碗,看着城下的新野城:“信。”
“那好,”诸葛亮站起来,“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告诉你怎么办。”
三天时间。
第一天,诸葛亮把新野城里所有的木匠都叫到县衙。他画了一张图,让木匠照着做。那些图纸上画的是一个个奇怪的木架,谁也看不出是干什么的。
第二天,诸葛亮在城墙上走了十遍,每走一圈就低头在地上画一道线。画完十道线后,他让人把那道线画成一条明显的白线。
第三天,诸葛亮拎着一壶酒去找关羽和张飞,三个人坐在城墙上喝了大半夜。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是第二天关羽见到刘备时,眼眶有点红。
四天后,曹操的前锋到了新野城下。
诸葛亮没出战,只是在城墙上放了几个风筝。
那些风筝是木匠赶着做的,上面画着各种奇奇怪怪的符号。风筝飞起来,在天空中飘着,远远看去,像是什么阵法。
曹操的先锋官看了看,没看懂,下令攻城。
这一攻,坏了大事。
那些木架是诸葛亮设计的一连串陷阱。木架里装着石灰粉和铁钉,一旦触动,石灰粉洒开,遮天蔽日,铁钉从地下弹起。
曹操的兵丁被刺得鬼哭狼嚎,先锋官当场阵亡。
诸葛亮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的人仰马翻,转身对刘备说:“主公,这只是第一仗。真正的硬仗,在后面。”
刘备没答话,只是看着那些散落在地上沾染鲜血的木架。
他忽然问了一句:“先生,你是算准了他们会从西门攻进来,还是算准了他们一定会踩到陷阱?”
“都算准了。”诸葛亮很坦然。
“那你是怎么算到的?”
“我在城墙上走了十遍,把每一块砖、每一处缝隙都记在脑子里。曹操的人再怎么精明,也跑不出我画的那条线。”
刘备没再问了。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粗糙得厉害,上面的老茧一层叠一层。他搓了搓那只手,忽然笑了一声。
“先生,你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