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产交易中心的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我冻得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手心却在冒汗。
工作人员把合同推过来,笑盈盈地说:“请产权人在这签字。”我低头一看,房主那栏写着两个名字——程睿、孙秀芝。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
扭头看身边的程高朗,他把笔递过来,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老婆,先签字吧,回头我跟你细说。”我盯着那支笔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包,拉开门,走出去。
阳光刺眼,身后传来他的喊声。
我没回头。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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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晚上,我爸妈来出租屋吃饭。
我爸谢伟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本老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我妈吕丽萍在厨房忙活,炒菜的声音噼里啪啦。
我抱着四岁的儿子程念在客厅玩积木,程高朗坐在旁边刷手机。
“雪瑶,你过来一下。”我爸喊我。
我把儿子放在沙发上,走过去。我爸把存折递给我,手有点抖。我接过来翻开,上面的数字让我愣住了——三百万,这是他和我妈一辈子的积蓄。
“还有这张卡。”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递给我一张银行卡,“拆迁款,一百万。凑一起四百万,够买套房子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们开了一辈子面馆,凌晨四点起来和面,晚上十点才收摊。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腰也弯了,腿也疼,攒下这点钱不容易。
“妈,这钱我不能要。”我把存折和卡往回推。
“拿着!”我妈声音硬邦邦的,“你们一家三口还挤在这个出租屋里,囡囡都四岁了,连个自己的房间都没有。我跟你爸还能干几年,不用你操心。”
我爸在旁边点着头,也不说话,就是看着我笑。
我眼泪掉下来了。
程高朗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对我爸妈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对雪瑶好,照顾好这个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真诚。我靠在他怀里,觉得这辈子嫁对了人。
那晚把他爸妈送走之后,我和程高朗坐在沙发上,盘算着买房的事。
“你看看这个楼盘。”程高朗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一个新楼盘的广告,“三环边上,学区房,户型方正,四百万刚好够一套。”
我看了看,确实不错。地段好,离我爸妈的面馆也近,以后接送方便。
“那就这个?”我问他。
“行,我去办手续。”他接过存折和卡,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你工作忙,这些杂事我来处理。”
我没多想。
结婚五年,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他在张罗。办证、交费、跑银行,我从来不操心。他做事细心,人也靠谱,从没出过差错。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总闪过一个画面——我妈递银行卡时,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一向要强,从来不跟儿女诉苦。
可那天她眼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担心,又像是舍不得。
“妈,你放心,房子写我名字,谁也抢不走。”我在心里说。
第二天早上,我把资料全给了程高朗。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还有那张四百万的存折和卡。
“你收好了。”我把东西递给他。
“放心吧。”他接过东西,拍拍我的手,“这事交给我,你只管等着住新房就行。”
我看着他出门,心里暖暖的。
那段时间,程高朗每天早出晚归。我问他在忙什么,他说在跑房产手续,各种签字盖章。我还心疼他辛苦,特意给他炖了汤送去公司。
现在想想,我真是傻得可怜。
他去办的那些手续,根本不是买房,而是在布局。布局怎么把我爸妈的血汗钱,变成他程家的财产。
而我还像个傻子一样,给他炖汤,给他熨衬衫,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卖了。
有一天下班,我路过那个楼盘,特意进去看了看。销售小姐热情地接待我,带我看样板间。
“姐,您真有眼光,这个户型卖得可好了。”销售小姐笑着说,“您先生前两天也来看过,说很喜欢。”
“他来看过?”我有点意外。
“是啊,他还问了很多细节。”销售小姐眨眨眼,“说房子是给老婆买的,让我多介绍介绍。”
我心里美滋滋的,回到家还跟程高朗说这事。
“销售都说你疼老婆。”我笑着说。
“那是。”他搂着我的腰,“不疼你疼谁?”
那段日子,他对我百依百顺。周末带孩子出去玩,晚上给我捏肩膀,连我爸妈家都跑得勤了。我妈还夸他:“小程最近懂事多了。”
可人心隔肚皮。
他在对我好的时候,心里盘算的,是怎么把我家的钱,装进他妈的口袋。
那段时间,婆婆孙秀芝来得也勤了。
以前她一个月才来一次,可那段时间几乎每周都来。来了也不多待,坐一会儿就走,问问房子的事,翻翻我的存折。
我还以为她是关心我们,现在想想,她是在确定那笔钱有没有被花掉。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我正好在翻衣柜找东西。
她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忽然说:“雪瑶啊,买房这事不急,慢慢来。你爸妈挣点钱不容易,别糟蹋了。”
“妈,您放心,我挑的都是好房子。”我笑着说。
“那就好。”她放下茶杯,眼睛扫了一圈屋子,“高朗这孩子,办事我放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笑,眼睛却没笑。
现在回忆起来,那笑里全是算计。
02
有一天晚上,程高朗回来得特别晚。
我哄儿子睡了,坐在客厅等他。快十一点他才进门,身上带着一股烟味。他平时不抽烟的。
“怎么回来这么晚?”我问。
“公司加班,谈个项目。”他脱了外套,眼神有点躲闪。
“你抽烟了?”
“啊?哦,同事给的,不好意思拒绝。”他干笑两声。
我没多想,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指上有个创可贴。握笔的位置贴的,像是写字磨破了皮。
“手怎么了?”
“没事,签字签多了,磨的。”他把手缩回去。
我心疼坏了:“你这几天辛苦了,明天我给你炖个汤补补。”
“不用不用。”他摆摆手,“你快去睡吧,我洗个澡。”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栋房子前面,大门紧闭。我敲门,里面有人说话,就是不开。我急得满头大汗,然后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程高朗背对着我睡,呼吸均匀。我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想着自己刚才的梦,觉得自己太多疑了。
可有些事情,冥冥之中是有预兆的。
又过了几天,程高朗带我去看房子。他开着车,七拐八拐,在一栋旧小区门口停下。
“这哪里?”我看了看周围,环境一般,绿化也差。
“这栋,六楼。”他指着一栋楼说。
“不对啊,上次看那个楼盘不是这里。”我疑惑地看着他。
“那个楼盘卖完了。”他说得很自然,“这个性价比高,价格便宜,省下的钱还能装修。”
我没吭声,跟着他上了楼。
房子里面倒是宽敞,南北通透,采光也不错。就是装修老旧,瓷砖都裂了,墙皮也掉了不少。
“这得重新装修。”我皱着眉头。
“没事,慢慢来。”他拉着我的手,“你先看中不中意。”
我转了一圈,觉得还行。虽然地段偏了点,但面积大,性价比确实不错。
“那就这个?”我问。
“行,我明天就去办手续。”他说得很痛快。
可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房子根本不是我们要买的那个。程高朗带我来看这个,只是为了让我以为是这套房,好掩盖他在另一个楼盘做的手脚。
他真正操作的那个楼盘,是我一开始看中的那个,三环边上的学区房。
全款四百万,一套精装三居室。
他早就和销售谈好了,也签了认购协议。
只是产权人写的,不是我。
他告诉我这个旧小区的房子,是为了让我觉得流程还在进行,别起疑心。
那段时间,他白天在外头跑,晚上回来就翻手机。有一次手机掉在沙发上,屏幕亮着,我看到微信聊天记录里有一个叫“妈”的联系人。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只看到最后一条消息:“记住,别让她起疑心。”
我愣了一下,正想往上翻,程高朗从卫生间出来了。
“看什么呢?”他接过手机,面色如常。
“我妈问你最近怎么样。”我随口说。
“挺好的,你帮我问个好。”他关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我说不上来。夫妻之间,信任是基础。我不想因为一点小事就疑神疑鬼。
事实证明,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程高朗忽然变得特别温柔。
他买了花回来,还做了一桌子菜。儿子高兴得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他就追着儿子玩,父子俩笑成一团。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问。
“没有。”他笑着倒了两杯红酒,“就是想跟你和孩子好好吃顿饭。”
他举起杯:“老婆,这些年辛苦你了。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把儿子带得这么好。”
我眼圈红了。
“等房子弄好了,我们好好过日子。”他握住我的手,“以后有什么话,你都跟我说,别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瞒着你的。”我笑着说。
“那就好。”他也笑,只是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
那顿饭吃得特别温馨。程高朗抱着儿子,喂他吃饭,哄他睡觉。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下午三点,对,别忘了带资料……”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打完了?”我问。
“嗯,公司的事。”他走过来,搂着我的肩膀,“走吧,明天办手续,你跟我一起去。”
“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有些失眠。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条银色的路。
我想着明天就能拿到新房的钥匙了,心里又期待又紧张。
程高朗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他,月光下他的脸轮廓分明,眉目安详。
这个男人,我从二十三岁嫁给他,到现在八年了。从来没想过他会骗我。
可有些事,不是你没想过,就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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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换了件新衣服。
儿子送去我爸妈家,我和程高朗开车去房产交易中心。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一路上哼着歌。
“心情这么好?”他笑着问。
“当然好。”我看了看窗外的天气,阳光明媚,“今天是好日子。”
他没说话,只是笑。那笑容,在我现在看来,全是心虚。
到了交易中心,人很多。
程高朗去取号,我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
周围都是来办业务的人,有的喜气洋洋,有的愁眉苦脸。
我看着他们,心里想着自己马上也是这栋楼的新主人了。
“老婆,到我们了。”程高朗走过来,手里拿着号码。
我站起来,跟他走到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她接过资料,翻了翻,又看了看电脑。
“产权人信息确认一下。”她把一张表递过来。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购买人,程睿、孙秀芝。
我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我抬起头,看着工作人员,“产权人写的不对吧?”
“没错,系统登记的就是这两位。”工作人员看了看电脑,“您爱人之前来办过预登记了。”
“什么时候?”我扭头看程高朗。
“那个……有点复杂。”他的脸白了,“老婆,你先签字,我回头跟你说。”
“你说什么?”我盯着他,声音有点发紧。
“先签字,回头我再跟你解释。”他的声音更低了,眼神躲闪。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抖,“这房子是我家的钱买的,为什么写你爸妈的名字?”
“老婆,你听我说……”
“说!”我的声音大了,周围的人都扭头看过来。
“那个……因为……”他结结巴巴的,“因为怕离婚的时候分财产……”
“什么?”我感觉天旋地转。
“我是为你好。”他拉住我的手,“你要是跟我离婚,房子还是你的。写爸妈的名字,最保险。”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了。
我跟他结婚八年,给他生了儿子,伺候他吃穿,照顾他爸妈。
我爸妈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拿出来给我们买房。
他倒好,房子还没到手,先算计着怎么防着我。
“你……”我的嘴唇发抖,“你凭什么这么做?”
“雪瑶,你冷静一点。”他压低声音,“这里这么多人,别吵。”
我深呼吸几口,把情绪压下去,然后看着他说:“好,我不吵。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我爸妈说,万一以后你跟我离婚,房子会被分走。”他说得很小心,“所以先写他们的名字,等过几年再转给你。”
“过几年?”我冷笑,“过几年,你爸妈把房子卖了,我找谁要去?”
“不会的,我爸妈不是那种人。”
“你不是说为你好吗?”我盯着他的眼睛,“那为什么不等过户了再写他们的名字?为什么现在就要写?”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忽然想明白了。他根本就没打算把房子给我。他和他爸妈,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他们要把这套价值四百万的房子,变成他们程家的财产。
而我,就是那颗被他们当枪使的傻子。
“不签。”我把笔放下,“这字我不签。”
“老婆,你别闹了。”他的脸色很难看,“手续都办好了,不签的话,定金都打水漂了。”
“打了就打了吧。”我站起来,“这房子我不买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雪瑶!”他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我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太阳底下,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我真傻。真的傻透了。
我爸妈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我连问都没问,就全交给他了。
总觉得自己跟他是夫妻,夫妻就该互相信任。
可他倒好,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了外人。
我在外面站了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
手机响了,是他打来的。我没接。又响,又响,我干脆关机了。
我打车去了我妈家。我妈正在厨房包饺子,看到我一个人回来,愣了一下。
“雪瑶,你怎么了?”她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出事了吗?”
“妈……”我一开口,眼泪又要掉下来。
“别哭,慢慢说。”我妈放下手里的活,拉着我坐到沙发上。
我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我妈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围裙解下来,扔在灶台上。
“我去找他妈。”她说。
“妈,别去。”我拉住她,“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她看着我,“这钱是他们家的吗?凭什么写他们的名字?”
“妈,你别急……”我劝她,可我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
我爸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拿着旱烟袋,没说话。
“他爸,你说句话。”我妈急了。
我爸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然后看着我说:“雪瑶,这房子你还想要吗?”
“想。”我说,“可我不想跟他过了。”
“那就不买。”我爸说,“房子不要了,钱得拿回来。”
“可手续都办好了,定金也交了。”
“交了就交了。”我爸又抽了一口烟,“就当我们买个教训。”
我妈急了:“那可是四百万,不是小数目!”
我爸没搭腔,把烟袋搁在桌上,起身回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掉在手背上,凉凉的。
那晚我没回家。程高朗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发了很多微信,大意是“我错了”
“我改”
“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最后一条消息我看了。
他说:雪瑶,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样,我们还有孩子。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搁在茶几上。
孩子,是啊,我们有孩子。可正是因为有孩子,我才更不能原谅他。他做的这些事,不仅仅是在伤害我,也是在给孩子一个最坏的榜样。
04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家。
程高朗没去上班,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宿没睡的样子。眼圈黑黑的,胡子拉碴的。
看到我进门,他立刻站起来:“雪瑶……”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卧室,把门反锁了。
我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我的衣服,儿子的衣服,还有那些我攒了多少年的私房钱,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就几万块。
“雪瑶,你开门。”他在门外敲门,“我们好好谈谈。”
我不说话,继续收拾。
“求你了,开门好不好?”他的声音带了哭腔,“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门边,隔着门板说:“你说,我听着。”
“是我爸妈出的主意。”他说,“他们说,写他们名字保险,我怕你生气,就没敢拒绝。”
“然后呢?”
“然后我就办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我说,“这叫诈骗。”
“我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所以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打开门,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眼睛红红的,满脸悔恨的样子。
可我却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恐惧,也许是算计,但我已经不相信他了。
“程高朗,我问你一件事。”我说,“你是真心悔改,还是怕我闹大了丢脸?”
他愣住了。
“你告诉你,”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要说真心话。别编谎话骗我,我受够了。”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不出来了吧。”我收拾东西,“因为你自己也不确定。”
“雪瑶……”他拉住我的胳膊,“你相信我最后一次。”
“我信了你八年。”我把他的手拿开,“结果呢?”
我继续收拾东西。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样子。
“你去哪?”他问。
“回我妈家。”
“孩子呢?”
“孩子跟我。”
“雪瑶,你别冲动。”他追到门口,“离婚这么大的事,你不能一个人决定。”
“我没说要离婚。”我看着他,“我只是需要时间想想。”
“想多久?”
“不知道。”
我抱着孩子,出了门。身后,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下楼。
阳光很好,照在我身上,却让我觉得冷。我抱着儿子,一路走一路哭。儿子问我:“妈妈,你怎么哭了?”
“因为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那我给妈妈吹吹。”他说着,嘟起小嘴,对着我的眼睛吹了口气。
我忍不住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像这操蛋的生活。
我爸妈家离得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我妈看到我抱着孩子回来,也没多问,接过孩子就进了屋。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天空,脑子乱糟糟的。
忽然手机响了。是韩敏儿。
“听说你家出事了?”她的声音很干脆,“我在你们小区门口,你有空出来聊聊吗?”
韩敏儿是我高中同学,本市有名的律师。离婚案打过不少,处理财产纠纷很有一套。
我和她约在小区门口的小吃店见面。
“你这什么情况?”她一坐下就问,“我听说你老公把你家买房钱都给他爸妈了?”
我苦笑着把事情简单说了。
她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你是说,他已经签了买卖合同,产权人写的是他爸妈?”
“对。”
“你当时授权委托书了?”
“签了。”
她叹了口气:“这就麻烦了,你授权他全权代理,在法律上,他代表你行事,结果是有法律效力的。”
“那我的钱怎么办?”
“别急。”她想了想,“他现在最大的破绽是,这笔钱是你爸妈的。如果他能证明这笔钱是你爸妈赠予他的,那就麻烦了。如果能证明这笔钱是借给你的,就好办。”
“那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我说,“他们不可能赠予他。”
“那就好。”她点点头,“现在要做的第一步,是收集证据。所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你们俩关于这件事的对话,都要保留。”
“我有一些。”
“还有一件事。”她压低声音,“我建议你先查查你老公的财务状况。他欠没欠债,有没有赌博之类的。”
“什么意思?”
“我见过太多这种案子了。”韩敏儿喝了口水,“老公把家里钱转移出去,往往不是为了孝敬爸妈,而是为了填自己欠的债。”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送走韩敏儿,我回到家,开始了第一次真正的调查。
我用他的生日试了试,解开了他的手机。通讯录、微信、支付宝、银行短信,我一条条翻了个遍。
两小时后,我的心凉了。
他的银行短信里,有很多笔转账记录。金额不大,几百到一两千,但频率很高,基本每两三天就有一笔。收款方是一个叫“财达金融”的公司。
更可怕的是,里面还有几条催债短信。
“程先生,您在我司的借款即将逾期,请尽快还款。本金及利息合计,265000元。”
我拿着手机,手都在抖。
二十六万五!他什么时候欠了那么多钱?
我翻他的聊天记录,发现他和一个备注名“王哥”的人,聊得最多。
“王哥,再宽限几天,等房子的事办好了,我立马还钱。”
“你最好快点,利息可不等人。”
“王哥放心,我有办法。”
我又翻到他和我妈的聊天记录。有一条我没见过的消息。
“妈,你放心,房子的事我办妥了,保证不会让雪瑶知道。等过几年钱还清了,我就把房子写她名字。”
孙秀芝回复:“好,你办事,我放心。”
我一屁股坐在床上,手机掉在被子上。
原来如此。原来全是他妈的主意。程高朗欠了那么多高利贷,只好和我妈商量,把房子写他们名字。然后抵押出去,拿钱还债。
可怜我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炖汤给他喝。
我把证据都保存好,然后把老公的手机密码改了。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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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程高朗回来了。
他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脸一下子就白了。
“雪瑶……你怎么……”
“我查过了。”我平静地说,“你欠了二十六万五的高利贷,对不对?”
他张了张嘴,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你跟孙秀芝合谋,把房子写你们全家名字,然后抵押出去还债,对不对?”
“雪瑶,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看着他,“解释你为什么会欠那么多钱?解释你为什么要把我妈的钱拿来还债?”
他的眼眶红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被同事拉进一个投资群,说是赚快钱。投进去后,血本无归。我不甘心,又借了高利贷去赌,想把本钱捞回来。结果越陷越深……”
“你妈知道吗?”
“知道。”他低头,“一开始她骂我,后来就给我出了这个主意。”
“你妈知道你在赌博?”
“她知道我不赌,就是被人骗了。”他小声说。
“她出的主意,就是把我们家掏空?”
他没说话。
我深呼吸一口,忍着眼泪说:“程高朗,你太让我失望了。”
“雪瑶,你原谅我这一次。”他跪下来,“我把房子弄回来,我把债还了,我一辈子对你和孩子好。”
“房子已经抵押了,怎么弄回来?债都快三十万了,用什么还?”
“房子可以赎回来。”他说,“我跟王哥谈好了,只要先还一半本金,他就把抵押手续撤了。钱的事我慢慢想办法。”
“不用了。”我站起来,“我们离婚吧。”
“雪瑶!”他猛地抬头,“不,不要!求你了,看在我们儿子的份上,别离婚。”
“你算计我们家的时候,想过儿子吗?”
“我……”
“你想的只是你自己。”看着他,“你欠了债,怕被你爸妈骂,怕被我骂,所以就想了个馊主意。你根本就没想过后果。”
他哭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泪流满面,“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
这个男人,我嫁给他八年。我包容他的懒惰,包容他的自私,包容他的懦弱。可他回报我的,居然是一场算计。
“我给你三天时间。”我说,“这三天,你把事情说清楚,能解决多少解决多少。三天之后,要么你去自首,要么我们去法院。”
“自首?”他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犯的是诈骗罪。”我说,“金额巨大,够判好几年的。”
“不……”他摇头,“我不要坐牢。”
“那就别跟我谈条件。”我看着他,“你自己选。”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三天,我住在自己家。他住他妈家,大概是在商量该怎么对付我。
我爸妈知道我要离婚,沉默了好长时间。
我妈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爸抽了一整晚的旱烟,第二天早上说:“离婚了,孩子怎么办?”
“我养。”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不好过。”
“我宁愿自己苦一点,也不想孩子跟着一个骗子长大。”
我爸没再说话。
三天后,程高朗回来了。他进了门,也不说话,直接跪在我面前。
“我跟你去自首。”他说,“但求你在法庭上说一句好话。求你了。”
我看着他,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走吧。”我站起来。
他跟我出了门。
在楼下,我忽然停住脚步,扭头看着他:“程高朗,你还记得吗?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在婚礼上跟我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我。”
他流下眼泪。
“那时候,我是真心爱你的。”我说,“可你毁了它。”
那天,我带他去了派出所。
办理完报案手续后,我站在派出所门口,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呼吸。天很蓝,云很白,很干净。可我的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我掏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报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只说了一句:“回来吧,妈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06
消息传得很快。
不知道是程家人放的风,还是派出所那边泄了密。三天之内,整个小区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老谢家的闺女,把她老公送进派出所了。”
“为啥啊?”
“还能为啥,男人骗她钱呗。”
“啧啧,这下孩子可怜了。”
这些话,我妈都听到了。她装作没听到,但那几天饭都吃不下。
她心疼我,心疼她那个外孙。老两口辛辛苦苦攒的钱打了水漂,还要看着女儿受气。
我也心疼她,可这件事,我不能让步。如果让步了,他以后还会这样。我不能让儿子活在一个,看不到是非对错的家里。
那天晚上,我正准备哄孩子睡觉,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阵哭声。
“嫂子,你饶了我哥吧。”是程琳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哥知道错了,你别让他坐牢。”
“程琳,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是我亲哥!”她急了,“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我没闹。”我说,“我只是在做对的事。”
“你放屁!”她声音尖了,“你就是想贪我家的钱!你爸妈那点钱算什么?我哥还欠了那么多债,你全拿走,他怎么办?”
“那是我家的钱。”我平静地说,“不是他的。”
“你……”
“程琳,我不想跟你吵。”我说,“我挂了。”
“别挂!”她急了,“嫂子,我给你跪下了,你放过我哥吧。他还年轻,要是坐牢了,这辈子都毁了。”
“他毁了别人一辈子的时候,想过吗?”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孙秀芝。
“谢雪瑶,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带着一股毒劲,“你非要逼死我们全家,你才甘心是不是?”
“阿姨,我做什么了?”
“你把我儿子送进派出所!”她厉声道,“你还有脸说!”
“你儿子骗了我家的钱。”
“骗?”她冷笑,“那是我儿子的家,他拿钱走关系,有什么错?”
“走关系?”我愣住,“走什么关系?”
“高朗的工作升职需要打点,他拿钱是去孝敬领导,不是拿去赌。”她说,“你这是诬陷。”
我心里一沉。
她在说谎。程高朗亲口承认过,是赌博欠了债。她却说是走关系升职。如果她坚持这个说法,那就成了我揣测老公,告错了人。
“阿姨,你有证据吗?”
“我当然有。”她说,“我儿子跟我说的。”
我心里凉了半截。她这是在包庇。一旦上了法庭,她肯定会坚持这个说法。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打电话给韩敏儿,把情况说了。
“别怕。”她说,“你老公欠高利贷的证据,你还保留着吗?”
“留着。”
“那就够了。”她说,“到了法庭上,她再怎么编,也改变不了事实。只要你能证明她儿子有赌债,并且赌债的金额和买房钱对得上,法官心里有数。”
“那要是她咬死说是走关系呢?”
“你老公自己承认了是赌博吗?”
“承认了。”
“那就没问题。”韩敏儿说,“你保存了他的聊天记录和视频,铁证如山,她翻不了天。”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程高朗跪在我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
他说他错了,让我原谅他。
可他没想过,我原谅了他,他就能改吗?
赌博是个无底洞,借高利贷也是个无底洞。他欠了那么多钱,就算这次填上了,下次呢?
他还是会去赌,会去找高利贷。而我和儿子,就是替他还债的人。
我不能让我妈养老的钱,变成他赌桌上的筹码。
我不能让儿子知道,他妈妈是个软骨头。
这个婚,必须离。这个官司,必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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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开庭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法院大窗子照进来,亮堂堂的。可我觉得冷。坐在旁听席上,手心全是汗。
程高朗穿着看守所的囚服,站在被告席上,头发剃短了,脸瘦了一圈。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孙秀芝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起来比我淡定,像是在参加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庭审。
法官敲了敲法槌,宣布开庭。
我作为受害人,被传唤到庭前。
法官问:“谢雪瑶,你起诉被告程高朗,为什么要告他诈骗你家的钱?”
“被告用非法手段,骗取我家的四百万购房款。”我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录音全部提交,“这些证据显示,被告欠了26万5千元的高利贷。为了还债,他和他母亲孙秀芝合谋,把房子写在他们名下,然后抵押还债。”
孙秀芝站起来:“法官,我儿子冤枉。他没赌博,他是为了升职才跟同事借钱的。买房写父母名字,也是为了避免夫妻财产纠纷,不是诈骗。”
“法官,我有录音。”我拿出手机,“这是被告亲口承认他欠了赌债的录音。”
法官听了一遍,又让法庭书记员记录。
孙秀芝脸都白了。
法官又问程高朗:“被告,这些录音属实吗?”
程高朗低着头,嘴唇抖了抖,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属实。”
“那你为什么要诈骗?”
“我……我没想诈骗。”他舔了舔嘴唇,“我欠了钱,怕老婆知道。我想先把房子写爸妈名下,等我还完债,再把房子转给她。”
“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构成诈骗?”
“我现在知道了。”
法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经过一个小时的庭审,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走出法院,我站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呼吸。阳光照在我脸上,有点睁不开眼。
孙秀芝从后面追出来,拽住我的胳膊。
“谢雪瑶!”她的声音打颤,“你非要把我儿子害死才甘心是不是?”
“阿姨,是您儿子的行为必须承担后果。”
“后果?”她冷笑,“你让我儿子坐牢,这就是后果?你让他坐牢,你儿子怎么办?”
“我儿子知道,他妈妈没有当懦夫。”
“作孽。”她摇头,“真是作孽。我儿子花了钱讨了你这个老婆,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不生气,只是看着她。
“阿姨,我嫁给你儿子,是因为我爱他。我爱了他八年。”
“你爱他?爱他了你就放过他。”
“对不起。”我说,“我不能。因为爱,所以我必须让他认识到错误。”
“你这不是爱,是狠。”
“那您呢?您爱他,就是教他怎么骗人吗?”我平静地说。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离开,背影笔直。
回到家里,我瘫在沙发上,浑身像是散了架。我妈端了碗面过来。
“吃吧。”
我接过来,夹了一筷子,没嚼就咽下去了。眼泪掉在碗里。
“妈,我是不是太狠了?”我问。
“不是。”妈坐下来,看着我,“你只是没有软弱。”
“我不知道。”我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你会知道的。”妈说,“以后,你会感谢今天的自己。”
我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那晚我睡得很沉,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