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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面俱到 /
今年六月,已经毕业六年的雨上在朋友圈写下:“每一阵风过,我们都相互致意。”
很久以前,雨上就怀揣着新闻梦。2016年,他进入大学校园,选择就读网络与新媒体专业,加入校园媒体;2018年,他随大学生记者训练营来北京参加活动,站在外交部蓝厅采访——那正是梦开始的地方;2020年疫情暴发,雨上作为中青报实习生跟随记者老师前往一线采写,“在场感”让他锚定了做记者的理想。
六年过去,雨上没有成为记者,但也没有离开新闻。
他在2022年经前辈引荐,入职了家乡地区某央媒分社,从事经营工作。性格内向的他穿梭在高强度的考核与外向性的繁杂工作之间,一边对自己说:“再坚强一点、再坚硬一点”,一边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
尽管答案在不断变化,理想的回声依旧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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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上工作照 受访者供图
以下是雨上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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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入职后,我才明白经营岗的性质。
当下媒体行业的采编与经营是两条清晰的赛道:记者负责新闻报道,经营岗负责商业合作与项目落地。相比记者岗位,经营岗是一份更外向性的工作。
经营岗又分为项目洽谈与业务执行。我的工作更偏向执行——既要撰写客户服务类稿件,也要策划整合营销活动,为政府机关、国企相关单位做传播赋能,稿件、活动、视频全链条覆盖。
完整的业务流程是这样的:接触客户→梳理需求→出具方案→报价签约→落实执行→结案反馈。
举例而言,我最近对接了一个区域性文旅品牌的宣传项目,前期沟通了大半个月,改了好几版方案,最后从单篇稿件合作扩展成了包括短视频拍摄、矩阵传播的整合项目。
执行阶段,我先后两次前往当地,分别进行踩点和拍摄采访,返程后再写稿、剪辑视频、协调分发渠道,最后总结数据复盘、做结案报告,全程耗时一个半月,其间继续同步推进其他项目。
我的白天几乎全被电话、会议、消息填满,不断地对接、沟通、协调,往往要等到下午三四点甚至深夜才能沉下心写稿。八九点下班是常态,临近项目节点,熬到十一二点甚至通宵都不鲜见,周末多半也有一天在处理工作——写稿、整理材料,或者回客户消息,居家休息时间很少,大半时间在出差驻场。
这就是经营岗的真实节奏。双线作战,既要服务好客户,又要保证内容产出。
在媒体行业下行的环境里,经营岗争取更多的客户项目,才能为采编经营工作持续赋能。我的单位目前处于开拓客户阶段,经营岗面对着签约金额、回款率、客户满意度三项业绩指标,我每年需要拉到200万的签约金额。
我入行时没有自带的客户资源,第一批客户都来自单位平台与项目,唯一的抓手是写好稿件。认真与专业客户是能感知到的。合作过的客户认可你的能力与态度,后续有需求就会第一时间想到你,还会主动介绍新资源。“资源网”的本质是一张用信任织成的网,急不来,也装不出来。
我主要承接面向合作客户的执行稿件,写稿的强度很高,基本每天都要出一篇两千字的“深度稿”——有信息增量、有实地采访、有完整逻辑结构,主题与叙事线索清晰,数据、引语都经过核实,而非材料拼凑或通稿。
素材来源主要有三类:一是实地采集;二是自行提炼政府部门或企业官方材料的精华;三是通过网络搜索做背景调查与资料补充。吃透素材后,再进行大量采访,最后将内容铺陈为一篇文章。
高频创作的压力很大。第一是数量与质量的矛盾,在一天一篇出稿节奏下,很多值得深挖的细节只能忍痛放弃。第二是人的创作状态有起伏——写得顺了,半天就能完稿;写不顺了,坐一整天也憋不出满意的开头——但 deadline 不会管你顺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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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通宵加班后,拍摄的日出照片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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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合作方案、企业宣传稿的核心是商业服务,而非新闻传递。它承载的不是公共新闻事实,而是地方与企业的发展亮点和工作成果;它的出发点是“客户要什么”,而不是“我想表达什么”。
政府与企业客户的诉求截然不同。政府客户更在意表述规范、站位准确、工作亮点是否充分展现;企业客户更看重传播效果与性价比,追求实际曝光与转化。打起交道来,前者要多提问、多确认;后者要按时交付,哪怕比约定时间提前一点点,都能让客户感受到重视。
情绪价值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政府端对接人同样背负考核压力,把稿子写扎实、活动办稳妥,就是帮他们分担压力;企业客户想法多、调整频繁,要多投入耐心慢慢磨合。
最棘手的是,客户想要的和他真正需要的不一致。有时客户提出的执行要求,实际传播效果并不好,甚至会适得其反。刁钻需求我也遇到过不少,最常见的是客户想植入夸大数据、不规范表述。遇到这类情况我不会直接拒绝,而会讲清风险与后果,再给出合规的替代表达,兼顾底线与客户诉求。
我改稿次数最多的一次,前前后后改了七稿。
那是一篇地方政府的综合宣传稿,涉及多个部门,各方都想突出自身的工作成果,稿子的篇幅、语序、段落顺序反复调整,来回折腾了很久。最终专门组织协调会,排出了各方诉求的优先级,明确主线与次线、该舍弃的舍弃,才达成多方共识。
这些沟通与协调都是看不见的情绪劳动。明知诉求不合理却不能直接拒绝,要花精力安抚、解释、引导,本身就很消耗;再加上身份频繁切换,上午谈合作方案,下午伏案写稿,晚上处理结案报告,思维反复跳转,精力消耗极快。硬撑着工作的时候,会觉得身体都不属于自己。
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做别人安排的事,真正属于自己思考和创作的时间很少;我写了很多字,但很难说哪些是有意义的、哪些只是过眼云烟;经营岗做久了,什么都会一点,但没有一个领域是真正深耕的。
有一次我印象极深:白天对接三个客户,深夜写稿到凌晨一点,清晨六点又起身修改,完工后看着屏幕上的稿子,内心毫无成就感。那一刻我突然在想:“我这么熬,到底图什么?”
这种时候,我的调节方式就是独处。看书、看电影,或是单纯放空。社交对我而言也是消耗,放松时反而不想见人。偶尔我会写点无关工作的随笔,不带功利目的的书写,是修复创作心力最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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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上的手机壁纸,“很贴合我的心境”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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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问我,既然做得这么累,为什么不转行?我也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不是没有过转行的机会。朋友内推过一个企业品牌岗,薪资更高、工作强度更低。我认真考虑了好几天,也和对方当面沟通过,最终还是放弃了。
原因说起来有点抽象:那份工作离“内容”本身更远,是更纯粹的经营。说到底,我还没找到比“做内容”更有成就感的事。传媒行业的苦,至少是我能理解,也愿意承受的。我需要一份工作来维持生活,又不想彻底放弃“做内容”。
目前这个岗位至少还能让我持续地写东西,哪怕不完美。
我也有纯粹享受写作的时刻。那是一个县域非遗传承人宣传项目,客户给了我充足的创作自由。我在当地待了两天,从晨间做工、午后授课,到深夜整理资料,全程跟随记录传承人的日常。整篇文稿一气呵成,写完有种久违的舒畅感——即便仍是商业稿,那一刻我是作为写作者在创作,而非完成任务的执行者。
写套路化的商业稿、改稿改到麻木、明知不合理却不得不照做时,我会觉得理想主义格外奢侈。但支撑也一直都在:偶尔写出一篇满意的稿子,或是看见身边还有同行在认真做内容,就又能多走一段路。闲暇时我会翻出过往觉得“还不错”的稿子,至少在这些文字里,我没有糊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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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县城传承人跟拍的物料 受访者供图
有位前辈说,写稿像“黑夜里洗衣服”,我觉得很贴切。
商业稿大多直接对接客户,没有内部编辑把关,全程是封闭孤立的状态。你不知道写得好不好、方向对不对、读者会不会认可。没有人告诉你答案,只能一遍遍打磨调整,凭手感判断哪里还需优化。
入职初期最难熬的。稿件质量不合格,反复被批评、退稿,好像怎么写都不对。那段时间我很怕打开文档,因为一打开就又要面对一篇自己不喜欢的稿子。
能撑下来的原因是我“不死心”。我总觉得自己不是写不好,只是还没摸到平台的标准和节奏。我把退稿翻来覆去地改,每次被退都会自我怀疑。改完再看,又会承认确实是自己写得不好。
就这样,我在反馈中一点点进步。直到后来省内新发布了片区文旅发展规划,我策划撰写了一篇深度观察文章,反响出乎意料,甚至被省级相关领导看到,之后我的职业道路顺畅了很多。
所以我说,黑夜里洗衣服不可怕,只要认真打磨,总会有被看见的那天。
我是普通本科出身,没背景、没资源,一路走到今天。大学时我参加过两次全国性大学生记者训练营,和顶尖院校甚至海外院校的学生共事。他们的视野和对自我成长的规划力给了我很大冲击,也让我生出强烈的自驱力——我知道自己起点低,就必须更用力地往前跑。
真正感受到学历落差是入职之后。大学期间我做了很多实践,自认有竞争力。可入职后,身边同事多来自重点院校,大家谈论起院校专业时有默认的共同背景,我需要花更多时间才能被看见。
这不完全是自卑,更多是一种“需要不断自证”的疲惫感——你知道自己能做到,却必须比别人多走一步,才能让对方相信。
这条路不好走,但不是走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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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校媒的时候,有位前辈跟我说过一句话:不要辜负每一次经历。这么多年走过来,我越来越认同这句话。那些好的、坏的、顺利的、坎坷的经历,确实都没有白费,它们一点点构成了我对行业、对文字工作、对自己的理解。
我的性格偏内向,而经营岗的工作恰恰需要大量的对外沟通。好处是,这种“被迫”的社交也让我锻炼了一些原本不擅长的能力——比如在陌生场合快速破冰、在沟通中把握分寸感。
但我很清楚,这不是我的舒适区。
我目前的状态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暂驻”。如果抛开所有现实顾虑,我最想做的还是深度采写——能自主选题,深入一个地方或群体,用充足的时间观察记录,最终写出对读者有价值的长报道。
我希望我有自主选题权、充足的创作时间,不用在“交稿速度”与“稿件质量”之间痛苦取舍。收入不用多高,能支撑体面生活就够。
对于和我背景相似、普通院校出身、没有行业资源的新传学子,我想说的是:想清楚自己做一件事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具体职业目标,要评估目标是否还值得追逐;如果纯粹是因为喜欢,那“喜欢”本身,就是足够充分的理由。
最后提几个具体建议。
一是把作品攒好。无论在什么平台、什么岗位,认真保存自己的产出。这是证明自己最硬的凭证,比学历、履历头衔都管用。
二是在校多做实践。校报、校媒、实习,哪怕自己运营公众号都可以。实践能让你提前摸到行业真实节奏,也能积累第一批作品与人脉。
三是保持内容敏感。无论以后做什么岗位,哪怕是经营、品牌岗,只要对内容有判断力,就不会被困在“只能做执行”的层面。
四是别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考研上。考研是一条路,但不是唯一的路。想考就认真准备,考不上也不代表你不行,行业里很多优秀从业者都不是研究生。
五是不要过早“认命”。学历、家境、资源是起点,不是终点。你或许要比别人多走几步,但那几步路,绝不会白走。
无论你以后在哪、做什么,把每一次经历都当成积累——不是简历上的漂亮条目,而是你对“自己是谁”这个问题的回答。这个回答会一直变,但有回答总比没有好。
Q:您认为什么样的人适合做媒体经营岗?
A:适合做媒体经营岗的人,我觉得需要具备这几个条件:首先是不抵触对外沟通——不是一定要喜欢,但不能太消耗;其次是能扛压——经营岗的节奏是多线并行的,你不能在一条线上卡住就动不了;再次是内容判断力——你不需要写得多好,但要知道什么是好的。最后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但很重要的特质:能在商业和内容之间找到平衡点,不至于太偏向商业而放弃底线,也不至于太坚持内容而做不了事情。这个平衡感不是天生的,要在实践中慢慢摸出来。
Q:相比起学校课堂塑造的新闻业,真实的传媒生态是什么样的?您如何定义您现在的职业定位?
A:学校的教育不是错的,它塑造的是新闻业的应然状态——应该是什么样。但现实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大家都要吃饭、都有考核指标、都在一个复杂的系统里做选择。
上学时的新闻理想与业界真实生态的距离会让人有一种撕裂感,写商业稿时偶尔想起大学课堂上的新闻理念,我会有瞬间的落差。但更多时候,我在赶稿、在对接、在处理具体事务,没有太多时间去感受撕裂。
近年来我感触最深的行业现象是,越来越多传统媒体人在向外走。当身边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离开,我还忍不住自问:“我还能坚持多久?”不是因为不热爱,而是因为行业的生态和十年前相比变化太大了,有些曾经被珍视的东西正在变得不重要。
传统媒体的公信力依然有,但商业模式在萎缩;新媒体的流量逻辑很强势,但可持续性存疑;身处其中的从业者普遍有一种悬浮的状态——平台在,岗位在,但作为“社会守望者”的使命感,确实比以前弱了,更多的是在执行具体的任务,而不是在做自己觉得重要的事情。
统筹丨高丁丁 李涵希
作者丨刘欣雨 林海欣
编辑丨杜秋润
值班编辑丨季禹璇
编委丨汪文婷 梁素绮
运营总监丨唐瑷祺 李熙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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