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二月的深圳已经热得人发慌,街边的大排档把塑料桌椅摆到了人行道上,风扇呼呼地转,啤酒瓶子碰得叮当响。
加代从北京回来那天,是下午四点多的航班。远刚把车停在宝安机场的停车场,隔着接机口的玻璃门就看见了加代——黑皮夹克,墨镜推在额头上,身后跟着左帅、江林和马三。四个人一人一个蛇皮袋,看着跟打工回来的没什么两样。
"代哥!"
远刚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搂住加代的肩膀,使了使劲儿。加代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别跟生离死别似的。"
"我哥可算回来了!"远刚眼圈有点红,嘴上却咧着笑,"走,车在外面,大伙都等着呢。"
车开上公路,加代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点了根烟。深圳的空气跟北京不一样,潮乎乎的,带着一股子海腥味和水泥灰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吸了一口,没说话。
马三坐在后座,好奇地东张西望。这是他头一回来南方,看什么都新鲜。加代在北京收他的时候说"跟我走,有肉吃",他就真跟了来,连行李都没多少。
"大哥,深圳这边热啊。"马三抹了把汗。
"热的日子在后头呢。"加代弹了弹烟灰,淡淡说了一句。
回到东门忠盛表行的时候,周强、邵伟、乔巴、一峰全在。一屋子人闹哄哄的,加代一推门,陈一峰头一个端起了酒杯:"大哥!接风洗尘,一醉方休!"
加代笑了。这种场面他见过太多,但每次回来看到这帮兄弟的脸,心里总归是暖的。当天晚上在表行旁边的酒店包了个房,十几个人围了一圈,白酒啤酒混着喝,喝到后半夜,一峰搂着加代的脖子说:"大哥,今年指定比去年强,名声响了,兄弟多了,地盘大了——"
加代没接话,只是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喝到凌晨两三点才散。加代没醉,他酒量好,但更主要是心里装着事。朱大勇的事在北京摆平了,翟大飞那边不能再找——江湖规矩,得饶人处且饶人,再找人家就不讲究了。北京是家乡,万般舍不得,但深圳才是他要扎根的地方。还没到功成名就的时候,得在这儿证明自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加代坐镇表行,大哥大的生意、游戏厅、邵伟的走私买卖,桩桩件件都得他点头。表行表面上卖表,实际上是罗湖这一片的"议事厅"——谁家有了纠纷,谁的地盘被人踩了,甚至夫妻吵架闹离婚的,都来找加代评理。他这个人有个特点:不偏不向,就事论事。该你占的理,他帮你争;不该你占的,他也不惯着。
这天下午,加代外出办事还没回来,表行门口来了七八个人。江林一看,都是附近街上的邻居,领头的是老李和老王。
"江林啊,代哥在不在?"老李搓着手,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深了好几道。
"李哥,王哥,先坐先坐。"江林倒了茶,"出什么事了?"
老李坐下来,两只手攥着茶杯,半天没喝。老王替他开了口:"江林,是这么回事。我们那条街——就隔你们一条街往东——要动迁了。价格给得太低,我那房子三百来平,现在深圳这行情,一平怎么也值一万往上。他给连一百万都不到。我那房子光一年租金就二三十万,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关键是他们找了社会人。"老李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多个,纹龙画虎的,天天蹲我们街口。顾客都不敢从那儿走,买卖没法做了。昨天还撂话,说再不搬就砸店。我们都是做小买卖的,哪敢跟他们碰?这不实在没辙了——"
江林拿起大哥大拨了加代的电话:"大哥,跟前邻居来了,拆迁的事,说价格不合理,还找社会人了。你回来一趟?"
"行,马上到。"
不到十分钟,加代推门进了表行。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夹克,袖口挽了一截,显得利落。一看见老李老王,他笑着点了下头:"李哥,王哥。"
老李站起来,叫了声"小代"——年长的都这么叫他,带着几分长辈的亲昵。加代让几人坐下,把事情又听了一遍。
"他们人现在还在?"加代问。
"在呢!搭了个工棚,支了把大伞,二十多号人。"
加代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我去看看。"
江林跟在后面,欲言又止。加代回头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大哥,这事跟咱没关系,别惹火烧身。"
加代没停步:"人家找到头上了,不管不合适。"
一行人走到隔壁街,远远就看见了那把大伞。伞下面蹲着二十来号人,清一色短袖背心,胳膊上的刺青在太阳底下泛着青光。有个穿黑背心的小年轻正叼着烟,拿脚踹着工棚的铁皮墙,发出咣咣的响声。
加代一个人走了过去。
"你好,兄弟。"他站定,声音不高不低,"请问谁是老板?"
小年轻斜眼一瞟,烟从嘴里掉了半截:"你谁啊?有事跟我说。"
"这些拆迁的都是我邻居。价格谈妥了,大伙愿意搬。你们没必要在这儿摆这架势,欺负老百姓不算本事。"
"我欺负他们?"小年轻弹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加代鼻子上,"你嚷嚷什么?你算干什么的?"
加代没躲。他的目光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压着劲儿,慢慢地从对方脸上扫过去。小年轻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嘴上不肯软。
就在这时候,后面一辆商务车的门滑开了。下来一个人——脑袋大,脖子粗,少说三百斤,皮肤黝黑,长得跟座铁塔似的。他走过来,地面都跟着微微颤。
小年轻赶紧跑过去叫了声"魏哥"。
这个叫魏东的胖子走到加代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扬了扬下巴:"你不用找老板,有什么事跟我说。我是这片区域的经理。"
加代客气道:"魏经理,这些邻居觉得价格太低。房子是六几年盖的,确实破了,他们也乐意配合,只要价格合理。"
魏东不耐烦地摆手:"那我给他一个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算老几?"
话说到这份上,加代的脸色没变,但语气冷了下来:"我是在跟你谈事,不是跟你吵。这些是我邻居,你欺负他们不好使。"
魏东往前凑了一步:"我已经谈好价格了,按标准发钱。不肯走的,我就收拾。再给你们两天,不搬,全砸了!"
加代直直地看着他:"没得谈了?"
"谈不了。看见你就来气,赶紧滚!"
加代转身走了。他没有发火,没有骂街,只是掏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乔巴,来表行东面这条街,多带人。"
乔巴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三个字:"马上到。"
不到二十分钟,乔巴带着八十多号人从街角涌了过来。歌厅出的、夜总会出的、洗头房出的,各色人等混在一起,但有一个共同点——人手一把家伙。砍刀、铁管、棍棒,午后的阳光打在上面,泛着冷飕飕的光。
乔巴跑到加代跟前,喘着粗气:"代哥,人在哪儿?"
加代抬手压了压:"先列队。"
对面那二十多号人一看这阵仗,脸全变了。魏东本来在车里眯觉,被手下推醒:"东哥!对面叫人了!小一百号!"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下车一看——黑压压一片,刀光晃眼。他那三百斤的身板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横肉哆嗦了一下。他小跑着到了加代跟前,脸上堆出笑来:"哥们儿,这是——"
乔巴提着刀往前一指:"叫谁哥们呢?叫代哥!"
魏东一哆嗦:"代哥!代哥!不好意思!"
加代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回去告诉你们老板,价格不到位,这动迁动不了。让他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转头对乔巴说:"小巴,数到十。不走就砍。"
"一、二、三——"
魏东撒腿就跑。二十多号人跟炸了窝似的往车上挤,有人的腿耷拉在车门外,有人的屁股卡在门缝里,油门一踩,轰隆一声蹿了出去,轮胎在地上拉出两道黑印。
邻居们围了上来,老李拉着加代的手,嘴唇哆嗦:"加代,这份情……全在心里了。"
加代拍了拍他的手背:"都是邻居,应该的。有事随时找我。"
魏东回去之后,把事情一五一十汇报给了老板郭伟。
郭伟二十八岁,比加代还小两岁,但生意做得不小。他花了三千多万打通关系才拿下东门这个开发项目,利润空间本就不宽裕,现在加代横插一杠子,项目卡死了。
郭伟先是找了满驹。满驹是深圳道上数得着的大哥,一提加代的名字,满驹直摆手:"张子强你知道吧?加代跟他是拜把兄弟,过命的交情。这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我摆不了。"
郭伟又找董奎安。董奎安自认跟加代关系铁,打了个电话过去说和,被加代一句话怼了回来:"董哥,三百多万的房子他给不到一百万,你觉得合适吗?这事你别管了,对你没好处。"
董奎安碰了一鼻子灰,脸上火辣辣的。他想帮郭伟,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加代连个面子都没给。
郭伟急了。白的不行,黑的也不行,满驹摆不了,董奎安说不动——深圳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找了一圈,提到加代的名字全都摇头。这买卖怎么办?
正焦头烂额的时候,电话响了。
"郭伟,是我,你勇哥。"
郭伟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肖勇。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后来郭伟发达了,主动把生意百分之二十的干股送给了肖勇。肖勇什么身份,郭伟心里门儿清——那是他惹不起也用不着惹的人物。
"勇哥!可想死你了!"
肖勇说来深圳散散心。郭伟喜出望外,十五万现金提前送到黄巢酒吧,订了第一排正对舞台的大卡包。酒吧经理看着那一摞钱,人都傻了——人还没到,钱先到了,嘱咐照这个标准花。
谁也没想到,同一天晚上,加代也被邻居们请到了黄巢酒吧。
老李老王死活要请加代喝酒,说感谢他出头帮忙。加代推不过,答应了。他没带兄弟,一个人跟着去了。几人坐在二排卡包,点了红酒白酒果盘,一边喝一边聊。老王喝到兴头上,掏出一沓现金塞给经理:"给台上的歌手,让他给我们加代大哥唱首歌。"
歌手拿着话筒喊了一嗓子:"感谢九卡的加代大哥!"
这一嗓子,让坐在一排的郭伟瞬间变了脸。他顺着经理指的方向看去,一眼就认出了二排那个谈笑风生的男人。
"加代?"他猛地站起来,"真是他!"
肖勇端着酒杯,看着郭伟的表情,不紧不慢地问怎么了。郭伟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肖勇来了兴趣,对两个保镖说:"过去瞅瞅。"
两个保镖走到加代的卡包前,其中一个掏出一把六四式,指着加代的胸口:"你是加代?郭伟的事不准再参与了。"
加代缓缓站起来,挡在邻居们身前。他的手慢慢伸向后腰,也摸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六四式。
"我要是不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