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赵家的团圆饭摆了整整两个大圆桌。
舅舅赵建军端着红酒杯站起来,脸红得像猪肝,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怡然,舅舅说句实话你别介意——你在深圳混了两年,还住城中村,你离开这个家,你算什么东西?”
整个饭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我攥紧筷子,指甲嵌进掌心。
我爸慢悠悠放下酒杯,那杯白酒一滴没洒。
他抬起头,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建军,既然你女儿这么能干,那她欠我们家的28万,今天就还清吧。”
舅妈薛萍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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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郑怡然,二十六岁,在深圳一家小公司做市场专员,月薪八千,住宝安一个城中村的隔断间。
这些事我从来没觉得丢人,但每次回老家,舅舅总能把它们变成我“没出息”的铁证。
大年三十那天,我坐高铁到省城,又转了两个小时大巴才到县城。
车上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问几点到,说舅舅今年把团圆饭办大了,让我一定赶得上。
“妈,我年年都赶得上,他年年都要说我一顿。”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树往后退。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舅就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
“嗯。”
我没告诉她,我已经往心里去了二十多年。
县城车站比我上次回来又破旧了些。
我妈骑着电动车来接我,穿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白了不少。
她从我手里接过行李箱,箱子轱辘在水泥地上咕噜噜响。
“你爸在家准备明天去你外公家的东西。”我妈说,“你舅今年特意说了,让你一定去。”
“他哪年不说。”
我妈没接话。冷风从车把上灌过来,我缩了缩脖子。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爸郑建国坐在茶几旁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几个塑料袋,装着水果、点心、两瓶酒。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身,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吃饭吧。”
我爸就是这样,话少得可怜。
我妈说他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后来生意败了就变成这样了。
但我没见过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从我记事起,他就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争什么。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是不是已经认命了。
晚饭是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吃了两大碗,我妈在旁边看着高兴,又给我夹了几个。
“多吃点,明天有你受的。”她说。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去外公家,意味着要面对舅舅一家。
舅舅赵建军开了家装修公司,这几年县城房地产好做,他赚了不少。
舅妈薛萍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做事,打扮得花枝招展,逢人就说她女儿多能干。
她女儿赵雅涵,我表姐,比我大一岁,考了公务员,在县里一个局当科员。舅舅舅妈走到哪儿都要提一嘴她,好像她女儿当了什么大官似的。
“你表姐今年提副科了。”我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几分。
我没吭声,低头吃饺子。
我妈又说:“你舅前天打电话来,问你工作怎么样,我说还那样,他就说……”
“他说什么?”
“他说现在大学生不值钱了,不如早点回来找个安稳工作。”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舅舅这套话我都能背了,每年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词儿。但我从来没想过,他今年能说得那么难听。
晚上洗完澡,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深圳的同事发来消息说公司年会抽奖她中了五百块,我回了个羡慕的表情。
朋友圈里赵雅涵发了张照片,她在单位年终总结大会上台领奖,配文“感恩组织的培养”。
我心里酸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太小气,人家优秀是人家的事,我酸什么呢?
但我就是睡不着。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听见我爸在客厅跟我妈说话。他声音低,我听不太清楚,只断断续续听见“明天”
“忍一忍”几个字。我妈好像在哭,擤鼻子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算了,忍忍吧。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顿团圆饭。
02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我妈就起来忙活了。
她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说要带去外公家加菜。
我爸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搬上电动车,又检查了两遍,生怕漏了什么。
“走吧。”他说。
我坐上电动车后座,搂着我妈的腰。车子在县城街道上拐了几个弯,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外公家。
外公赵金宝住在县城老区,一栋两层楼的老房子。
大门上贴着对联,挂着红灯笼,看着挺喜庆。
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有舅舅的黑色帕萨特,还有表姐的白色丰田。
我的心沉了一下。
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外公坐在正中间的红木椅上,穿着新买的棉袄,精神不错。
舅舅赵建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正跟几个亲戚吹他公司去年的业绩。
“去年接了三个大工程,一个小区装修,两个写字楼,忙都忙不过来。”舅舅的声音很大,好像怕人听不见。
“那赚了不少吧?”有人问。
“还行吧,百八十万还是有的。”
我妈拎着东西走进去,跟外公打招呼。外公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怡然回来了。”
“外公新年好。”我递上我爸准备好的两瓶酒。
外公接过去,放在茶几旁边。舅舅的目光扫过来,从上到下看了我一遍,嘴角挂着一点笑:“怡然,今年不错啊,气色还行。”
“舅舅新年好。”我硬着头皮打招呼。
“好——”他拖了个长音,“都好。来,坐坐坐。”
我找了个靠角落的地方坐下。我爸把东西放下后,也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掏出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厨房里传出炒菜的声音,舅妈薛萍和几个婶婶在忙活。
薛萍嗓门不比舅舅小,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她在说“雅涵这孩子现在可出息了,领导都夸她”。
我拿起手机假装在看,避免跟其他亲戚搭话。
一个表姨走过来,笑眯眯地问我:“怡然,有对象没?”
“还没。”
“那可要抓紧了。你表姐去年都订婚了,对象是县里一个公务员,家里条件不错。”
“嗯,不急。”
“怎么能不急?二十五六岁再不找,好的都被挑走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这种对话我每年都要经历好几轮,已经习以为常了。
十一点左右,赵雅涵来了。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烫了大卷,化了淡妆,看起来确实挺精神。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的,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模样,应该是她那公务员未婚夫。
“外公新年好。”赵雅涵走到外公面前,鞠了一躬。
外公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雅涵来了,快坐快坐。”
舅舅立刻站起来,招呼那个男的:“小刘,来,这边坐。”
那个叫小刘的男人客气地笑了笑,在舅舅旁边坐下。
舅舅给他倒茶,又递烟,那殷勤劲儿,跟我来的时候天差地别。
我妈端了盘水果过去,舅舅也没看一眼。
赵雅涵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走到我面前:“怡然,好久不见。”
“嗯,新年好。”我站起来,挤出一个笑容。
“听说你去深圳了,怎么样?”
“还行,慢慢来。”
“深圳压力很大吧?”她声音里带着关心,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在县里虽然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
“各有各的好。”我说。
她笑了笑,转身走向另一个亲戚。我看着她背影,心里堵得慌。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人家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但我就是难受。
午饭前,舅舅先开口说话了。
他端着茶杯,站在客厅中间,像开茶话会一样:“今年咱们赵家团圆,难得大家聚在一起。我赵建军能有今天,全靠大家的支持。”
“你太谦虚了。”有人说。
舅舅摆摆手:“这个不谦虚。我姐夫当年也帮我不少。”
他看向我爸说:“姐夫,当年要不是你带我入行,我也没今天。我敬你一杯。”
我爸愣了一下,站起来,端起茶杯:“你客气了。”
两个人碰了碰杯子。我总觉得舅舅那笑容里藏着别的东西。表姐坐在对面玩手机,偶尔抬头看看,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我突然有种预感,今年的团圆饭,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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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午饭十二点准时开席。
两个大圆桌,一桌坐男客,一桌坐女客和小孩。我跟表姐赵雅涵、舅妈她们坐一桌。桌上摆满了菜,有鸡有鱼有扣肉,还有外公最爱吃的红烧猪蹄。
舅妈薛萍穿着一件亮红色的毛衣,显眼得很。
她一边夹菜一边说:“今年这个团圆饭,是我跟建军特意张罗的。雅涵提副科了嘛,双喜临门,得好好庆祝一下。”
“是是是,恭喜恭喜。”几个亲戚跟着附和。
赵雅涵笑着摆手:“还早呢,还在考察期。”
“考察期也是提了嘛。”另一个亲戚说,“你爸你妈总算没白操心。”
薛萍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可不是嘛。养孩子就是要争气,不然养来干嘛?”
我心里一紧,筷子停在半空中。这话她对着我说,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妈在旁边笑了笑,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怡然,吃这个。”
另一桌传来舅舅的声音,他在聊他的生意。
其中一句话特别刺耳:“现在年轻人哪,说实话,不好混。我公司招聘,本科毕业的都挑挑拣拣,硕士还能看看。”
“那怡然不是本科吗?”有人问。
“本科有什么用?现在满地都是大学生。关键是能力,能力懂不?”舅舅声音高了几度,“我女儿当初考公,我让她全力备考,她听话,现在才坐得住这个位置。”
他没直接说我,但字字都在往我身上扎。
我爸在那桌没说话。我隔着两张桌子看向他,他正低头夹菜,筷子尖夹了几次都没夹起来。
赵雅涵突然开口了:“怡然,你在深圳做什么工作?”
“市场专员。”
“工资多少?”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八千左右。”
“八千?深圳房租很贵吧?”薛萍接话,“你这点工资,交了房租还能剩几个钱?”
“够用。”我说。
“年轻人要省着点花。”薛萍又道,“不像你表姐,吃住都在家里,每个月能存五六千。”
我咬住嘴唇,没说话。我妈在旁边给我夹菜的动作越来越快,那盘排骨已经堆到我碗里好几块了。
“妈,够了。”我按住她的手。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点红。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忍忍就好,吃完饭就散了。
来之前我妈交代过,让着我舅,别让他下不来台。
我答应了,为了我妈,也为了不让这个团圆饭变成战场。
但我没想到,舅舅不打算放过我。
男客那桌不知道聊起了什么,舅舅突然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我这桌。
他脸色泛红,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他站在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怡然,来,舅舅跟你说两句。”
我站起来:“舅舅您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大到整个院子都能听见:“怡然啊,舅舅是过来人,今天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看着他,等着接下来的话。
“你在深圳混了两年,住城中村,一个月挣那么点钱,你觉得有意思吗?”他看了周围一圈,每个人都放下筷子看着他,“舅舅当年就跟你说过,考公,考编,稳稳当当。你不听。现在你看看你表姐,再看看你自己……”
他说到这儿,好像有点激动,声音都颤了:“怡然,你离开这个家,你屁都不是。你信不信?”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
我愣住了。这句话就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我脸上。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妈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赵雅涵垂下眼睛,手指抠着手机壳。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怕我一出声就会哭出来。那一刻,眼泪没有掉下来,愤怒也没有冲上头顶,只是觉得冷,透骨的冷。
“建军,你喝多了。”有人拉了他一把。
“我没喝多!我说的是实话!”舅舅甩开那人,“我心疼她,知道不?我心疼我外甥女!可她争气了吗?”
就在这时候,我爸从另一桌站了起来。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他那一杯还没喝的白酒。他走到舅舅面前,大家都以为他要敬酒。他只是轻轻放下了酒杯。
那杯酒放在桌上,一滴都没洒。
他抬起头看着舅舅说:“建军,既然你女儿这么能干,那她欠我们家的28万,今天就还清吧。”
全场死寂。
04
时间好像被冻住了。
舅舅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红色慢慢褪去,变成了苍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但没说出话来。
舅妈薛萍最先反应过来,她“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爸没看她,就这么看着舅舅。
我说:“爸?”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我妈拉了我爸一把:“你喝多了是不是?说什么胡话!”
我爸没动,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那信封鼓鼓囊囊的,看着旧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