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凌晨三点。小区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陈国富蹲在那儿,手边摊着两张纸。
一张算命单子,油渍浸得发黄,“虎将星坐命”几个字还看得清。
一张医院检查单,上面的字被他的眼泪浸花了。
胡建国披着棉袄出来倒垃圾,看见他,走过去蹲下来。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风吹着地上的碎纸片子,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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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陈国富天没亮就起来了,把供桌擦了三遍。
桌上摆了一盘苹果、一盘花生,还有半只从市场买的烧鸡。
他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跪下去,嘴里念叨着“财神爷保佑,来年顺顺利利”。
郑玉洁从厨房探出头:“又在拜你那破财神?”
陈国富没搭腔。他拜完了,把香插进香炉里,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郑玉洁走出来,手上的水还在往下滴:“拜了一辈子,拜出啥来了?你倒是发个财给我看看啊。”
“你少说两句。”陈国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客厅里挂着那张老黄历,是他妈何玉琼前些日子专门去庙里请的。黄历上写着“腊月二十三,宜祭祀祈福,忌动土”。
何玉琼从里屋出来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她看了一眼供桌,说:“你那香烧得不正,火苗往左边歪,不吉利。”
陈国富又看了看香,火苗确实往左边飘。他心里咯噔一下。
“妈,没事的,是我没放正。”他把香炉转了转。
何玉琼没再说什么,坐到沙发上,翻出一本老黄历,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字:“明天宜嫁娶,后天宜开市……大年初一,最好的日子,百无禁忌。”
正说着,门开了。韩晨曦拎着菜篮子进来,头发上沾着雨丝。
郑玉洁赶紧迎上去:“回来了?菜买齐了吗?”
“买齐了。”韩晨曦把篮子放到厨房,转身要走。
郑玉洁一把拉住她:“晨曦,妈跟你说个事。后街那个刘师傅,算命可准了,我约好了,明天带你去看看。”
韩晨曦脸色一下就变了:“我不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郑玉洁急了,“你们结婚三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也不着急?”
“妈,我不去。”韩晨曦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陈国富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他看见韩晨曦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何玉琼抬起头:“晨曦,你听奶奶说。算命不是坏事,就是帮你看看命里缺什么。你属马,驿马星太旺,容易冲……”
“奶奶!”韩晨曦打断她,“够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郑玉洁叹气声很响,何玉琼摇摇头,继续翻她的黄历。陈国富站在供桌前,盯着那三炷香看。
香烧得差不多了,灰烬掉在香炉里,一根根立着。按老话说,这叫“香打千”,大吉大利。
可他总觉得不对劲。
晚上吃饭,四个人坐在桌前,谁也不说话。韩晨曦扒拉着碗里的饭,筷子夹了片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陈国富夹了块鸡腿放到她碗里,她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多吃点。”陈国富说。
韩晨曦没接话。
吃完饭,陈国富去阳台抽烟。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算命单子,看了又看。“虎将星坐命,五十三岁逢大运,五十八岁封侯拜将。”
他今年五十八了。
烟抽到一半,郑玉洁拉开阳台门:“又在看那张破纸?”
陈国富赶紧把烟灭了:“没看。”
“没看?你那破纸比我命还重要。”郑玉洁一把抢过去,三下两下撕了,“你从二十岁看到五十八岁,看出啥了?要不是你妈天天念叨那套,你能混成这样?”
碎纸片掉了一地。陈国富弯腰去捡,郑玉洁一脚踩住:“别捡了!”
“你干什么!”陈国富突然吼了一声。
这一声吼得郑玉洁愣了,好半天才说:“你吼我?你冲我吼?”
陈国富没说话,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把碎纸捡起来。
郑玉洁转身回了屋,把阳台门重重拉上。
陈国富一个人蹲在阳台上,手里的碎纸拼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他把纸片叠好,塞进内衣口袋。
屋里传来何玉琼的声音:“国富,你把那纸条放着,过完年妈再给你找先生批一个。妈认识一个,命理说得可准了……”
陈国富没吭声。
他看着窗外,路灯昏黄的,照在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树干上拴着小区里人挂的红布条,是过年图个吉利挂上去的。
风吹过来,红布条摇摇晃晃,上面的字看不清了。
02
腊月二十四,韩晨曦一大早就出门了。
郑玉洁在厨房忙碌,准备年货。她剁着肉馅,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每一下都带着气。
何玉琼坐在客厅,又翻起她那本黄历:“今天日子不错,往东南方向走,能遇贵人。”
“妈,你能不能别说了?”郑玉洁从厨房探出头,“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说我的,你听着就行。”何玉琼头也不抬。
陈国富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他一看,是陈国华。
“哥,明天我回去,咱们好久没聚了。”陈国华的声音很精神。
“行。”陈国富说。
“嫂子在家吧?我给嫂子带了点年货。”
“在。”陈国富说完,挂了电话。
郑玉洁听见了,说:“你弟又要回来?他一年回来几趟啊,就过年回来秀一下。”
“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你弟那店一年赚几十万,你呢?一个月两千块的退休金……”郑玉洁说到一半,自己住了嘴。
陈国富没吭声,去阳台待着了。
到中午,韩晨曦回来了。她脸色不太好,手里攥着一沓东西。
郑玉洁迎上去:“去哪了?”
“医院。”韩晨曦说。
“医院?你哪不舒服?”郑玉洁赶紧上下打量她。
韩晨曦没回答,径直进了自己房间。陈小军正在屋里看书,看见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
韩晨曦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是一叠化验单。
“我查了,输卵管通畅,激素六项正常,什么问题都没有。”韩晨曦说着,眼泪下来了,“小军,不是我的问题。”
陈小军愣住了。他接过化验单,看了又看,上面的字他都认识,但脑子转不过来。
“那……那……”他说不出来。
“你得去查。”韩晨曦说,“你明天就去。”
陈小军手里那叠纸掉在地上。
晚上,陈小军坐在饭桌前,魂不守舍的。郑玉洁给他夹菜,他也不知道吃。
何玉琼看出他不对劲,问:“小军,咋了?失魂落魄的。”
“没事,奶奶。”陈小军强撑着笑了一下。
韩晨曦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吃完饭,韩晨曦把陈小军拉到楼道里。两个人站在楼梯口,灯坏了一盏,暗得很。
“我跟你说,你必须去。”韩晨曦说,“我忍了三年了。你妈你奶奶天天逼我去算命,说是我命硬克夫,可我查了,我没事。你要是不去查,咱俩就离。”
“离”这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楼上的人下楼扔垃圾。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陈小军低着头,好半天才说:“我明天去。”
韩晨曦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不是我说你,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你妈天天熬那些药给我喝,苦得我胃疼。你奶奶逢人就说我命不好,说我冲了你们老陈家的风水。我一个人扛着,扛到现在……”
陈小军伸手去拉她,她躲开了。
“你先去查吧。”她说完,转身上楼了。
陈小军一个人站在楼道里,头顶那只坏掉的灯一闪一闪的。
他靠在墙上,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一个网页。
那上面是他半个月前搜的“男性不育”相关内容,他看了很多遍,但一直没勇气点开预约。
他咬了咬牙,点了个“预约挂号”。
第二天一早,陈小军出门了。他没跟家里说去哪,就说同学聚会。
郑玉洁在厨房包饺子,看他穿得整整齐齐出门,说了句:“老同学一年没见了,别空手去。”
陈小军嗯了一声,走了。
韩晨曦看他走的方向,知道他是去医院。她站在窗前,看见陈小军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心里堵得慌。
她想起三年前结婚那会儿,她妈找人给她俩算过命。算命的说她俩八字不合,她属马,他属猪,猪马不同槽。
可她不信。她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啥命都能改。
现在她信了一半。
她去厨房帮忙包饺子,郑玉洁看她脸色不好,说:“你别多想,孩子的事急不来。妈给你请的那个刘师傅,听说灵得很,好多人都找他看过。他让你改个风水,说不定就成了……”
“妈。”韩晨曦抬起头,“如果真的是小军有问题呢?”
郑玉洁手里的饺子皮掉在案板上:“你胡说啥?小军身体好着呢,从小到大连个针都没打过。”
“那如果他真的有问题呢?”韩晨曦又问了一遍。
郑玉洁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不可能。我们老陈家,代代都生儿子,没出过这种事。”
“可我已经查过了,我没事。”韩晨曦一字一顿地说。
客厅里,何玉琼听见了。她手里的黄历掉在地上,翻了翻,翻到一页,上面写着“腊月二十四,忌出行,忌问卜”。
“别瞎说。”何玉琼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们陈家的根,不会断在小军这儿。”
韩晨曦没再说话,低头包饺子。
饺子皮一个个在她手里捏成花边的形状,一个、两个、三个,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她的手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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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五,陈国华回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烟酒、海鲜、新衣服,大包小包,搬了好几趟。
郑玉洁站在门口,脸上是笑着的,但陈国富看得出来,那笑不自在。
陈国华进门就喊:“哥!嫂子!妈!”
何玉琼从沙发上站起来,拉着陈国华的手:“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妈,我胖了三斤呢。”陈国华笑着说,“最近生意不错,工程接了好几个。”
陈国富站在旁边,一句话插不上。
陈国华掏出个红包递给他:“哥,过年了,你拿着。”
陈国富没接:“你自己留着吧。”
“拿着拿着,一家人客气啥。”陈国华把红包塞进他手里。
陈国富觉得那个红包烫手。
中午吃饭,一家人围了一桌。何玉琼坐在上座,陈国华坐在她左手边,陈国富坐在右手边。
何玉琼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跟陈国华说话。说他的生意,说他的房子,说他的车。陈国华笑着答话,时不时给老太太夹菜。
陈国富一个人喝着闷酒。
郑玉洁在桌底下踢了踢他的脚,他抬起头:“干嘛?”
“你倒是敬你弟一杯啊。”郑玉洁小声说。
陈国富端起酒杯:“国华,来,哥敬你。”
“哥,你坐下,咱兄弟俩客气啥。”陈国华跟他碰了一下杯。
酒喝完了,陈国富觉得这酒有些苦。
吃完饭,陈国富去厨房洗碗。陈国华跟进来:“哥,我来洗,你歇着。”
“不用你洗。”陈国富头也不回。
陈国华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说:“哥,要不你来我店里帮忙吧?正好缺个管仓库的,活儿不重,一个月给你开五千。”
陈国富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了,碎在地上。
“哥,你没事吧?”陈国华赶紧蹲下去捡碎片。
“没事。”陈国富拿起另一个碗,继续洗。
“哥,我说的事你考虑考虑。”
“不用了。”陈国富说,“我干不了那些。”
陈国华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出去了。
陈国富一个人站在厨房,水哗哗地流着。他看着自己的手,一只碗翻来覆去地洗,洗了三遍还没放下。
客厅里传来何玉琼的声音:“国华啊,你那生意做得怎么样了?我听你哥说你又接了个大单?”
“还行,妈,一个楼盘的水电改造,一百多万的工程。”
“好好好,妈就知道你有出息。”何玉琼的声音带着骄傲,“你出生那年,妈也找人给你批过八字。算命的说你属蛇,是‘小龙’,命中带财,果然是准的。”
“妈,那都是迷信。”陈国华笑着说。
“迷信?那不是迷信!”何玉琼的声音高了八度,“你看你哥,属虎的,算命的说他是将星坐命,结果呢?到现在还是个看大门的!你属蛇,照样发财!这就是命!”
厨房里,陈国富的手停住了。他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把那只碗放进碗柜里。
他走到客厅,何玉琼还在说:“这事真不是妈迷信,这命理是有讲究的。你哥命中带将星,但将星得有人推,没人推就显不出来……”
“妈,别说了。”陈国富说。
何玉琼愣了一下,看着儿子。
陈国富没看她,转身走向阳台。
他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支烟,看着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
树上挂的红布条更多了,风吹过来,有一根没挂牢的,飘走了。
陈国华走过来,递给他一条烟:“哥,别抽那便宜的了,尝尝我这个。”
陈国富没接。
“哥,我跟你说的事,你再想想。”陈国华把烟放在阳台的栏杆上,“也不是非得帮我,我就是想,你要是有个事干,心情能好点。”
“我说了不用,你走吧。”
“哥……”
“走。”
陈国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陈国富一个人在阳台待了很久。那包烟就放在栏杆上,他没动。他抽着自己的烟,一根接一根,直到把一整包都抽完了。
晚上,陈国华走了。走的时候,车里的东西卸了大半,老陈家那个小客厅堆得满满当当。
郑玉洁收拾着那些年货,说:“你弟到底是做生意的,出手就是大方。”
陈国富没接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何玉琼打着哈欠回屋了,临走时说:“国富啊,你别想太多。妈跟你说,你这命理是好的,就是运还没到。等运到了,你比国华还强。”
陈国富嗯了一声。
郑玉洁收拾完了,坐到陈国富旁边:“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不对劲了?你弟好意叫你帮忙,你就那么不给面子?”
“我不去。”
“为啥?”
“没为啥,就是不去。”陈国富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郑玉洁一个人在客厅,看着那堆年货发愣。
04
腊月二十六,雨。天阴沉沉的,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韩晨曦坐在床边,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医院的页面。她看了很久,终于按下了“预约确认”。
陈小军从洗手间出来,擦着头发:“预约好了?”
“好了。”韩晨曦把手机递给他,“明天上午十点,泌尿外科。”
陈小军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行。”
韩晨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你不是一个人。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
陈小军点点头,眼睛红红的。
客厅里,郑玉洁和何玉琼正在准备年货。郑玉洁剁着肉,何玉琼坐在旁边择韭菜。
“妈,你说咱们明年要不要搬家?”郑玉洁忽然问。
“搬家?搬啥家?”何玉琼抬起头。
“我听人说,房子风水不好,也会影响孩子。要不咱们换个地方住,说不定……”
“你别瞎折腾了。”何玉琼打断她,“房子风水我找人看过,没问题。要我说,就是晨曦那命……”她说着,压低声音,“她不旺子。”
“妈!”郑玉洁放下刀,“你别老这么说,多伤人心。”
“我这是实话。”何玉琼说,“你看咱们这条街上,哪家媳妇嫁过来三年还没动静的?就是她命不好。”
陈小军从房间里走出来,听见了这句话,脸色都白了。
“奶奶!”他的声音很大,“你能不能别说了!”
何玉琼吓了一跳:“你这孩子,咋这么大声?”
“什么叫她命不好?她有什么不好的!”陈小军的声音在发抖,“她要是命不好,能嫁到咱们家来?她要是命不好,能天天被你们说三道四还在家待着?”
郑玉洁愣了:“小军,你这是怎么了?奶奶也是……”
“别说了!”陈小军一甩手,摔门出去了。
雨下得很大。陈小军没打伞,冲进了雨里。
韩晨曦追出来,在楼梯口喊他:“小军!你回来!”
雨声很大,她的声音被淹没了。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陈小军的背影消失在雨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郑玉洁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雨水把她全身都打湿了:“晨曦,你进去,别淋着了。”
韩晨曦没动。
“妈不会说话,你别跟妈计较。”郑玉洁拉着她的手,“妈也是为你好,妈着急……”
“妈,”韩晨曦回过头,“明天小军去医院。我帮你们家查查,到底是风水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郑玉洁愣住了。
韩晨曦进屋了,换了一身干衣服。她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看见陈小军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事,让我一个人待会。明天一早去医院,不见不散。”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窗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的。
晚上,陈小军回来了。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韩晨曦拿了一条干毛巾给他擦:“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陈小军接过毛巾,看着她:“晨曦,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陈小军低下头,“我是个没用的人。”
韩晨曦伸手抱住他:“别说这种话。谁说你没用,我就跟他急。”
陈小军趴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明天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好。”
雨还在下,敲在窗户上,啪啪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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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七,天晴了。昨夜的雨把天空洗得干干净净的,太阳出来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陈小军和韩晨曦一早就出了门。郑玉洁问他们去哪,韩晨曦说逛街,郑玉洁也没多问。
坐在公交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陈小军靠着窗户,看着窗外。
街边的店铺都挂了红灯笼,年味已经很浓了。
有个小孩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跑着笑着。
医院人很多。陈小军在分诊台取了号,坐在候诊区等着。韩晨曦坐在他旁边,手攥着他的手,两个人手心都是汗。
广播叫到陈小军的名字,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走吧。”韩晨曦说。
检查做了一上午。抽血、化验,最后是结果。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化验单,扶了扶眼镜:“陈先生,我直接跟你说了吧。你的精液分析报告显示,精子活性极低,几乎接近于无精症。这种情况,想要自然受孕,基本不可能。”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陈小军炸懵了。
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韩晨曦问:“医生,这个能治吗?”
“可以尝试治疗,但成功率不高。我的建议是做人工授精或者试管婴儿。”医生说,“当然,这个也要看你们夫妻两个的情况。”
“好,我们回去考虑。”韩晨曦的声音很平静。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刺眼。陈小军站在门口,抬着头,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但他脸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小军。”韩晨曦拉住他的手,“没事的,医生说了,可以做试管。”
“我……”陈小军的嘴唇动了动,“我是废物。”
“别胡说。”韩晨曦紧紧攥着他的手,“你说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一起面对。”
陈小军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哭出声了。
韩晨曦蹲在他旁边,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回家吧,回去再说。”
下午,两个人回到家。一进门,郑玉洁就迎上来:“逛得怎么样?买啥好东西了?”
韩晨曦摇摇头:“没买什么。”
何玉琼从厨房探出头:“晨曦,你过来,奶奶跟你说个事。妈昨天去问了刘师傅,他说你这种情况,得破煞。后天大年初一,百无禁忌,你跟着妈去庙里拜一拜……”
韩晨曦站在门口,看着何玉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
“奶奶,不用了。”她说,“今天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我的问题,是小军。”
客厅里安静了。
郑玉洁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碎成几瓣。何玉琼扶着门框,嘴唇发白。陈国富从阳台走进来,看着韩晨曦:“你说什么?”
“爸,小军去医院查了,精子活性极低,不能自然受孕。”韩晨曦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我的命不好,也不是我不旺子。是你们儿子的身体有问题。”
何玉琼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不可能……不可能……我们老陈家的根……”
“奶奶,”陈小军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没出息。”
“你起来,你起来!”何玉琼去拉他,拉不动,她自己也跪在地上,祖孙俩抱头痛哭。
郑玉洁站在旁边,哭都哭不出来。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陈国富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风吹过来,他眼角的泪水被风吹干了。
晚上的饭,谁也没吃。
何玉琼躺在床上,不愿意起来。
郑玉洁在厨房里,一遍一遍地擦着灶台。
陈小军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不说。
韩晨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星星,眼泪流了一脸。
陈国富去了阳台,把那叠医院检查单和那堆碎纸片一起,塞进内衣口袋。
他蹲在阳台上,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天一早,何玉琼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走到客厅。她打开那本老黄历,翻到腊月二十八这一页。
上面写着:“腊月二十八,忌出行,忌问卜,诸事不宜。”
她啪的一声把黄历合上了。
“国富,你过来。”她喊。
陈国富从阳台走进来,眼睛熬得通红。
“那把火,妈知道是哪年点了。”何玉琼说,“不是小军的错,是妈的错。妈不该信那些,不该把那些东西当真理,信了一辈子。”
陈国富没说话,低着头。
“你去跟晨曦说,让她别怪小军。两个孩子的日子,还得过。”何玉琼说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妈对不起你,对不起小军,对不起这家。”
“妈,别说了。”陈国富的声音沙哑。
何玉琼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把那本老黄历扔进了垃圾桶。
“不看了,不看了,看了六十年,越看越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