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桌上,父亲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趁大家都在,”他说,“我把家产分一分。”
大哥拿到县城那间门面房,二哥拿到老宅和八万存款。
大姐分到那辆旧电动车。
到我了,父亲顿了顿:“你一个离了婚的,就不给了。”
大嫂笑出声,二嫂低头扒饭,侄儿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笑笑,继续夹菜。
他又开口了:“不过,我和你妈的养老,你负责。”
全家的目光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却让整间屋子安静得像停尸房。
二嫂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大嫂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父亲的脸沉下来。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爸,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他没说话。
我说:“去年您住院那五万块,是我出的。您怎么不记得了?”
父亲的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
01
我叫梁思彤,梁家最小的女儿,今年三十五岁。
大年初一这天,我从省城坐了大巴回老家,到镇上又转了一趟小巴。大巴上人多,我站了两个多小时,腿都麻了。
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
路两边的灯笼都亮起来,红彤彤的,衬着还没化的雪。
我提着两桶花生油,一箱白酒,还有一个红包,沿着村道往里走。
那个红包是我给侄儿梁磊的,包了五百块。
我自己在厂里上一天的班,也就挣一百多块。
走到家门口,院子里亮着灯。
大门上贴着新对联,上联“福满人间春色好”,下联“喜盈门第岁华新”。
我爸的字,他每年都自己写。
这字我以前觉得好看,现在看着,只觉得扎眼。
推开院门,里面热闹得很。
大哥梁建国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点了点头:“来了啊。”
二哥梁建军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盘红烧鱼:“哟,思彤回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大嫂张桂芳和二嫂刘小琴坐在客厅沙发上,一人抱着手机。
电视里放着春晚的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也不知道笑点在哪。
我走进厨房,母亲冯文英正在灶台前忙活。
油烟呛得很,她围裙上沾着油渍,脸被热气熏得红通通的。
我说:“妈,我回来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瘦了。”
然后转过身继续切菜,案板上啪啪啪的,刀起刀落。
“路上还顺利吧?”她问。
“顺利。”
“吃过饭没?”
“车上吃了点饼干。”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棉衣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是去年我爸住院的发票复印件。
那张纸被我叠了又叠,边都磨毛了。
我摸着那张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思彤,你去摆桌子吧。”母亲头也没回地说。
“好。”
我走出厨房,看见大姐梁思琪坐在院子角落的凳子上。
她低着头,手里拎着一壶烧开的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姐。”
她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挤出一个笑:“思彤来了。”
“你咋了?”
“没事,烟熏的。”她擦了一下眼角。
我没拆穿她。
大姐嫁得近,就在隔壁村,大姐夫郑昊然在厂里做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这次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姐夫。
我猜,大概是姐夫又跟她吵架了。
我们姐妹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寒风刮过来,吹得我裤管哗哗响。
大嫂从屋里探出头:“思彤,桌布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我去找桌布,经过客厅,看见两个嫂子坐在那里聊天。
她们聊得正起劲,看见我路过,声音突然小了。
我装作没听见,从柜子里拿出桌布,开始铺桌子。
这张圆桌用了十几年,桌面磨得发亮,有几道裂纹。
我铺完桌布,开始摆椅子,一把一把,整整齐齐。
侄儿梁磊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手机打游戏,头也不抬。
“梁磊,给你姑姑拜年。”
大哥喊了一声,梁磊才抬起头:“姑姑新年好。”
我说:“新年好,等会儿给你红包。”
他哦了一声,继续打游戏,噔噔噔跑上楼去。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一家人各忙各的。
父亲梁德明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
他今年六十八,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
退休前他是厂里的工人,干了三十年,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
原先在村里也算体面人,这几年,脾气越来越差。
“爸。”我喊了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嗯,坐。”
我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茶几。
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几盘糖。
他说:“你工作还行?”
“还行。”
“一个月挣多少?”
“四五千。”
他点点头:“存点钱,别乱花。”
“知道。”
他又说:“你都三十五了,再找个人也不是不行,但别找太差的。”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离婚这几年,村里人都在看笑话。”
我喉咙堵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行了,去帮你妈做饭吧。”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一转身,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掉眼泪没用。
这个家从来就不需要我的眼泪。
02
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点了一盏灯,客厅的灯也开着,整个家亮堂堂的。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猪蹄、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炸春卷、凉拌木耳,还有一大锅鸡汤。
母亲里里外外忙活了一个下午。
每次过年,她都是最累的那个。
大嫂负责摆碗筷,二嫂负责倒饮料。
我端菜,一趟一趟,锅盖烫手,围裙上沾了油。
大姐也来帮忙,我们去厨房端汤,她低声说:“思彤,你瘦得厉害。”
“减肥呢。”
“减什么肥,你又不胖。”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啥,但她没说,我也没问。
一家人围着圆桌坐下。
父亲坐主位,母亲坐他旁边,大哥大嫂挨着,二哥二嫂挨着,大姐和侄儿坐另一边。
我没位置了。
大嫂说:“思彤,你挤一挤,坐你姐旁边。”
我搬了把椅子,挤在姐和墙角之间,靠门口。
风从门缝灌进来,脚有点凉。
父亲端起酒杯:“今年过年,咱家人都齐了,来,喝一口。”
大家一起举杯,我也举起来。
酒是白的,辣嗓子,我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父亲说:“吃菜吃菜。”
大家拿起筷子,场面热闹起来。
大嫂夹了一块排骨给梁磊:“多吃点,长身体。”
二嫂夹了一块鱼给二哥:“你最爱吃的。”
大哥和父亲碰了一杯:“爸,祝您身体健康。”
父亲高兴,一仰头喝干了:“好,好。”
气氛看起来和谐美满,像任何一户普通人家过年该有的样子。
我夹了一块猪蹄,慢慢啃。
味道确实好,我妈做的菜,几十年了,从来没变过。
可我尝不出什么滋味。
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张发票,那张被我折了无数遍的复印件。
吃完饭,大嫂去倒茶,二嫂收拾碗筷。
父亲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今年这顿饭,吃得舒坦。”
大哥笑着说:“爸高兴就好。”
二哥也跟着说:“明年咱家肯定更好。”
父亲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牙签,清了清嗓子。
“趁大家都在,”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我跟你们说个事。”
屋里安静下来。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但没人听了。
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清了清嗓子。
“我在想,咱这家,有些东西也该分一分了。”
大嫂眼睛亮了。
二嫂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大哥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
我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没放嘴里。
父亲说:“咱家的家产,其实也不多,就是县城那间门面房,老宅这三间瓦房,还有几万块钱存款。”
他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二哥。
“建国是老大,门面房归他。建军是老二,老宅和存款归你。”
大哥点了点头,二哥也点了点头。
父亲说:“思琪、思彤,你们俩是嫁出去的女儿,按咱这的规矩,就不分了。”
大姐低着头,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大嫂笑着说:“爸说得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嘛。”
二嫂跟着说:“对,咱农村都这规矩。”
父亲又说:“思琪,你那辆电动车,骑了也五年了,我跟你妈商量,就把这辆车给你。以后你回娘家方便。”
大姐抬起头:“好,谢谢爸。”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大嫂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我继续剥花生米,一颗一颗。
剥到第十颗的时候,父亲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跟你们妈商量了,以后我们俩的养老,让思彤负责。”
全家人齐刷刷看向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嫂笑出声音,二嫂赶紧低头,嘴角还在动。
大哥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父亲:“爸,这……合适吗?”
父亲说:“怎么不合适?你们俩都拖家带口的,日子紧。思琪婆家也难,就思彤一个人,没负担。”
我笑了,是真的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这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大嫂的二嫂都不笑了。
大哥皱了皱眉,看了看我。
二哥放下酒杯:“思彤,你笑啥?”
我没理他,转头看着父亲:“爸,我笑您记性不好。”
父亲的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从棉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发票复印件,展开,放在桌上。
“去年您住院,五万块,是我垫的。报销下来的钱,大哥拿走了,是吧?”
大哥的脸一下子白了。
二哥的酒杯停在半空。
父亲的筷子掉了,滚了两圈,落到地上。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您说我没负担,那这五万块,是谁掏的?”
![]()
03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钟的滴答声。
父亲的脸涨红,额头的青筋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大哥先开口:“思彤,你这话什么意思?大过年的翻旧账?”
我说:“不是翻旧账,是提醒爸一句。”
二哥赶紧接话:“那五万块,我们不是后来给你了吗?”
“谁给的?什么时候给的?”
二哥支支吾吾:“那……那钱……”
“那钱报销下来,被大哥拿走了。”
我转头看着大哥:“哥,报销的钱是打到你卡上的吧?两万八千多。”
大哥的脸更白了:“那钱……那钱我用来……”
“用来给你儿子交学费了,是吧?”
大哥没接话。
大嫂坐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很,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母亲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搅着碗里的汤。
她没抬头看我,也没看大哥。
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您住院那会儿,是我请了七天假,跑前跑后办的手续。发票、病历、社保卡,都在我手里。出院那天,妈让我去报销,我说好,然后大哥说‘你去忙,这事我来办’。”
我顿了顿:“后来我问妈,妈说钱已经给了大哥。”
母亲的头更低了。
“那几个月,你们谁都没提这笔钱。我以为大哥会给,大哥以为爸会给。最后,谁都没给。”
我看着父亲的脸色,说:“爸,您说我没负担,那五万块,是我一分一分打工攒的。”
屋子里又安静了。
大嫂开口了:“思彤,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爸住院,你出钱是应该的,做儿女的,还能计较这个?”
我说:“大嫂,我没计较,我就是怕爸忘了。”
父亲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拍了一下桌子:“够了!大过年的闹什么闹!”
我没再说话。
空气凝固得像块铁。
二哥赶紧打起圆场:“哎呀,这事都过去了,咱们不提了。来,思彤,哥敬你一杯。”
他端着酒杯伸过来,我没接。
他又说:“那五万块,哥记着呢,回头还你。”
我说:“好。”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说好。
然后他把酒喝了,放下杯子,笑容有点勉强。
大姐坐我旁边,一直沉默。
这时候她伸手过来,握了一下我的手,又松开。
大嫂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二嫂继续收拾碗筷,动作很大的摔摔打打。
父亲坐在原位,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过了半晌,他站起身:“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大哥跟了上去:“爸,我陪您。”
两个人走出去,门吱呀一声关上。
母亲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复杂得很,有埋怨,有心虚,也有说不清的东西。
我站起来:“妈,我去洗碗。”
母亲拦住我:“你坐着,我来。”
“没事,您忙了一天了,歇会儿。”
我端着一摞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我手泡在冷水里,凉凉的。
大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
她手里剥着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说:“思彤啊,你这脾气,跟以前真不一样了。”
我说:“人是会变的。”
她笑了一下:“变了也好,不像以前那么好欺负了。”
她转身走了,留下一股橘子皮的味道。
我站在水池边,一个一个地洗碗。
洗到第五个的时候,手一滑,碗掉到地上,碎了。
母亲闻声跑进来:“怎么啦?”
“没事,手滑了。”
母亲蹲下去捡碎片,一边捡一边说:“别割着手了。”
“嗯。”
她捡完碎片站起来,看着我,低声说:“思彤,今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后只说了句:“你爸他就是那样的人。”
我说:“我知道。”
母亲转过身,慢慢地走出厨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被碎碗割了一道小口子,正在渗血。
不疼。
这点疼算什么。
04
我洗完了碗,擦干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没人了,电视还在放着春晚。
一个小品正在演,演员在台上说台词,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我一个人站在电视机前,觉得这个画面特别可笑。
院子门口传来声音,是大哥。
“爸,您别生气,她一个女人,懂什么?”
声音压得低,但我还是听清了。
父亲的声音:“早知道她这么不懂事,当初就该……”
话没说完,门开了。
我站在客厅门口,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二哥也站在院子里,三个人好像在外面商量什么事。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客厅。
大哥也跟进去,拉着一张脸。
二哥最后一个进来,对我挤出一个笑:“思彤,今晚住哪?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我说:“我带了钥匙,自己回去。”
我租的那间房子,在镇子另一头,离娘家两公里。
是母亲名下的老房子,早些年空着,我回来后收拾出来住。
说起来也挺讽刺的,我是这个家嫁出去的女儿,大过年的,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路上小心。”二哥说完就走了。
我拿起自己的包,准备走。
母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思彤,带点菜回去。”
袋子里装着一盒饺子,还有几块腊肉。
“不用了,妈。”
“拿着,你一个人在外头,吃不好。”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妈,那我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思彤……”
“嗯?”
“路上小心。”
“知道了。”
我走出院子,沿着村道往外走。
路灯昏黄,路两边都是关着门的院墙。
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偶尔有一两声。
夜风吹过来,刺骨的冷。
我把棉衣裹紧,塑料袋在手里晃来晃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
是大姐打来的。
“思彤,你到了吗?”
“还没,快了。”
“你没事吧?”
“没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姐没帮你说话。”
我说:“姐,你不用道歉,你也有你的难处。”
她声音有点哑:“思彤,我……”
“怎么了?”
“你姐夫……查出肝癌了,早期。”
我脚步一顿。
“年前查出来的,我没敢跟家里说,怕……”
“怕什么?”
“怕爸知道了嫌晦气。”
我站在路灯下,风从四面灌过来。
“姐,你现在在哪?”
“我在家,他刚睡着。”
“你等我,我明天去找你。”
她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姐,别哭,明天我们商量。”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
心里的石头,又重了几分。
大姐嫁出去十几年,日子一直不好过。
姐夫在厂里上班,一个月也就挣那点钱,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
大姐一个人扛着家,还要照顾两个老人。
现在又出了这事。
我低头走路,脚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的。
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那间老房子。
门是木头的,用了好多年,颜色发黑。
我掏出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推开门,屋里黑洞洞的。
摸索着找到灯的开关,拉了一下,灯亮了。
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灶台在院子另一边,是露天的,冬天没法用。
屋里冷得像冰窖。
我打开电暖气,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个塑料袋。
袋子里的饺子已经凉了。
我没吃,放在桌上。
手机又响了,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我打开:“思彤,我是你妈,这是你二嫂的电话。”
“你走之后,你爸骂了我一顿,说要跟你断绝关系。”
“你别怪妈,妈也没办法。”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回。
然后把手机丢在床上,关掉灯,躺下来。
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外面的鞭炮声渐渐远了。
我闭上眼,脑海里回放着今晚的画面。
父亲的冷漠,大嫂的笑声,二哥的圆滑,大哥的尴尬。
还有母亲最后那句话:“你爸他就是那样的人。”
是,他是那样的人。
可凭什么,他永远可以是那样的人?
我翻了个身,被子冰凉,脚像踩在雪地里。
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该说的话,我还没说完。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等着天亮。
窗外,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炸开。
![]()
05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来了。
鸡叫了两遍,第一遍没听见,第二遍的时候醒了。
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牙也懒得刷了,就漱了漱口。
院子里有口井,压了半桶水上来,冰凉的。
我往灶台上架了个锅,烧了一锅水,下了几个饺子。
吃着吃着,喉咙有点发堵。
我逼着自己吃了四个,剩下的倒进塑料袋里,留着中午吃。
吃完收拾了一下,我把那张发票复印件又叠好,放进内层口袋。
想了想,又从包里翻出另外几张纸。
一张是大哥半年前写的借条,借了两万块钱,按了手印,写的是“生意周转”。
一张是二哥找我借一万块时,微信上的聊天记录,我截了图,打印出来了。
里面他说:“思彤,哥遇到点难处,借一万周转一下。千万别跟爸说,知道了不好。”
我当时借了。
现在想想,真是一笔糊涂账。
我把这几张纸折好,放进另一个口袋。
锁上门,往大姐家走。
大姐嫁在隔壁村,走路二十分钟。
一路上,田里还有雪,麦子露出一截青芽。
路上碰到村里几个人,打招呼都是客气话。
“思彤回来过年了?”
“回来了。”
“昨晚吃得好吧?”
“好,挺好的。”
笑着点头,擦肩而过。
走到大姐家门口,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大姐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这么早?”
“睡不着,就过来了。”
她把被子拍了两下,搭在绳子上,转过头来看我。
眼眶还是红的,明显哭过。
“姐夫呢?”
“屋里躺着,吃了药,刚睡着。”
她领我进屋,屋子里简陋得很。
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化肥,桌上放着几个药瓶。
大姐倒了一杯热水给我:“冷吧?”
她坐下来,两只手搓着膝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姐,姐夫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上个月底,他觉得肚子疼得厉害,去县医院一查,说可能是肝上长了东西。后来去省城确诊了,肝癌早期。”
“医生怎么说?”
“说发现得早,可以做手术,有七八成把握。”
我松了口气:“那还等什么?赶紧做啊。”
大姐的眼眶又红了:“手术费要八万块,我……我拿不出来。”
“姐夫那边呢?”
“他家两个老人,一个瘫在床上,一个中风,全靠他撑着。厂里也没交医保,全得自费。”
“你有没有跟大哥二哥说过?”
大姐摇了摇头:“我没敢说,怕爸知道了,又说我们晦气。”
我捏着杯子,水烫得手心发红。
“姐,这事你不能瞒着。”
“瞒着又能怎样?”大姐抬起脸,眼泪往下淌,“说了他们也不会帮,思彤,你还不明白吗?在这个家,女儿就是外人。”
她这句话,一下子砸在我心上。
是啊,女儿就是外人。
昨晚饭桌上,我爸说得清清楚楚。
门面房给儿子,老宅给儿子,存款更是儿子的。
女儿呢?一辆旧电动车就打发了。
女儿帮了娘家这么多年,到头来一分钱没有,还要养老。
凭什么?
大姐苦笑着说:“算了,我认命了,能过一天是一天吧。”
“不行。”
她看着我。
我站起来:“姐,你跟我回去。”
“去哪?”
“回家,跟爸说清楚。”
大姐愣了:“说清楚什么?”
“说你姐夫的事,说你没钱的事,说这些年你一个人扛了什么事。”
大姐摇头:“思彤,我不想……”
“不想什么?不想丢人?姐,命都保不住了,还怕丢人?”
大姐被我说得愣住了。
我拉起她的手:“走,今天必须把这件事摊开。”
“可……”
“别可是了,我去叫车。”
我拿着手机走到院子里,打了个电话叫了一辆三蹦子。
大姐站在门口,还在犹豫。
我把她拉上车:“坐好了,走。”
三蹦子突突突地开起来,冷风灌进车厢里。
大姐靠着我,一句话没说。
我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一直在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到了娘家门口,三蹦子停下来。
我给司机付了钱,拉着大姐往里走。
大哥正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们进来,眉头一皱:“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我没理他,拉着大姐直奔客厅。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我们两个,放下报纸:“怎么又来了?”
我说:“爸,我有件事要跟您说。”
“什么事?”
“大姐夫查出肝癌了,早期,急需八万块钱做手术。”
父亲愣住了。
大哥走进来,恰好听见这句话:“肝癌?”
“对,肝癌。早期,医生说能治好。”
二哥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杯子,也听见了。
“这……这怎么这么突然?”
我说:“不突然,年前就查出来了,大姐没敢说,怕您嫌晦气。”
我看着父亲:“爸,大姐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您心里清楚。她一个人撑着婆家,姐夫又病了,她现在一分钱拿不出来。您说,这是不是我们梁家该管的事?”
父亲没说话,脸色很难看。
大哥和二哥互相看了一眼,也都没说话。
大嫂从楼上下来:“哎哟,这一大早的,怎么都在客厅里站着?”
然后看见大姐,眉头一拧:“咦,思琪也来了?”
大姐低着头,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嫂大概看出了不对劲,也没再问,站在楼梯口没动。
父亲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这事……得让你姐夫自己想办法。”
我说:“爸,他要是能自己想办法,大姐也不会来求您。”
父亲脸一沉:“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就是想问问您,女儿在您心里,到底算不算人?”
大哥开口了:“思彤,你说话注意点。”
我转头看他:“大哥,你注意了吗?昨晚那五万块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那是我……”
“那是什么?那是你妹子的血汗钱!我一个月挣四千五,吃饭租房就要两千,剩下的全寄回家了。我不是活菩萨,我也要活。”
二哥赶紧劝:“行了行了,咱们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我说:“二哥,你也别打圆场。你偷偷拿妈的养老钱的事,要不要当着爸的面说清楚?”
二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我……我没拿。”
“没拿?要不要我把微信截图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二哥不说话了。
父亲的脸铁青,手在发抖。
大姐站在旁边,哭得泣不成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一横:“爸,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闹,是为了说清楚。”
“您养我一场,我感恩。可有些事情,您做得太偏了。”
“女儿不是外人,女儿也是梁家的人。”
“这个道理,您要是不懂,那我打今天起,也就不懂什么叫孝顺了。”
06
一屋子的人,全都安静了。
父亲坐在那里,脸色铁青,手里的报纸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可他什么都没说。
大嫂先开口:“思彤啊,你这说得也太重了。爸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我说:“大嫂,我知道爸不容易,所以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您呢?您嫁进梁家这么多年,往娘家寄过一分钱吗?”
大嫂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二哥赶紧开口:“思彤,咱不说这个了。大姐的事,咱们慢慢商量,你先别急。”
“慢慢商量?”我看着他,“二哥,大姐夫等着救命。八万块钱,能慢吗?”
二哥挠了挠头:“这……这不是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嘛。”
大哥跟着说:“就是,我一个包工头,去年的账还没结清呢。手头也紧。”
大嫂赶紧接话:“对,我们家梁磊马上要高考了,到处都要花钱。实在拿不出什么。”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推脱的样子,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好,你们都紧,那我呢?”
大哥愣了一下:“你?”
“我是家里最小的,还离了婚,按你们的说法,我是个没用的赔钱货。”
“可我每个月往家里寄一千五,三年多没断过。爸住院的钱我垫的。二哥找我要一万,我二话没说就转了。大哥拿我的两万,到现在一毛没还。”
“你们说紧,我比你们谁都有资格说紧。”
大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二哥低着头不说话。
大嫂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倒水,你们慢慢聊。”
我喊住她:“大嫂,水不急。您坐下,我把话说完。”
大嫂脚步一顿,回头看着我,表情有点不自在。
我接着说:“我不是来讨债的,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女儿不是冤大头。”
“这个家,我尽过心了,尽够本了。”
“可我尽了心,你们谁领过情?”
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