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丽把老花镜擦了又擦,盯着窗外那辆宝马车。
车上坐的是她老邻居吴桂英的儿媳妇和一个年轻姑娘——不对,那不是玉珺。
“老太太还蒙在鼓里呢。”她念叨着,手机响了,是玉珺打来的。
“林姨,麻烦您帮我盯一下,我妈今早吃了降压药没有。”玉珺的声音平静得像没事人。
林淑丽叹了口气,她知道玉珺不容易。
那个晚上,玉珺收到一条短信:“吴太太,下周六我老公生日,你老公说要带我过来,你别介意。”玉珺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笑了很久,又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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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玉珺提着菜篮子走进小区,手上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今天是周六,超市里的五花肉打特价,她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抢到两斤。想着晚上给婆婆炖个红烧肉,老太太牙口不好,得多炖一会儿。
她刚要进单元门,余光瞥见楼下一辆黑色的车。
那车她认识,是丈夫吴长明的。可车里坐着的不止他一个人。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披着大波浪卷发,正笑着跟吴长明说什么。吴长明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那动作亲昵得刺眼。
玉珺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花坛边上,看着那辆车。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具体在干什么,可她知道那不是谈生意的样子。
手机响了,是丈夫发来的微信:“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玉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菜篮子里的五花肉还在往下滴水,滴在她鞋面上,凉凉的。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直到那辆车发动,从她身边开过去,扬长而去。
“玉珺,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邻居林淑丽拎着鸟笼子走过来,笑呵呵看着她。
玉珺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林姨,我刚想事儿呢。”
“想啥呢?想你那口子?”林淑丽打趣她,“你们两口子感情好,我们都知道。”
玉珺没接话,提着菜篮子上了楼。
婆婆吴桂英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见玉珺进来,瞥了一眼:“今天买啥了?又乱花钱。”
“五花肉,打特价,两斤才三十块。”玉珺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妈,晚上给您炖红烧肉。”
“浪费钱。”婆婆嘟囔了一句,眼睛盯着电视没动。
玉珺没作声,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外面能看到小区的大门口。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又开回来了——可能只是出去转了一圈,或者送那个女的。
她不知道,也不想猜。
晚上六点,玉珺把红烧肉端上桌。婆婆闻着味儿出来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做的这个火候行不行啊?上次硬得我咬不动。”
“这次炖了两个小时,您尝尝。”
“就你事多,我说两句还不行了。”婆婆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没再说什么,算是认可了。
玉珺给婆婆盛了饭,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人的饭桌,安安静静的。
对面的位置空着,那是吴长明的位置。
他常年在外吃饭,一个月能在家里吃几顿就烧高香了。
以前玉珺还等他,后来不等了。
冷掉的菜热了又热,他回来说一句“吃过了”,她的心就凉一截。
“你那个店,最近咋样?”婆婆突然问了一句。
“还行,这个月赚了七八百。”玉珺说。
“你那玩意儿挣不了几个钱,赶紧找份正经工作才是正事。”
“妈,我这不是在找嘛。”
玉珺没敢说那是绣品店。婆婆知道后肯定又要说她“不务正业”。
吃完饭她洗碗,收拾厨房,又把明天要穿的衣裳熨了。
晚上九点,吴长明回来了。
他进门就脱外套,往沙发上一扔:“给我倒杯水。”
玉珺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皱眉:“凉的?”
“是温水。”
“温水就温水吧。”他放下杯子,拿起遥控器换台,“今天家里没啥事吧?”
“没有。”玉珺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你今天……应酬得顺利吗?”
“还行。”他眼睛没离开电视。
玉珺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回到房间,关上卧室的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床头柜上,照着那张结婚照。
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开心,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头上带着红花,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那时候二十二岁,刚从老家来城里打工,在服装厂里做裁缝。经人介绍认识了吴长明,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包工头,长得精神,嘴会说。
两个人处了半年就结婚了。
吴长明说:“以后我养你,你别上班了。”
她就辞了工作,安心在家当家庭主妇。
生女儿于欣瑶那年,她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吴长明在医院待了半个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工地上有事。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地掉,眼泪也跟着掉。
后来她想出院,婆婆说她娇气,“生孩子谁不疼啊,就你事多。”
那时候她就想,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丈夫在外面打拼,她在家料理家务、照顾公婆。等女儿长大成人,她就老了,然后像婆婆一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等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她没想过另一种活法,也不敢想。
可是今天看到那辆车里的一幕,她心里有个东西裂开了。
不是疼,是空。
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呼呼地往里灌风。
她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吴太太,下周六我老公生日,你老公说要带我过来,你别介意。”
她没回。
不知道回什么。
骂她?骂了有什么用。找她算账?算完账又能怎样。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如果真离婚了,怎么办?
她没房,没车,没存款。
这二十多年,家里的钱都是吴长明管的。他每个月给她三千块生活费,多了没有。她自己省吃俭用攒了一点,存折上只有四千块。
四千块能干什么?
连房租都不够。
她越想越怕,越怕越睡不着。
隔壁传来吴长明的呼噜声,震天响。她听着那声音,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男人,曾经跟她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她没有等到那辈子。
或者说,那辈子只过了不到一半,就变了味。
她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只觉得迷迷糊糊中,天已经亮了。
02
第二天是星期天,婆婆起得早。
玉珺六点多就起来熬粥,蒸了馒头,炒了两个小菜。婆婆坐在饭桌上,边吃边叨叨:“这粥太稀了,跟喝水似的。”
“那我明天熬稠一点。”
“你啥时候去上班?整天待在家里也不是个事。”
“妈,我在找呢。”
“找找找,你找了多久了?要我说,你以前在服装厂干得好好的,非要辞职。现在好了,靠我儿子养。”
玉珺没回话,低着头喝粥。
她不能说自己年轻的时候辞职是因为怀孕,怀孕后吴长明说“我养你”。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幸福,现在回过头看,这就是陷阱。
女人一旦没了经济来源,在家里的地位就矮了半截。
婆婆吃完早饭出去遛弯,玉珺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响了,是小姑子吴荣的微信:“嫂子,妈生日快到了,你准备送啥呀?”
玉珺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婆婆的生日就在下周四。
她翻了翻自己的微信余额,还剩三百多。那四千块的存折她舍不得动,那是她全部的家底。
“我准备给妈买件羊毛衫。”她回了一条。
“羊毛衫?我上次给妈买了件一千多的,她说穿着不舒服。你可别买便宜货,浪费钱。”
玉珺看着这条微信,手指停在屏幕前。
一千多,她买不起。
她咬咬牙,回了一句:“那我再看看。”
她放下手机,翻开存折,看着那四千块的数字,心里又酸又涩。
这是她这些年从生活费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
买菜时跟小贩讨价还价,省下几块钱;去超市总是买打折的;衣服一年到头也不买一件新的……
就这样,攒了四年,才攒了四千块。
现在婆婆过生日,小姑子开口就是一千多。
她不是不想给婆婆买好的,是真的拿不出来。
下午玉珺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林淑丽。林淑丽拉着她悄悄说:“玉珺,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昨天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你老公的车……”
玉珺的心咯噔一下。
“车上坐了个女的,年轻得很,长得还挺漂亮。”林淑丽压低声音,“你可得留个心眼。”
玉珺的手抖了一下,菜篮子差点掉地上。
“林姨,您看错了吧?那是他同事。”
“我老花眼,可我不瞎。”林淑丽叹了口气,“玉珺啊,我不是多嘴的人,我就是替你着急。”
“我知道了,谢谢林姨。”
玉珺提着菜篮子回了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知道那女人是谁。
那天在超市停车场,她看得很清楚。
一米六几的个子,大波浪卷发,长得挺漂亮,看着像二十多岁。
吴长明带着她去了一个高档小区,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进了电梯。
她没跟上去,怕看到更多不想看的东西。
回到家,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该伺候婆婆伺候婆婆。
她以为只要不捅破这层窗户纸,日子就能过下去。
可现在,连邻居都看见了。
这层窗户纸,还能撑多久?
晚上吴长明回来,心情不错,哼着小曲儿。
“今天签了个大单,晚上你弄两个菜,我喝两杯。”他说。
玉珺去厨房炒了三个菜,又把昨天剩的红烧肉热了热。吴长明坐在饭桌上,倒了杯白酒,滋滋地喝着。
“老公,”玉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那个……厂里最近挺忙的吧?”
“还行,咋了?”
“没啥,就问问。”
“你管好家里就行,别操那些心。”吴长明夹了口菜,嚼了嚼,“这肉有点咸。”
“那我下次少放点盐。”
“还有,妈生日的事你准备好了没?别到时候让吴荣挑理。”
“我……我还没想好送啥。”
“给她包个红包吧,省事。”
“包多少?”
“一千呗,你大方一点。”
玉珺的手握紧了筷子。
一千块。
她存款总共才四千。
可她不敢说出来,怕吴长明问她钱去哪了。她没法说“我攒的钱不想动”,因为她没有自己的钱。
“行,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扒了几口饭,眼泪差点掉进饭碗里。
晚上吴长明在客厅看电视,玉珺在厨房刷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站在水池边上,看着洗碗水慢慢变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日子,还能过多久?
她想起昨天看到的那辆车里的画面。
想起那条短信。
想起林淑丽跟她说的那些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离婚?
她没那个资本。
不离?
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刷完碗,她擦了擦手,走进客厅。吴长明正歪在沙发上,拿着手机。
玉珺眼尖,看见他屏幕上是一个女人的头像——就是那个大波浪。
“你看什么呢?”她问。
“没啥,工作群。”吴长明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腿上。
玉珺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她关上房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出的酸。
她想给女儿打电话,又怕女儿担心。
女儿于欣瑶今年二十五岁,在省城开了一家小工作室,做平面设计。小姑娘独立得很,总跟她说:“妈,你别老忍气吞声的,该为自己活一回。”
她听了,心里也明白,可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她没那个底气。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句话——
女人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图男人?
男人靠不住。
图孩子?
孩子长大就走了。
图钱?
她没钱。
那图什么?
她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床头柜上的存折。
那四千块,是她所有的底气。
也是她所有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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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四一大早,玉珺就起来忙活了。
婆婆生日,小姑子一家要来吃饭。她得准备一桌子菜,还得给婆婆包红包。
她拿出存折,看了看,咬咬牙,取了一千块。
柜台的小姑娘问她:“阿姨,取这么多干嘛呀?”
“给老人过生日。”
小姑娘“哦”了一声,利落地把钱递给她。
玉珺把钱装进红包里,手有点抖。
这是她四分之一的家底。
可她没别的办法。
上午十点,吴荣一家三口来了。
吴荣一进门就嚷嚷:“哎呀嫂子,你今天可得露一手,我馋你的红烧肉了。”
“做了做了,你尝尝。”
玉珺在厨房里忙活,满头大汗。吴荣进来看了一眼,说:“嫂子,你这围裙也该换换了,都破了。”
“能用就行。”
“你这人就是太省,你看你这衣裳,穿了多少年了。”
玉珺没接话,低头切菜。
吴荣的丈夫陈景天在客厅里陪着吴长明喝茶,两个孩子满屋子乱跑。
婆婆坐在沙发上,穿着新买的衣裳——那是吴荣送的,一件羊绒衫,听说两千多。
“妈,这衣裳真好看,穿上立马显年轻。”吴荣说。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就你会说话。”
玉珺端着菜出来,听见这话,手里紧了紧。
她把自己包的红包递过去:“妈,这是我的心意,您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婆婆接过来,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
“你这也太少了,一千块。”吴荣凑过来看了一眼,“嫂子,你是不是太抠了?”
玉珺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
“行了行了,妈又不缺你那点钱。”吴荣摆摆手,“嫂子你再去弄两个菜,你那个凉拌黄瓜不错。”
玉珺转身进了厨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很想说:这一千块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你知道我省了多久吗?
可她说不出口。
她在厨房里切着黄瓜,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客厅里传来吴长明和妹夫聊天的声音,传来婆婆和吴荣说笑的声音。
没有人注意到厨房里有个人在哭。
玉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继续切菜。
她安慰自己:没事,这是应该的,是给婆婆过生日。
道理都懂,心里还是难受。
饭桌上,吴荣又提起了玉珺的工作问题:“嫂子,你看你这年纪也不算大,找个班上多好。整天在家待着,容易长胖。”
“我……我在找呢。”
“找啥呀?我认识一个开超市的,缺个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你去看看呗。”
玉珺还没说话,吴长明先开口了:“她去干啥?我吴长明的老婆去当收银员,让人笑话。”
“哥,你这思想不行。现在都啥年代了,女人也得经济独立,不然万一你哪天不要她了,她咋办?”
吴荣这话说得半开玩笑半认真。
玉珺低着头吃饭,手里捏着筷子,指节泛白。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婆婆打圆场,“你们别一天天瞎操心。”
玉珺没再说话,默默地吃着饭,心里翻江倒海。
晚上吴荣一家走了,吴长明去阳台接电话。
玉珺收拾碗筷的时候,听到他在阳台上压低声音说:“这两天不行,家里有客人。过两天我去找你。”
她的心一沉。
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她稳住手,把盘子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的,她的耳朵却一直在捕捉阳台上的声音。
吴长明挂断电话,走进来:“你洗快点,我今天累了一天,早点睡。”
“知道了。”
她低着头,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晚上躺在床上,她睡不着。
吴长明睡得跟死猪一样,打着呼噜。
她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跟她同床共枕二十多年,她以为她很了解他。
可现在看来,她什么都不懂。
第二天早上,玉珺鼓起勇气做了一件事。
她趁吴长明洗澡的时候,翻了他的手机。
密码她知道——是女儿的生日。
翻到微信,置顶的第一个,就是那个大波浪。
头像是一个女人对着镜子拍的背影,看不出脸。
消息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只有最后一条对话:“明天晚上见,老地方。”
玉珺的手在发抖。
她把手机原样放回去,心跳得厉害。
吴长明从卫生间出来,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咋了?”
“可能昨晚没睡好。”
“那你白天多睡会儿,我今天中午不回来吃饭。”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玉珺坐在床边,捂着脸,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二十多年的青春,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一个背叛她的丈夫。
换来了看不起她的小姑子。
换来了每天都嫌她这不好那不好的婆婆。
换来了四千块钱。
四千块,就是她这些年的价值。
她忽然想起女儿于欣瑶上次回来跟她说的话:“妈,你要是不开心,就别忍了。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女儿说得对。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没工作。
她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可她已经二十多年没工作了。手艺还在吗?能力还有吗?谁要一个四十多岁的家庭主妇?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让她安心。
她打开手机,搜索“中年妇女招聘”,看着那些要求“35岁以下”的广告,心又凉了半截。
转了一圈,她发现自己能干的,就只有家政、保洁、超市收银。
她不想干。
不是嫌丢人,是怕干不好。
二十多年没上班,她连最基本的自信都没了。
她关了手机,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日子,到底怎么过下去?
04
于欣瑶回来了。
周五傍晚,她拉着行李箱进门,进门就喊:“妈,我回来了!”
玉珺正在厨房里炒菜,听见女儿的声音,眼泪差点掉下来。
“死丫头,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她擦了擦手,走出来,“吃饭了没?”
“还没呢,专门留着肚子回来的。”于欣瑶把行李箱放在一边,抱了抱妈妈,“妈,你咋瘦了?”
“没瘦,你净瞎说。”
“真的瘦了,你看你眼眶都凹进去了。”于欣瑶皱着眉,“妈,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能有啥事?你妈我能有啥事。”玉珺转身去厨房,“你等着,我给你炒两个菜。”
于欣瑶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
她总觉得妈妈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妈,我爸呢?”
“应酬去了,晚上不回来吃饭。”
“又是应酬,他天天应酬,哪有那么多应酬?”
玉珺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于欣瑶是个人精,一看妈妈反应不对,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再追问,转身去客厅陪奶奶聊天。
吃过晚饭,玉珺收拾完碗筷,坐在沙发上发呆。
于欣瑶凑过来,小声问:“妈,你跟我说实话,我爸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玉珺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别瞒我,我能看得出来。”于欣瑶压低声音,“你要是不说,我就去问他。”
“别……”玉珺拉住女儿的手,“你千万别问,问了你爸会生气的。”
“那你还护着他?”于欣瑶急了,“妈,你到底咋想的?他都出轨了,你还忍着?”
“你小声点,别让你奶奶听见。”玉珺朝婆婆的房间看了看,“这事你奶奶不知道。”
“我知道她不知道。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忍到啥时候是个头?”
玉珺低着头,不说话。
“妈,”于欣瑶换上缓和的语气,“你就没想过,离开他?”
“离开了他,我咋活?”
“你有手有脚,自己挣钱啊。你那个绣品店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那能挣几个钱……”
“怎么了?小钱也是钱,慢慢来嘛。总比你现在这样,天天看他脸色强。”
玉珺沉默了很久。
“瑶瑶,你说得轻巧。我都这个年纪了,没工作,没存款,离婚了一个人咋办?你奶奶咋办?”
“奶奶有我爸呢,你不用管她。”
“可……”
“妈,你听我说。”于欣瑶抓着妈妈的手,“你不是谁的附属品。你是我妈,可你首先是你自己。你得为自己活一次。”
玉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抱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
这些天的委屈、害怕、不甘心,一股脑儿全涌了出来。
于欣瑶抱着妈妈,拍着她的背,心里也酸酸的。
“妈,别哭了。你想干啥就干啥,有我呢。”
“可我没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别想那么远,先从眼前开始,一步一步来。”
玉珺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晚上女儿睡着了,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搜索“手工绣品教学”。
她年轻的时候在服装厂干过,会做衣服,也会绣花。那是她唯一会的本事。
她想,要不就试试吧。
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更差吗?
第二天一早,玉珺去批发市场买了些绣线和布料,花了八十块。
回家后,她照着网上的教程,试着绣了一副“富贵牡丹”。
她手很巧,绣出来的东西有模有样。
于欣瑶看了,连连夸她:“妈,你这手艺太棒了!完全可以卖出去。”
“真的假的?你别哄我。”
“我哄你干啥?真的好看。”
玉珺心里多了点底气。
她又绣了一副,摆在窗台上晾晒。
婆婆看见了,皱着眉:“你闲着没事干是吧?整这些玩意儿干啥?”
“妈,我想试着卖卖看。”
“卖这玩意儿能挣几个钱?赶紧找个正经工作。”
“妈……”
“听我的,别瞎折腾。”
玉珺没再说什么,可她也没停手。
她每天晚上等婆婆睡了就在客厅里绣,一针一线,认认真真。
手掌大的绣品,前前后后要绣一个星期。
她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心里有了着落。
于欣瑶回省城之前,跟妈妈说:“妈,你要是想试试,就把你的绣品挂到网上去卖,我帮你弄。”
“真的行吗?”
“行,怎么不行?你就试试,反正也不吃亏。”
玉珺想了想,点了点头。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了翻自己那个存折。
四千块,取了一千,还有三千。
她想,要是绣品卖不出去,大不了就继续省吃俭用。
反正她已经习惯了省钱的日子。
可万一卖出去了呢?
她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第二天吴长明回来,玉珺试探着说:“我想自己干点事,做手工绣品卖的。”
吴长明看了她一眼:“你?绣花?能挣几个钱?”
“我想试试。”
“要试你试,别给我丢人就行。”他摆摆手,“只要别耽误做饭洗衣服,你爱干啥干啥。”
玉珺心里松了口气。
虽然丈夫没支持她,可至少没反对。
她决定趁这个空当,好好干一干。
可老天爷似乎跟她作对。
两天后,她收到一条短信,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下周六我老公生日,他说带我过来,你提前把家里收拾好,别让人看笑话了。”
玉珺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冰凉。
她明白了,那个女人要来。
要来她家,要来“庆祝”她婆婆的生日?
不对,昨天不是刚过完吗?
她翻了一下日历,下周六是吴长明的生日。
那个女人是要来给他庆生。
在她家。
这是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玉珺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
她想哭,可哭不出来。
她想骂人,可骂谁呢?
骂那个女人?骂吴长明?骂自己没用?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突然,她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那三千块的存折和那副刚绣好的牡丹拿了出来。
她盯着存折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事——
她打开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微信:“瑶瑶,妈妈想好了,我要跟爸爸离婚。”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又好像失去了什么。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她没有擦。
她知道,哭过这一场,她得打起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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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于欣瑶接到妈妈的消息时,正在工作室里加班。
她看完微信,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红了。
她马上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妈,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玉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刚说过要离婚的人,“我想好了,我要离婚。”
“你终于想通了!”于欣瑶激动得声音在抖,“妈,我支持你。”
“瑶瑶,可我……”
“别怕,有我呢。你别担心钱的事,我现在赚钱了,能养你。”
玉珺握着电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妈,你别哭啊。你听我说,你先别跟他摊牌,你先做准备。你把家里的财产情况弄清楚,该留证据的留证据。”
“可我不知道他有多少钱,账都是他管的。”
“那就查,能查多少查多少。你不知道的有多少,就查多少。”
“可我不会……”
“妈,你别怕,慢慢来。我先帮你查查律师,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回去。”
挂了电话,玉珺坐在沙发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离婚。
这两个字她想了无数次,可从来没想过自己真的能说出来。
可现在她说了。
她很怕,可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忍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还有选择。
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决定为自己活一回。
第二天,吴长明中午回来拿东西。
玉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长明,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他头也没抬。
“我想……”
“等等,我先接个电话。”他接起电话,走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玉珺听见了三个字:“知道了。”
电话那头是谁,她心知肚明。
等吴长明挂断电话回来,玉珺没再开口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跟一个不把你当回事的人说话,说再多都没用。
她换了策略。
她开始留心吴长明的行踪。
他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去了哪里,见了谁。
她没跟踪,只是记下他的时间规律。
她又偷偷记下了他放在抽屉里的存折号码,记下了他挂在书房墙上的房产证复印件。
这些都是女儿教她的。
“妈,你要离婚,就得知道你们家有多少财产,不然你啥也分不到。”
玉珺记住了。
她就像个卧底一样,在家里的每个角落寻找证据。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冷静。
三天后,婆婆突然又犯了老毛病。
她捂着胸口喊疼,脸都白了。玉珺赶紧打了120,送她去了医院。
急诊室里,医生说是心绞痛,需要住院观察。
玉珺守在病床前,看着婆婆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婆婆醒过来,看了她一眼:“你别在这儿耗着了,去给长明打电话。”
玉珺拨了吴长明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妈住院了,你过来一趟吧。”
“我这儿正忙着呢,你先看着,晚点我再过去。”
说完,电话就挂了。
玉珺握着手机,看着床上的婆婆,忽然觉得很荒谬。
这个女人是她丈夫的亲妈。
可她的亲儿子,连过来看一眼都嫌麻烦。
婆婆睁开眼,问:“长明来了没?”
“他……他在忙,说晚点过来。”
婆婆没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玉珺陪坐到晚上,吴长明才姗姗来迟。
他进了病房,看了一眼母亲:“妈,你咋样了?”
“没事,老毛病了。”婆婆摆摆手,“你回去吧,这里有玉珺就行了。”
“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就走了。
玉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病房里的灯很白,白得刺眼。
玉珺坐在床边,忽然注意到婆婆的床头柜没有关严,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打开了抽屉。
里面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像是很多年没动过的样子。
她轻轻打开盖子,愣住了。
里面是一沓信,还有几张汇款单的回执。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都脆了,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
她没忍住,翻了翻。
信的开头都是:“志强吾兄……”
她再往下看,信里写的是:“志强哥,我已经嫁人了。爹娘说,嫁了人就好好过日子,别再想以前的事了。可我还常常想起你,想起我们小时候一起上山砍柴的日子。”
“我给你写了十来封信,也不知道你收到没有。我想回老家看看,可家里人不让。我攒了点钱,寄给你,你替我爹妈买件新衣裳吧。”
玉珺的手抖了一下。
志强。
这个名字她听过。
婆婆年轻的时候有个青梅竹马,后来因为家里穷,嫁给了公公。
那个叫志强的,是婆婆心里惦记了一辈子的人。
她继续翻着那些信,看到最后几封,语气越来越淡:“志强哥,以后我不给你写信了。嫁了人,就该好好过日子。你也要好好过。”
最后一张汇款单的日期,是三十多年前。
金额是五十块。
玉珺慢慢放下那些信,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婆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婆婆年轻时,也有过想要私奔的人。
最后没跑成,被娘家拦住了,嫁给了公公。
那一辈子,她过得开心吗?
可她知道,婆婆心里一直有个结。
那个结,叫遗憾。
她放下铁盒,轻轻关上抽屉。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肖玉珺,你要是再不走,你也会像婆婆一样。
等老了,只能靠翻旧铁盒过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下定了决心。
她拿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微信:“瑶瑶,帮妈找律师。越快越好。”
消息刚发出去,婆婆忽然睁开了眼睛。
“玉珺,你在看啥?”
“没……没啥。”玉珺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妈,你醒了?”
婆婆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玉珺,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啥?”
“后悔嫁给我儿子。”
玉珺愣住了。
她没想到婆婆会这么问。
“你别瞒我。”婆婆的声音很轻,“我心里清楚得很,长明这孩子,不是个好东西。”
玉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哭了,说明你后悔了。”婆婆叹了口气,“后悔就对了。我那时候也后悔过,后悔没跑成。可我太害怕了,怕回去被人笑话,怕拖累了娘家。”
“你别学我。”婆婆看着天花板,“我这辈子,就这么过来了。你现在还年轻,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玉珺跪在床边,把头埋在手臂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婆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两个女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跪在床前。
一个七十多岁,一个四十多岁。
可她们心里的痛,是一样的。
06
婆婆出院那天,吴长明终于露面了。
他开车来接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玉珺扶着婆婆上车,自己也坐到了后座。
车开出医院没多久,吴长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玉珺坐在后座,听着他那个语气,就知道是谁打来的。
婆婆也听出来了,脸色沉了沉。
车开到小区楼下,吴长明停了车,没熄火:“妈,你先上楼,我出去办点事。”
“啥事这么急?”婆婆问。
“生意上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看玉珺一眼。
玉珺扶着婆婆下了车,车子就一溜烟开走了。
婆婆站在楼道口,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叹了口气。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我养的好儿子。”
“妈,您别生气……”
“我不生气,我是替你委屈。”婆婆抓着玉珺的手,“玉珺,这些年辛苦你了。”
玉珺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已经哭够了。
上楼之后,安顿好婆婆,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拿出手机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瑶瑶,律师找好了吗?”
“找好了,是个女的,四十多岁,专打离婚官司的。就是钱有点贵,五千块。”
“五千?”玉珺的心揪了一下。
“妈,你别担心钱,我先帮你垫上。”
“不用,我自己出。你帮我把律师电话发过来。”
“好。”
挂了电话,玉珺翻出存折,看着上面那三千块。
加上之前取出来的一千,她手里还有四千。
不够五千。
她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咬了咬牙,去银行,把存折里剩下的三千全取了出来。
加起来,四千五。
还差五百。
她想了想,翻出了自己那副“富贵牡丹”绣品,拍了照片,挂到二手交易平台上。
标价五百块。
她想好了,要是卖不出去,她就找林姨借。
反正,她不想再花吴长明一分钱了。
意外的,绣品挂上去才三天,就有人下单了。
买家是个外地的大姐,说是买来给闺女当嫁妆用。
玉珺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她把绣品仔细包好,找快递寄了出去。
收到货款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时,她盯着手机看了半天。
五百块。
她凭自己的手艺,挣了五百块。
她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靠自己挣到钱。
虽然不多,可那是她自己的。
她高兴得哭了。
晚上吴长明回来,玉珺把律师的联系方式存进了手机通讯录,备注成“外贸公司李姐”。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
可她的心,已经不在这个家了。
周末,玉珺约了律师见面。
律师姓孙,四十多岁,短发,看着很干练。
孙律师跟她聊了两个小时,问了她家里的财产状况、丈夫的收入、有没有家暴、有没有出轨证据。
“你有证据吗?”孙律师问。
玉珺摇了摇头。
“那你能提供什么?比如他转账记录、开房记录、照片、录音?”
“我……我不知道。”
“那这官司不好打。”孙律师叹了口气,“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你先收集证据,能收集多少是多少。他那个情人的情况,你知道吗?”
“我只知道她叫程思雨,在吴长明厂里上班,长得挺漂亮的。”
“这个信息就够了。回头我帮你查。”
玉珺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她站在写字楼下,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秋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裹了裹外套,心里却暖了一些。
至少,她走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玉珺开始偷偷收集证据。
她趁吴长明洗澡的时候,用手机拍下了他的聊天记录;她翻他的公文包,找到了几张酒店发票;她还记下了他车子的行驶轨迹,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都写得清清楚楚。
那些发票上的时间,跟他说的“应酬”对不上。
酒店的名字,她记了下来。
她还偷偷加了一个“婚姻求助群”,在里面问姐妹们该怎么查男人的行踪。
群里的大姐们给她出主意,教她怎么定位,怎么查找通话记录。
她一条一条记下来,一条一条去做。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这种事。
可她没办法。
为了生存,她必须得狠下心来。
一个月后,玉珺拿着那份证据去找孙律师。
孙律师翻了翻,说:“够了,可以起诉离婚了。”
“那我能分到多少财产?”玉珺问。
“吴长明名下的房产、存款、车子,都是夫妻共同财产。你要能证明他出轨,还能争取补偿。”
“那就行。”
玉珺把那份证据留在律师那里,走出写字楼。
她抬头看着天空,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蓝。
她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狠。
晚上回家,吴长明坐在沙发上,脸黑得像锅底。
他看见她进门,劈头盖脸地问:“你今天去哪了?”
“去……去逛街了。”玉珺心里一紧。
“逛街?你穿成这样逛街?”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是不是去见什么人了?”
“没……没有啊。”
“你还敢瞒我!”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说你去见律师了。”
“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你到底去没去?”
“我……”
“你个败家娘们!”他松开她的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你还想跟我离婚?你做梦!”
玉珺被打得踉跄了一下,撞在鞋柜上,后脑勺撞到墙面,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