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离婚证,纸质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身后传来霍磊的声音:“现在你满意了?”我没回头,因为一回头他就会看见我眼眶里的泪。
十五年的婚姻,到最后一地鸡毛。
三个月前他还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离,转眼就在别人的床上笑。
我走下台阶时,突然想起小区门口那个下棋的老头说的话——“属鼠的,今年犯太岁,烂桃花缠身。”当时觉得他是胡说八道,可现在我却想,也许他真的说对了。
烂桃花断了,好桃花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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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四,我请了半天假,说去学校开会。实际上我去了一趟霍磊的公司。
他的建材公司在县城东边,租了一个两层楼的店面,一楼展厅,二楼办公。我去过几次,每次前台小妹都笑脸相迎,但那天的气氛不一样。
我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从楼上下来,头发有点乱,边走边扣衬衫扣子。
她看见我愣了,快步从侧门出去了。
我没看清楚她的脸,只觉得背影有些眼熟。
前台小妹的表情慌了一下,然后挤出笑:“周姐,您来了?霍总在楼上呢。”
我说:“没事,我就来送个汤。”
我把保温桶放在前台,没上去。
霍磊从楼上探出头,看见是我,脸色微微一变:“你怎么来了?”我说:“给你炖了排骨汤,趁热喝。”他哦了一声,接过保温桶,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不对劲。
那个女人的身影在我脑子里来回转,我想起去年公司年会,有个叫于思瑶的会计,酒量很好,坐在霍磊旁边敬酒,笑得甜甜的。
霍磊当时说她“工作能力强,年纪轻轻就当上主管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可手不自觉地抖。
晚上霍磊回来得很晚,进门就脱衣服洗澡,手机一直攥在手里,连上厕所都带着。
我装作没看见,给他倒了杯水。
他说公司最近忙,有个大项目要赶。
“什么项目?”我问。
“说了你也不懂。”他躲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以前的霍磊不是这样的,他做任何事都会跟我说,哪怕是陪客户吃饭也要打个电话报备。
可这几年,他的话越来越少,回家越来越晚。
我母亲打电话来,问我想不想回娘家住几天。
我说不用,都好着呢。
母亲叹了口气,说:“醉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了。”我说:“忍一忍就过去了。”母亲没说话,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很久,看着天花板,想起梁建国的话。
他是小区门口下棋的老头,总是穿着那件洗白了的蓝布衫,喜欢跟人聊命理。
有一次我在小区花园坐着,他走过来,看了看我的手相,说:“属鼠的,今年犯太岁,烂桃花缠身。”
我当时觉得他神神叨叨的,没当回事。可现在,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02
第二天是周五,女儿霍晓晓从学校回来。她今年上高二,住校,每周回来一次。她一进门就扑到我怀里,说想吃我做的红烧排骨。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她从小就很懂事,知道我在家里过得不容易,从来不问那些让我难堪的问题。
吃过晚饭,霍磊加班没回来,晓晓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在客厅收拾碗筷。
她的手机落在沙发上,屏幕突然亮了,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霍总,那个账户已经办好了,需要您本人签字确认。”
我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我还没反应过来,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文件放在您办公桌第二个抽屉里,是您上次交代的。”
我的手停住了。
第二个抽屉,我知道那个抽屉。
霍磊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锁,说是“重要文件多,怕丢”。
家里有一把备用钥匙,他以为我不知道放在哪里。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是一份银行开户单据,账户名是于思瑶,开户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到一张照片,是从手机里打印出来的,霍磊抱着一个小男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
旁边坐着于思瑶,笑得温柔得像朵花。
我的手抖得厉害,照片从我指间滑落到地上。
晓晓从房间出来,看见我脸色苍白,问我怎么了。我连忙把照片塞回信封,笑着说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回房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那个女人是她,原来那个小男孩是霍磊的孩子,原来这三年来他的“加班”、他的“出差”、他的“应酬”,全都在骗我。
我想起霍磊每次回家都抱怨累,说公司压力大,说客户难缠。
我心疼他,给他煲汤、给他按摩、让他安心去应酬。
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当猴耍了三年。
那一夜我没睡,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
夏天的风有点凉,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想了很多,想到离婚,想到晓晓,想到我爸妈,想到我这些年的忍气吞声。
我不是没有想过离婚,只是每次想到晓晓,我就心软了。她马上要高考了,我不能让她分心。可我更怕的是,如果再忍下去,我还能忍多久?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医院查一下于思瑶的产检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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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跟学校请了两天假,说身体不舒服。同事李姐问我怎么了,我说就是有点胃疼,休息一下就好,她说注意休息。
县城不大,人民医院的产科我去过几次。我有个高中的同学在那里当护士,叫韩雨晴,是个热心肠。我打电话给她,约她中午在食堂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没直接说,先聊了几句家常。
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凑合。
她笑着说:“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了。”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趁着大厅人少,我把霍磊和于思瑶的事跟她说了一遍。她听了先是震惊,然后叹气,说:“醉蓝,你想让我帮你查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于思瑶有没有在这里生过孩子,什么时候生的,父母栏里写的是谁。”
韩雨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违规,被查到会丢饭碗。我说我知道,但我没办法了,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第二天下午,她发来一条微信。
信息不长,但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手一直在抖。
于思瑶确实在这家医院生过一个男孩,出生日期是四年前的三月,父母栏里,父亲的名字写着“霍磊”。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那几天霍磊照常早出晚归,话越来越少。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收拾房间。
可我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洗碗的时候摔碎了一个盘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小心点”,又低头看手机。
我弯腰去捡碎片,指尖被割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没看见,继续刷手机。我蹲在地上,看着那道口子,心里却一点也不疼。疼的是另一个地方。
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想回家住几天。母亲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家了。母亲没再问,说回来吧,我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我给霍磊也发了一条消息:“我去我妈家住几天,你照顾好自己。”他回了一个“好”字,连问都没问为什么。
我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站在玄关处,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五年的家。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上面的人笑得那么甜,现在看着,像一场笑话。
04
回娘家的那天晚上,父亲周国志在厨房切肉,母亲吴明珠在客厅剥蒜。她看了一眼我的脸色,问:“说吧,出什么事了?”
我没吭声,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母亲放下手里的蒜,走到我面前,用手托起我的下巴:“哭过?”
我点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手里的蒜皮掉在地上也没顾得上捡。
她站起来,在客厅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坐下来,恨恨地说:“我就说那人不是好东西,你偏不听。”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问怎么了。母亲说:“你女儿让人欺负了。”父亲愣住了,刀停在半空中。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直到深夜都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透气,走到小区门口的花园。梁建国和几个老头正在下棋,他看见我,招了招手,让我过去坐。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气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他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说:“人生在世,有些坎是绕不过去的。属鼠的今年犯太岁,烂桃花缠身,断干净了就好了。”
我抬起头看他,说:“您真会算命?”
他说:“不会,我瞎说的。但我活了七十年,看人还算准。”他说完,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该放就放,别舍不得。断干净了,后面自然有好日子。”
我接过纸条,觉得有点可笑,但还是揣进了口袋。
梁建国的这句“烂桃花”,后来成了我下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想,连一个陌生老头都看出来我过得不好了,我还有什么可骗自己的?
那天下午,我打电话给霍磊,说我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他的声音:“你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于思瑶的儿子,四岁了。”
他又沉默了,然后说:“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我挂断了电话。
母亲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但没说话。父亲放下筷子,说:“离吧,爸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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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官司比我想象的复杂。
我找了一个叫陈律师的,是朋友介绍的,四十多岁,经验老到。他听我说完情况,皱了一下眉头,说:“你丈夫那边请了律师吗?”
我说还没听说。他点头,说那行,我们先发一个律师函,看看对方的态度。
结果律师函发出去不到三天,霍磊的律师就打来电话了。对方姓王,也是县城里有名的律师,专门打离婚官司,口碑不好,但赢得多。
陈律师说:“你丈夫那边不打算协商,要法庭见。而且他们还做了假账,把公司财产和你撇清了。”
我心里一凉,但没慌。
我把自己收集的那些证据都拿给陈律师看,包括银行流水、开户单据和那张照片。
他看完之后,表情放松了一些:“这些东西够用了,但还不够铁。你能找到他们转移资产的具体证据吗?”
我想起霍磊公司二楼的那个保险柜,还有他书房的几个暗格。
陈律师说:“想办法拿到他的账本,还有那些大额转账的凭证。你丈夫肯定在公司做了手脚,只要能证明他转移了夫妻共同财产,官司就好打。”
那段时间我失眠很严重,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
有一天晚上,霍磊打电话来,声音很疲惫:“醉蓝,我们别闹了行不行?你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我保证再不见她。”我说:“你儿子怎么办?”他沉默了。
我说:“你既然选了那边,就别来求我了。”他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他打这个电话,不是真的想和好,是怕我打官司分走他的财产。
我母亲开始劝我,说要不就算了吧,嫁给他这么多年,也没享过什么福,现在闹下去,女儿以后在婆家怎么见人。
母亲说:“你忍一忍,为了晓晓。”
我看着我母亲的脸,她今年六十五岁,脸上的皱纹很深,头发一半都白了。她这一辈子,也是这么忍过来的。我父亲脾气不好,她也忍了。
可我不想忍了。
我说:“妈,我忍了十五年,够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了。
那段时间我开始偷偷搜集证据。
霍磊公司的会计老刘,我认识他十几年了,是个老实人,每年过年我都给他孩子包红包。
我找到他,没绕弯子,直接说了情况。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给我看了公司的账本复印件,上面确实有霍磊签字的大额转账记录,时间都是在我要离婚之前。
我把这些东西全部交给了陈律师。
陈律师看完之后,抬起头看我,说:“这个够用了。”
06
开庭那天下了大雨。
我和陈律师坐在法庭左侧的席位上,面前是法官和书记员。霍磊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脸色铁青,旁边是他的律师。于思瑶没来。
我看了霍磊一眼,三年了,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也掉了不少。但他还是那个样子,坐得笔直,眼神冰冷。
法官先进行调解。法官问我们有没有调解的可能,霍磊抢先开口说:“我愿意调解,只要她放弃分割财产,我可以给她二十万作为补偿。”
陈律师站起来,说:“对方当事人的行为明显是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方不同意调解,要求依法分割。”法官看了霍磊一眼,说:“被告,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没有转移资产?”
霍磊的律师拿出一个文件夹,说:“这是我方当事人的公司经营情况报告,显示公司处于亏损状态,没有可供分割的利润。”
陈律师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我给他的那叠材料,包括转账记录、监控截图和账本复印件。
他把证据呈给法官,说:“这是对方当事人在三个月内分多次转出的大额资金记录,总额超过两百万元。这些资金的去向至今无法说明。我方要求法官就此展开调查。”
法官翻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他看着霍磊说:“被告,这些转账记录你认不认?”
霍磊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他扭头看了他律师一眼,王律师也皱起了眉头。
霍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认。”
我看见他低着头,声音很小,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庭审结束后,陈律师说:“这次虽然开了庭,但判决还要等。不过你放心,胜利的天平已经在咱们这边了。”
我走出法院大门,雨已经停了。
天边有一点晚霞,红彤彤的,看着很暖和。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着的大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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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判决下来的那天,我正在家里包饺子。
法院的电话打来时,母亲正在旁边给我打下手。
我接起电话,听陈律师说:“判决下来了。房子归你,公司资产对半分,霍磊补偿你三十万,另外孩子的抚养费他每个月要出两千。”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没说话。
母亲看出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赢了。”
母亲愣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去倒水,其实是在偷偷擦眼泪。
三个月后,霍磊和于思瑶在喜来登办婚礼。消息是我朋友告诉我的,说霍磊请了不少人,还请了我娘家那边的几个亲戚。
母亲气得直跺脚:“他还敢请你亲戚?他是怕人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
我笑了笑,说:“他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找到真爱了呗。”
母亲说:“你别去,去了也是被人笑话。”
我说:“去,为什么不去?我又不亏欠谁。”
婚礼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化了淡妆,把头发盘起来,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母亲看我的打扮,愣了半天,说:“你这一打扮,还真像三十出头的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喜来登的大厅布置得花里胡哨,台上摆着扎满玫瑰花的花门。
我走进去的时候,很多亲戚都愣住了,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霍磊看见我,愣在原地,于思瑶也愣住了,笑脸僵在脸上。
我端着高脚杯,走到他们面前。大厅里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把杯子举起来,笑了笑,说:“霍磊,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来敬你一杯酒。”
霍磊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说什么。于思瑶的脸色也很难看,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周姐,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让她说完。
我把杯子里的酒倒了,一滴不剩地倒在地上,说:“以前的事,咱们两清了。从今天开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祝你们幸福。”
说完我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转身离开。
大厅里安静得像坟场,我听见有人小声说:“这女的有骨气。”还有人摇头叹气。
我走出去的时候,有个人追了出来。
是我的一个堂姐,叫曾秀玲,她拉住我的手,说:“醉蓝,你没事吧?”我说没事。
她说:“你今天真漂亮,霍磊看了估计肠子都悔青了。”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我给梁建国打了个电话,说:“梁叔,你那句话说对了,烂桃花断了。”
梁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那就好,那就好。后面的日子,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