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歪靠在窗边,像是睡着了。
风吹过来,他衣角轻轻摆动,脸上的神情很安静。
我喊他,他没应。我又喊,他还是没应。
我伸手去碰他的手,凉了。
那天以后,很多人来,很多人走。言豫津带走了他的东西,分给了江左盟的人。他们说,梅宗主走了,天下从此太平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他留给了我。
那是三个月后的事。
我去他房里擦灰,床板底下滚出个竹简。
竹简很旧,朱砂写的字快要看不清楚。
我翻过来看,只认得“祁王”和“真相”两个字。
竹简里卷着一块旧绢帛。
绢帛上只有一个名字。
我歪着头想了很久,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名字藏在自己睡的地方。
我把竹简揣进怀里,去找言豫津。他一看那名字,手就抖了,茶碗都端不稳。
他说:“飞流,你知不知道,你摊上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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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天挺好的。
太阳照进梅长苏以前住的那间屋子,灰尘在光里飘来飘去。
我拎着抹布,一个一个擦他留下的东西。书架子,桌案,那个他总歪着身子躺的软榻。每擦一样,我就停下来看看,好像他还会回来。
苏哥哥走了以后,江左盟的人很少来这间屋子了。
他们都忙。新宗主接手,陈年旧账要理,各地分舵的烂事一堆。没人管一个死人住过的地方。
我乐意管。
我给苏哥哥擦桌子,给苏哥哥点香,给苏哥哥说话。
只有在这间屋子里,我还能觉得他没走远。
那天我擦到床板的时候,手底下碰到个凸起。
我趴下来看,床板中间有一块拼得不太严实,边缘有道细细的缝。我抠了两下,那块板子松了。
掀开板子,底下是个凹槽。
凹槽里躺着一个竹简。
竹简用旧布裹着,布上落了灰,看样子放了很久。我拿起来看,竹简正面用朱砂写了几个字。
我识字不多,但苏哥哥教过我。
“祁王”,我认得。
“真相”,我也认得。
剩下的两个字认不全,我猜大概就是“真相”前后的话。
我把竹简卷开,里面掉出一块旧绢帛。
绢帛叠得方方正正的,我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竹简上说的“祁王案”,我知道。
那是苏哥哥这辈子最上心的事。他总说,那是他欠别人的债。他算啊算啊,算了好多年,总算把那个案子翻过来了。
可人都死了。梁帝死了,祁王死了,谢玉也死了。
苏哥哥为什么要再写一个“真相”?
我把竹简揣进怀里,出门去找言豫津。
言豫津是苏哥哥的兄弟。
他帮着翻过祁王案,知道很多事。我认不全的字,他能认全。
言府离得不远,我翻了两道墙就到了。
言豫津正在院子里喝茶。
他看见我翻墙进来,愣了一下,笑着说:“飞流,你怎么来了?”
我没笑。
我把竹简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就不见了。
他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院子里的风都停了。
“飞流,”他抬起头,声音有点不对劲,“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苏哥哥床底下。”
言豫津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走到屋里,把门关上,让我跟着。
他把竹简放到桌上,又拿起那块绢帛,翻来覆去地看。
“飞流,”他说,“你知不知道竹简上写的什么?”
我摇头。
“写的是‘祁王案真凶’。”
凶?不是真相吗?
我歪着头看他,他又把绢帛举起来。
“飞流,这块绢帛上写的名字,你认得吗?”
我凑过去看。
“萧选。”
这个名字有点熟。
言豫津看着我,叹了口气:“飞流,萧选是梁帝的名字。”
梁帝。
那个死了的老皇帝。
苏哥哥为什么要写“祁王案真凶”是梁帝?
祁王案不是梁帝办的吗?全天下人都知道,是梁帝杀了祁王,杀了赤焰军。
这不是什么秘密。
可苏哥哥为什么要专门写下来,还藏在自己睡的地方?
“飞流,”言豫津突然压低声音,“你看竹简背面。”
我把竹简翻过来。
背面也有字,写得密密麻麻。
言豫津凑着光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白。
他把竹简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飞流,你这几天先住我这儿,别回苏先生那屋子了。”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这东西要是让人知道了,会要你的命。”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人在砸门。
“言公子,我们是江左盟的人,来找飞流。”
言豫津看了我一眼,把竹简塞回我怀里。
“别让他们看见。”
02
江左盟的人来了三个。
领头的我认识,姓陈,以前是苏哥哥身边的管事。
苏哥哥走了以后,他留在江左盟帮着料理杂事。
“飞流,”陈管事站在门口,笑得挺和气,“新宗主让我来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总舵?”
我不回总舵。
我要守着苏哥哥的屋子。
陈管事脸上的笑僵了僵:“飞流,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言豫津挡到我前面:“陈管事放心,飞流在我这儿,安全得紧。”
“言公子,”陈管事的口气变了,“我们江左盟的人,不劳外人操心。”
“外人?”言豫津笑了笑,“我跟苏先生是多少年的兄弟,我怎么就是外人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越来越不客气。
我不想听他们吵。
我绕到后门,翻墙走了。
我回了苏哥哥的屋子。
那间屋子已经被人翻过了。
我走的时候明明关好了窗,现在窗子开着一条缝。桌上的东西被动过,香炉里的灰撒了一地。
有人来过。
我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三个人的,鞋底有泥,不是江左盟的人。
他们翻过床铺,翻过书架子,翻了衣柜。
他们翻得很急,很多地方都没还原。
我走到床前,蹲下来看那个凹槽。
凹槽还在,里面的竹简已经被我拿走了。
但是他们好像不知道这里藏着东西,他们翻的是书架子。
我没动,只是蹲在那里。
外面有人说话。
“找到了吗?”
“没有。”
“他带走了?”
“应该是。”
“追。”
我站起来,从窗户翻出去。
言豫津说得对,有人在找我。
我不知道这竹简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但苏哥哥把它藏在自己睡的地方,说明这事很重要。
重要到他不放心交给任何人,只藏在我能摸到的地方。
我跑回言府的时候,言豫津已经把陈管事打发走了。
他坐在院子里,脸色很不好看。
“飞流,”他把我拉到屋里,关上门,“你给我说实话,这东西你是不是第一个发现的?”
“是。”
“有没有让别人看见?”
言豫津松了口气。
他又拿起竹简,凑到灯下看那些小字。
我看着他的表情,一遍一遍地变。
先是凝重,然后是惊讶,然后是我不敢看的颜色。
“言豫津,”我说,“你看懂了吗?”
他没说话。
他又看了一会儿,放下竹简,抬头看我。
“飞流,你今天晚上跟我出城。”
“去哪?”
“去找我爹。”
言侯爷。
我知道他。
苏哥哥说过,言侯爷也是翻祁王案的人。他是言豫津的爹,以前被梁帝关进天牢,后来放出来,废了腿。
言豫津不常提起他。
苏哥哥说,言侯爷知道很多事,但什么都不肯说。
“你爹知道苏哥哥写的东西?”
言豫津摇头又点头:“我也不知道。但这竹简上写的,不是翻案的事。”
“那是什么?”
言豫津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飞流,你苏哥哥在竹简背后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祁王案虽然翻了,但梁帝为什么要杀祁王,还有一层原因。”
“第二件,这层原因,梁帝到死都没让人知道。”
“第三件,现在知道这层原因的人,不超过三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苏哥哥是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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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当天晚上,我和言豫津就出了城。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走到城外二十里的地方。
路两边都是山,黑乎乎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言豫津,”我说,“有人跟着我们。”
言豫津一激灵,回头看了看。
“在哪?”
“后面。三个。”
言豫津没说话,拉着我快步走。
那些人追得很快。我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飞流,”言豫津压低声音,“等下你往前跑,别回头。”
“你呢?”
“我拦他们。”
“你拦不住。”
言豫津气得笑了一声:“你倒看得起我。”
说话间,后面的人已经追上来了。三个黑衣人,脸上蒙着布。
领头那个看到我,二话不说,一刀劈过来。
我推开言豫津,侧身躲过。
跟着我,来了第二刀,第三刀。
我一边躲一边看他。他是练家子,功底挺扎实。
但我从小跟蔺晨和苏哥哥学的是杀人的本事。
他打不过我。
过了十几招,我就把他压住了。
另外两个也冲上来,我一手挡一个。
言豫津在旁边喊:“飞流,能行吗?”
我没回话。
一拳一脚,先把左边那个放倒,右手扣住领头那人的手腕,一拧,他的刀就掉了。
“说!”我掐住他的脖子,“谁派你来的!”
那人不说话。
我加了几分力气,他脸色涨红。
“算了飞流,”言豫津走过来,“你掐死他,就没人问话了。”
我松开手。
那人捂着脖子咳嗽。
“谁让你来的?”言豫津问。
“我不知道那人叫什么,是个公公。”
公公?太监?
我看向言豫津,他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去告诉他,飞流是我言家的人,让他少打主意。”言豫津说。
那人爬起来,带着两个手下跑了。
“飞流,”言豫津拍拍我的肩,“我说的。”
我看着他:“你爹和那个公公?”
“是同一个人的手下。”
“谁?”
“高湛。”
高湛?
这个名字我不熟。
“他是梁帝身边的太监,御前总管,”言豫津一边走一边说,“梁帝死了以后,他还在宫里当差。管的是秘档,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
“他为什么要追我?”
“因为你手上的竹简。”
“竹简上的事情,他不让任何人知道。”
我低头看怀里那个竹简。
苏哥哥留的东西,连一个死了的太监都害怕?
我们走了大半夜,终于到了言侯爷住的地方。
那是个道观,建在半山腰,周围都是树。
观里只亮着一盏灯。
言豫津推开院门,一个老道从屋里推着轮椅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瘦削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我们。
“来了?”
“爹,我带个人来见你。”
言侯爷看都没看我,只是盯着言豫津的胸口。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竹简在言豫津的衣服里鼓起一块。
“什么东西?”
言豫津掏出竹简,递过去。
言侯爷接过来,打开,看了。
他看了很久。
久到风把他的白发吹乱,久到言豫津忍不住开口。
“爹,这是……”
“我知道,”言侯爷打断他,“你出去吧。”
“爹?”
“出去。”
言豫津看了我一眼,乖乖退到院子外面。
言侯爷把竹简放在膝盖上,抬头看我。
“你叫飞流?”
我点头。
“梅长苏对你好不好?”
“好。”
“他让你看这东西,是想让你也帮他做一件事?”
“不是。”
言侯爷愣了一下。
“我自己翻出来的。”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飞流,这东西不是你能看的。听我的,烧了它。”
我不说话。
“烧了它,”他又说了一遍,“就当没这回事。”
“因为有些事,带进棺材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珠子很浑浊,像是一潭死水。
但我觉得,他眼底下藏着什么。
“苏哥哥不会做没用的东西。”我说。
言侯爷的嘴唇动了动。
“他做任何事,都有用。他写这个竹简,就有用。”
“你告诉我,这个竹简有用在哪儿?”
言侯爷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梅长苏这个人,这辈子都在算。他把所有事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写这个竹简,不是想让别人知道。”
“他是怕自己死了以后,没人记得。”
他的眼睛看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竹简里的事,说出来了,有人会死。不说,也有人死不瞑目。”
“你要我怎么选?”
04
那天晚上,言侯爷没说更多。
他让我们在道观住下,第二天一早再谈。
言豫津带我到一间偏房,屋里只有一张床板,一床薄被。
“飞流,你今天先睡这儿。明天我再跟他磨。”
我没睡。
我坐在床上,抱着那个竹简,翻来覆去地看。
字认不全,但苏哥哥的字迹我记得。
他写“萧选”那两个字的时候,手很重。
笔尖几乎把绢帛戳破了。
他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肯定在想什么。是恨,是怨,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我想起苏哥哥临死前的样子。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凹进去,嘴唇发白。
他抓着我的手。
“飞流,以后要听自己的心。”
“苏哥哥,什么是自己的心?”
“就是你觉得什么事是对的,就去做。不用想太多。”
当时我不懂什么叫“对的事”。
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苏哥哥把这个竹简藏在床板底下,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但也不想让它消失。
他希望有个人,在某个时候,把这件事翻出来。
哪怕只是知道就好。
我把竹简收进怀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言豫津就拉着我去找言侯爷。
言侯爷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竹简放在他旁边的桌上。
“想好了?”言豫津问。
“想好了,”言侯爷抬头看着我,“飞流,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竹简里写的是什么。但你要答应我,知道以后不要说出去。”
“因为说出去,会害死人。”
“苏哥哥不会害人。”
“你苏哥哥,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害人。只不过他害的都是坏人。”
“我不会害好人。”
言侯爷看着我,眼神变了。
他叹了口气,把竹简推到我面前。
“你识字不全,我来给你念。”
他打开竹简,慢慢念。
“祁王案真凶,萧选。”
“其中隐情,与静妃有关。”
“静妃,梁帝生母,先帝以养病为名,送往邻国三年。”
“归来时有孕,生萧景禹。”
“景禹并非梁帝亲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景禹……不是梁帝的儿子?”
“对。”言侯爷的声音很平静,“梁帝一直知道。他不敢说。景禹越长越不像他,越来越像那个男人的种。”
“那个男人是谁?”
“邻国的帝王。”
“静妃娘娘被送到邻国后,被迫留在那里三年。三年后才回来,回来时你已经怀了景禹。梁帝恨的不是景禹要谋反……”
“他恨的是景禹的存在。”
“景禹活着,就是在提醒梁帝,他是个连自己母亲都保护不了的孬种。”
“景禹死了,所有人才会闭嘴。”
我握着竹简,手指头在发抖。
苏哥哥就是为这个翻了祁王案?
苏哥哥就是为了揭穿这个秘密,才把自己算死了?
“苏哥哥为什么要写这个?”
言侯爷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复杂:“你苏哥哥不是想让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景禹死了还要背着谋反的骂名。”
“可他知道,这个秘密说出去,景禹的母亲静妃娘娘的牌位会被请出太庙,景禹的坟会被刨开。”
“他不想让景禹再受一次罪。”
“所以他写下来,藏起来。”
“写给自己看的。”
我看着竹简上那些字,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苏哥哥,你为什么要写这个?
你写下来,又藏起来,是想让谁知道?
是想让自己记得,还是想让别人替你记得?
我站起来。
“我要去找高湛。”
言豫津和言侯爷同时喊出声。
“飞流,你疯了!”
“高湛是活活害死景禹的人,”我说,“他要是不想让我知道这个秘密,他追我的时候就能杀了我。”
“可他没杀我。”
“他怕我。”
“他怕竹简上的内容被更多人知道。”
“那我就去找他。”
言豫津拦住我:“飞流,你打不过他的。他手底下有整个禁军!”
“我不怕。”
我往外走。言豫津追上来,拉着我的胳膊。
“飞流,你别胡来。”
“我没有胡来。”
我转过头看他,声音很轻。
“言豫津,苏哥哥说,要听自己的心。”
“我的心告诉我,不能让这个秘密烂在棺材里。”
“哪怕只是让景禹的坟前有个干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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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言豫津还是没拦住我。
我翻墙出了道观,顺着山路往下跑。
身后传来言豫津的喊声,我没回头。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危险,危险,危险。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我脑子慢,但身体快。
别人想三遍的事,我一遍就能看穿。
别人要绕三圈的路,我直着走。
苏哥哥说过,飞流最大的本事,就是一根筋。
一根筋的人,不怕死。
我跑了一个时辰,道观已经看不见了。
太阳升起来,照得山路发白。
前面突然有人影晃了一下。
我停下来。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像是在等我。
他穿着深蓝色的旧袍子,袖口绣着金线。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却很亮。
一双眼睛像是能把人看穿。
“飞流,”他说,“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
原来他就是高湛。
他就是那个半夜派人追杀我的人。
我盯着他,没动。
“你不要紧张,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谈谈,你怀里的那个竹简。”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我面前。
“梅长苏把这个竹简留给了你,说明他很信任你。但是飞流,有些东西,不是知道了就是好事。”
“我不知道,就不叫真相。”
高湛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听得人心里发凉。
“真相?飞流,你所谓的真相,就是景禹不是梁帝的亲生儿子?”
“对。”
“那你知道,为什么梁帝要把这件事捂死吗?”
“因为丢人。”
“丢人是一回事,还有更重要的。”
高湛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
“景禹虽然不是梁帝的亲生儿子,但他确实是大梁的皇子。”
“因为静妃娘娘是先帝的妃子,她生的孩子,就是大梁的皇子。”
“梁帝杀他,不是因为他不是自己的种。”
“是因为他知道,景禹要是活着,迟早会有人拿这个事来要挟他。”
“到时候,梁国的江山就乱了。”
我看着他。
“所以,梁帝杀他,是为了让江山不乱?”
“可以这么说。”
“那祁王案呢?赤焰军呢?”
高湛沉默了。
“祁王案,是为了灭口。梁帝不能让人知道景禹的真实身份。”
“赤焰军,是陪葬。”
我攥紧拳头。
“你就不觉得,这是错的吗?”
“错?飞流,你以为这世上有什么事是绝对的对错?”
“景禹是好人,赤焰军也是好人。”
“好人就该死吗?”
高湛看着我,没有说话。
“飞流,你还小。你不懂这世上的事情。”
“我不用懂。”
我掏出怀里的竹简,举到高湛面前。
“我苏哥哥写了这个,就不是想让我懂。
“他是想让我替他做一件事。”
高湛看着我,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事?”
“替他去景禹坟前看看。”
我把竹简收回怀里,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高湛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飞流,你可知道,景禹的坟在哪里?”
我停住了。
我确实不知道。
“我告诉你。在城外三十里,那座荒山上。”
“那里没人祭拜,也没人敢去。”
“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没回头。
“我知道。”
“我就是想去看看。”
身后传来高湛的笑声。
“好,好。你跟你苏哥哥一样,都是倔脾气。”
我继续往前走。
风从山顶吹下来,吹得我衣摆猎猎作响。
身后,高湛的声音越来越远。
“飞流,要是你真的去了,记得把坟前的草拔一拔。”
“他这辈子,最讲究体面了。”
06
我走了两个时辰,才找到城外那座荒山。
山不高,但路不好走。
草丛没过膝盖,到处是荆棘。走一步,脚底打滑。
我拨开几条树枝,看见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个土包。
土包很小,长满了草。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标记。
如果不是高湛指给我看,我肯定认不出这是坟。
我走过去,蹲下来。
土包上的土已经干裂了,长出一层灰绿色的苔藓。
我伸手摸了摸,凉凉的。
景禹死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二十年?
他活着的时候,是梁国最耀眼的皇子。
死了以后,只能睡在这片没人管的荒山上。
我站起来,拔掉坟上的草。
一根一根地拔。拨得手指头都疼了,还是继续拔。
草丛里有虫子,有蚂蚁,还有不知道名字的小虫子。
我把它们赶走,把土包露出来。
土包不大,半人高。
我用手捧土,把裂缝填上。
填着填着,手指头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我扒开土,露出一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字,被泥糊住了。
我用袖子擦干净。
上面写着“皇长子萧景禹之墓”。
字很工整,笔锋有力。刻得不深,但能看出来是好字。
我蹲下来,盯着那几个字。
原来你在这里。
原来你睡了这么多年。
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竹简,放在坟前。
“苏哥哥写的,”我说,“他让我来看你。”
“你是好人。全天下都知道你是好人。”
“那些害你的人,都死了。”
“梁帝死了,谢玉死了,那个……那个什么人都死了。”
“只有你还在这儿。”
“我来看看你。”
我坐在地上,看着坟上的土。
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脑子慢。
临别前说的话,苏哥哥说过。
他会给我托梦的。
可我一次都没梦到过他。
我觉得他不来见我,是因为他不想让我难过。
可我更想见他。
我在坟前坐到天快黑。
夕阳从山那边照过来,把土包染成金黄色。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站起来,朝坟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
夕阳把坟照得发亮,像是有人笑着看我。
我知道,我苏哥哥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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