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刘冰站在楼顶，风抽着脸，手机攥得发烫。
屏幕上是冯世杰发来的消息。
三个小时前，他刚砸了冯世杰家的门。
刘冰闭上眼，脑子里过电影一样翻着这半年：蹲丁家门口送羊肉汤，往采购单里加虚账，偷客户名册打电话被人挂断。
每一桩，当时都觉得能成，每一桩，最后都把他往楼顶上推。
他想起冯世杰那句“我靠干活，不靠站队”，当时他还笑话冯世杰傻。
刘冰睁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01
丁元英回村那天，是农历三月初五。
消息头一天晚上传开的。
刘冰在麻将桌上听到，手里一张八万掉到桌面上，他弯腰捡起来，问了一句：“真的假的？”说话的人嘴快，说人都到了，昨儿下午到的，开着一辆黑色轿车。
刘冰没再打牌，推了牌局回家翻箱倒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村口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坐了一个人，衣着齐整，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桶里是熬了一夜的羊汤。
那人就是刘冰。他蹲在丁元英家门口，不时朝里看一眼，门缝里透出灯光来，屋里有咳嗽声，他伸着脖子小心往里瞄。
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身形清瘦，目光平平地扫过来。
刘冰一下站起来，笑着迎上去：“丁叔，您回来了，我给您炖了碗羊汤，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丁元英看了他一眼：“你费心了。”没接。
刘冰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您趁热喝，这天还凉。”
丁元英伸手接过去，说了声“谢了”，转身进屋。刘冰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堂屋里，心里涌上一股劲儿。这第一回，算是混了个脸熟。
同一个早晨，冯世杰在自家院里洗脸。洗完了甩了甩手上的水，就着院里的水缸看了看自己的脸，朝屋里喊了一声：“走了。”
吴桂香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路上小心点。”
冯世杰应了一声，推开院门，上了他的面包车。
车子打了两下火才着，轰轰地响了一阵。
这车买了四年，开了十五万公里，门把手换过两个，后排座位的皮子裂了，他一直没换。
路过村口时，他看见老槐树下站了个人，仔细一瞅是蒋德安，正跟谁说着什么。蒋德安也看见了他，朝他摆了摆手。
冯世杰停下车，拉下车窗：“蒋叔，忙着呢？”
蒋德安踱过来，手背在身后：“你丁叔回来了，你知道不？”
“听说了。”
“不去看看？”
“看了，大老远就看见了。他昨儿夜里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今儿帮他从镇上拉点农具回来。”
蒋德安微微一愣：“他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冯世杰说，“我这就去。”
蒋德安没再说什么。面包车往村外开去，碾过一道石坎，车身颠了一下，扬起一小片尘土。
镇上那家农资铺的老板认得冯世杰，一边装车一边跟他搭话：“听说你们村里要弄大棚了？那个丁老板带回来的，真是好手笔。这几年市面蔬菜行情好，你要是跑运输，可不愁没活干。”
冯世杰弯腰搬着袋子：“再说吧。”
装完了货，他数了一遍，对照单子又核了一遍，确认无误，从兜里掏钱结了账。
回村的路上车开得稳当，后视镜里映出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管子、薄膜、压线槽。
到了丁家门口，他熄火跳下车，绕到后面去拉车厢门。刘冰正好端着保温桶从院门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刘冰一眼看到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的东西，眉毛挑了一下，嘴上却说：“哟，世杰，你这是给丁叔干活呢？”
冯世杰“嗯”了一声，拉开厢门开始卸货。
刘冰跟到他身边站定：“丁叔给你多少钱？”
冯世杰没停手：“人家按市场价给的，该多少是多少。”
刘冰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车厢里停了停，又移开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轻快，走出几步还回头望了一眼，那嘴角挂着的笑，说不清是得意还是什么。
冯世杰没多想，弯腰把最后一袋管子扛进院子。
丁元英站在堂屋门口，看见冯世杰扛着东西进来，点了点头，朝屋里努了努嘴：“喝了碗羊汤，味不错。你也来一碗？”
冯世杰放下袋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不了，我吃了早饭。”
丁元英走到门口，在门框边靠了靠，看着他：“昨夜里给你打电话，你答应得倒是痛快，也不问问给不给钱。”
冯世杰笑了：“你丁叔还能赖我这几个碎钱？”
丁元英没接话，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冯世杰脸上一落，又落在院子里那堆农具上，停了一瞬：“车该保养了吧。”
冯世杰一愣：“你怎么知道？”
“看你车斗的栏杆，右后那根弯了，压着数了。”丁元英说，“回头我让人给你焊一焊。”
冯世杰没声张，心里记下了。
丁元英回乡不到两天，全村都知道他带了钱带了渠道，来走动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刘冰是来得最勤的一个，三天两头提着一兜苹果一兜橘子往丁家走。
有一回被村里的女人看见了，在井台边洗衣服时嚼舌根：“刘冰那嘴，蜜一样甜，把丁老板伺候得跟亲爹似的。”另一个听了压低嗓子：“连媳妇的压箱底都翻出来了，就等着丁老板念他一个好。”
这话传到刘冰耳朵里，他也不恼，只是哼了一声：“坐井观天的蛤蟆。等我把这关系搞明白了，你们都得跟着沾光。”
冯世杰那辆面包车的后斗，第二天真被焊了个加固条。
他蹲在车边伸手指敲了敲，焊点均匀，活儿做得细。
他站起来，对着丁家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多余话也没说，上了车，拉着一车菜帮子送到镇上饲料厂去了。
02
合作社的消息是三月中旬放出来的。
丁元英说要在村里搞蔬菜种植基地，统一育苗、统一种植、统一卖到市里的超市去。
村里人议论了两天，有人心动，有人观望。
刘冰第一个报名。那天他在丁家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帮着泡茶、扫地、递烟灰缸。第二天，他拉来七八个亲戚，把名单填得满满当当。
冯世杰去基地实地看了一圈。他蹲在地头，掰了一块土放在手里捏了捏，又让人打开那捆地膜，凑近了看了看厚度，这才去丁家签了字。
丁元英坐在堂屋里，看着他在文件上写下名字，说：“你要想清楚，这个要往里投精力的。”
冯世杰把笔放下：“我看过了，土好，底子也平，值得干。”
“万一卖不上价呢？”
“那也认了。有本事种出来，总找得到卖的地方。”
丁元英没再说。旁边坐着的梁辉低头喝了一口茶，多看了冯世杰一眼。
合作社成立后的第五天，丁元英在院子里开了个会。
板凳摆了七八条，来人坐满。
刘冰站在最前面，掏出手机举起来对着院子拍了一段，嘴里念叨着“记录一下咱合作社开张的日子”。
丁元英等他把手机收起来才开口说话。
从合作社的宗旨讲到供货渠道、品控标准、用工安排。
最后，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采购这一块，先交给刘冰跑。他熟，上上下下都摸得清。”
刘冰的嘴角一下子翘起来，微微直了直腰，偷着瞟了一眼角落里的冯世杰。
冯世杰坐在那儿，手里掐着一根烟，烟灰落了一截，他低头弹了弹。
两人的眼神没碰上，刘冰心里那点得意就少了一半。
散会后，刘冰走在最后，故意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站住。
冯世杰开着面包车从那儿经过，他把车停了下来，刘冰朝他走了两步，声音不大不小：“世杰，你也是合作社的人了，以后有事多跟我招呼一声。我丁叔那边路熟，有什么吃香喝辣的忘不了你。”
冯世杰从车窗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张加油票：“刘冰，你管好你的采购。我跑我的运输。咱们各干各的，比什么都强。”
刘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弹开了：“你看你，说句好话就这么难吗？”
冯世杰没再接话，把加油票叠好塞进手刹旁边的缝里，发动车子走了。
面包车开出几十米，后视镜里刘冰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带着一丝说不上是冷笑还是不服气的表情。
冯世杰的右脚稳在油门上，目光落在前面的土路上。
土路两边的田野正泛着青，一片连着一片。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采购的事，刘冰做得很勤。
三天两头去跟丁元英汇报，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各家供货商的电话和报价。
丁元英偶尔翻翻，点点头。
但冯世杰注意到一个细节。
刘冰每次汇报时笔记本都拿着，却从来不翻开。
报价都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数字顺溜得很，但过几天再问一回，数字就变了。
冯世杰没说破。他只是去镇上拉货时，把几家农资店的香菇价问了一遍，又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个数。
那天晚上，蒋德安到冯世杰家还秤。他放下秤，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说：“世杰，你觉得这一摊子怎么样？”
冯世杰正蹲在院里修一把旧锄头：“挺好的。丁叔看得远。”
蒋德安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账这东西，清白账才长远。有些账，不好看得很。”
他转身走了。冯世杰低头把手里的锄头重新装上木柄，紧了紧楔子，放在地上试了试，又起身往丁家方向望了一眼。该来的总会来。
03
合作社的第一个大活是建育苗棚。丁元英画了图纸，托人从市里买回一批钢管和薄膜，三天后到，让刘冰去接货、点数、安排入库。
刘冰当天起了个大早，穿着新买的夹克站在路边等。
货车到了，他跳上去点了三遍数，跟单子对了一遍。
送货的司机递过来一张签收单，他看了一眼数字，眉头皱了一下。
单子上写着六十六件，他数出来六十五件。
刘冰蹲在车斗里又数了一遍，还是六十五件。他把单子往兜里一揣，跳下车，对司机挥了挥手：“你走吧，我验完了。”
冯世杰正好开着面包车从旁边过，停了车问了一句：“货齐吧？”
“齐了。”刘冰说，“差不了。”
冯世杰看了一眼车斗里堆放整齐的钢管，没问什么，走了。
第三天的下午，蒋德安拿着一本新启用的账本来找刘冰核数。
刘冰把收货单从兜里掏出来顺手往桌上一放：“六十六件，齐着呢，我都点了三遍了。”
蒋德安翻开单子，拿起笔在数字里标了几下，又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点的是进库的数？”
刘冰的眉毛动了动：“进库的数跟单子上的数有什么两样？全在这了。”
蒋德安点点头，没再问，合上本子走了。
那天傍晚，冯世杰路过育苗棚，看见地上堆着钢管，数了一下，进去出来是六十五根。
他没声张。
第二天早上到镇上拉货时经过那家农资铺，问了一句：“你们上次送的那批钢管，发货单上是六十六根吧？”
老板查了查记录：“是啊，六十六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冯世杰“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刘冰那件新夹克，穿了一个礼拜就不穿了，换了一件旧的，但裤子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轻轻响。有人在背后悄悄议论，但没人真有凭据。
合作社的工资发榜那天，刘冰排在第一个，领了四千七。
冯世杰排在中间，领了三千六。
刘冰数完票据，在榜单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冯世杰的名字，嘴角微微向上动了动。
月底，丁元英在镇上请合作社几个人吃饭，刘冰也在。
酒过两巡，丁元英举着杯子说了一句话：“刘冰这段时间跑里跑外，费了不少心。能张罗，也能扛事。”
刘冰放下杯子，脸上泛着光，嘴上说着客气话，眼角的余光却扫了冯世杰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冯世杰坐在桌子那头，端着茶杯喝水，自始至终没抬头。
04
天气转暖，育苗棚里第一茬菜苗冒了芽。
刘冰在棚外转了一圈，心情不错。
他往采购单里加了一个新供货商的抬头，香菇，报价比镇上批发市场高了半成。
供货商是他表弟，货是从邻县倒腾来的，质量没问题，只是价格虚了些。
这一笔，明面上是五千七，暗地里多出八百。
刘冰把单据整理好，夹在领料单里一起交到蒋德安那里。蒋德安那几天没说什么，翻账的时候扶了扶老花镜，把那页多看了一回，又合上了。
冯世杰在大棚里干活时，听见两个工人聊天。
一个说：“听说那批香菇的价，比市场上贵了差不多一成。”另一个啧了一声：“采购是刘冰，他手里攥着笔呢。”
冯世杰把地膜压好，站起身拍了扣膝盖上的土，没接话。
又过了半个月，蒋德安把账本送回了丁元英手里，只说了一句：“账我核了。”
丁元英翻开那本账，前后翻了几页，停在某一处，默看了一阵，合上了。
当天傍晚，刘冰被丁元英叫到家里。他进门时脸上带着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丁叔，您找我？”
丁元英接过烟，没点着，放在桌上，看着他：“刘冰，你管了这些日子采购，觉得怎么样？”
刘冰坐直了：“挺好的，路子熟了。回头我还能再从那边弄到更便宜的菜苗，质量我保证没问题。”
丁元英点点头：“你上回那批香菇，也是这么保证的？”
刘冰的笑容僵住了。那根烟还夹在指间，他拿起来又放下，喉结动了动：“丁叔，您说什么呢？那批香菇我查过了，质量没问题。”
“价也没问题？”丁元英问。
刘冰沉默了几秒，扯出一个笑：“贵的自然有贵的道理。那边的货干净，卖相好。”
丁元英没再追问。他拿起那根烟在手里转了一圈，说：“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刘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丁元英的语气平静：“刘冰，我这个人愿意给年轻人机会。但机会这东西，用得好了是机会，用不好了，就是坑。”
刘冰站在门口，后背紧贴着门框，出了汗。他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走出院子，他站在胡同里喘了口气，心里说：没事的，他是吓唬我。他攥紧了手，掌心凉凉的。
那批香菇后来卖得还行，丁元英没有再提过。刘冰的心一天天放回了肚子里。
但有个东西变了。冯世杰开着面包车从那家农资铺经过时，老板提了一嘴：“上回那个香菇，后来客户退货了，说是泡过水的。”
冯世杰手里的方向盘顿了顿：“谁家的货？”
“镇上倒来倒去的那几个呗。听说是从你们村儿出来的。”
冯世杰没再问。
05
育苗棚的菜苗长到一拃高的时候，刘冰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从合作社的账户上挪了一笔钱，进了一批干香菇囤着。
他觉得这是个稳赚的买卖。夏秋之交干香菇价格肯定要往上走，到时候往收购商手里一倒，差价吃紧，账上的窟窿就能平上，还能余下一笔。
他算得挺好，却忽略了一个事：合作社的账户是蒋德安管的。账上的每一笔钱，走的是三个人签字的流程。刘冰能动的，只有他自己的备用金。
挪了五千，他还不满足，又挪了一万五，总共两万块。
这笔钱账面上看不出来，因为他用的是入库备用金的名义，填的是采购预付款的条子。
蒋德安签字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但数额在授权范围内，他没多问。
刘冰囤香菇的第二周，市里两家大型超市的生鲜柜台几乎同时上了新货。干香菇的进货价，一夜之间掉了将近三成。
刘冰拿着手机看报价，手指有点发凉。他算了一下，就算把货全部折价出手，也还差着一万多的窟窿。
他蹲在自家院子里，抽了半包烟。贾秀芹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满地烟蒂：“你这是干什么呢？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没事。”刘冰说，“生意上有点波动，我能摆平。”
贾秀芹没追问，转身进了屋。
夜里，刘冰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越算越睡不着。第二天一早，他揣着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推开了丁元英的家门。
丁元英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刘冰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喊了一声“丁叔”，声音发干。
丁元英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刘冰坐下，把账本摊在膝盖上，低着头挤出几句话：“丁叔，我这边出了点状况。那批香菇进贵了，现在市价掉了，我一时周转不开，想跟您借点钱，先把这个垫上。”
丁元英端着茶杯，没喝：“你进了多少？”
“两万。”
“从哪拿的钱？”
刘冰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我把备用金挪了，想等这单回本再补上。没想到市场变了，栽了。”
丁元英把茶杯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是蒋德安前几天送来的账目明细。
他翻到最后几页，指着一处：“你这笔备用金动的时候，是从哪进的？”
刘冰凑过头去看，脸一下白了。账上标的是“采购预付（干香菇）”，实际入库的只有一批价值一万二的货，剩下的八千对不上。
丁元英合上账本，看着刘冰：“刘冰，你跟我说实话，这是第几回了？”
刘冰嘴唇哆嗦着：“第一回，真是头一回，丁叔。我就是一时糊涂，想着周转一下……”
“你第一次在采购单上加那五百块，我就知道了。”
刘冰愣住了。
“那回我没吭声，想着你要是知道收敛，这事也就过去了。第二回两千，我让蒋德安换了一本账，多记了一笔进出，把前头的不平账冲平了。第三回你拿了五千，我动用了那笔预留资金，帮你把账面抹平了。”
刘冰瘫在椅子上，后背的汗把衬衫浸透了。
“我丁元英不是瞎子。”丁元英的声音不高，“我留着你，是想看看你还记不记得‘本分’两个字。你今天坐到这把椅子上来，开口跟我借钱，说明你还想把这窟窿补上。那我就给你补上。但从今天起，合作社的采购，你交出来吧。”
刘冰猛地抬起头：“丁叔，我……”
丁元英摆了摆手：“你先回去。把那批香菇处理干净，别再让第二个人知道这事。你不是蠢人，这一步踩空，你要是能收住脚，以后还能抬起头来做人。”
刘冰从丁家出来，腿发软，在门口石阶上坐了好一会儿。他抹了一把脸，一步一步往家走了。
他以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他不知道的是，冯世杰早在半个月前就把那批香菇的来路查了个底儿掉。
货是从他表弟那儿进的，表弟进了多少、加了几手，他全问明白了。
他没声张，只是把一张记录了进货拆解和各地报价的纸，交给了梁辉。
梁辉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公文包：“你怎么想？”
“我没什么想法。”冯世杰说，“干好自己的活。账清了，路就干净了。”
06
刘冰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坐了半天，收拾东西。他本来也没多少东西可收的，一摞旧单据，一个没用过的保温杯，抽屉里一包没开封的茶叶。
他抱着箱子走出来，路过育苗棚时看见冯世杰蹲在地上，正跟两个工人一起翻地膜。手不停，嘴上也没闲着。
刘冰站住，喊了一声：“冯世杰。”
冯世杰直起腰，手背在额头上擦了一下：“嗯？”
“你行。”刘冰的声音有点发涩，“我走了，你高兴了？这一摊子终于归你了吧？”
冯世杰看着他怀里的纸箱，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了一句：“我没想着要你那位置。我只是把该干的活干了，该种的苗种好了。”
刘冰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走出基地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白色大棚。
阳光很亮，大棚在光线里泛着白花花的光。
他是被自己赶出来的，可是他不愿意承认。
他宁可相信是冯世杰在背后使了什么手段，让丁元英改了主意。
从那天起，刘冰再没去过合作社。
但他没闲着。
他翻出了之前从客户名册上抄下来的几个电话号码。
丁元英的客户都是超市的采购负责人，刘冰知道，这些渠道一旦打通，就是一桩大买卖。
他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喂，您好，我是合作社的李经理，丁老板让我联系您……”
对方很客气：“丁老板没提过。你从哪个合作社打的？”
“就是市里的，咱们之前打过交道的那个。您记不记得上次我们还供应过一批叶菜？我是新来的负责人……”
对方沉默了两秒：“你是刘经理吧？”
刘冰一愣：“对对，您怎么称呼都行。”
“我不是跟你客气。你用的这个号码，是丁元英的手机号注册的。”对方顿了一下，“你要是真想做生意，用你们合作社的名义联系。私人打电话过来，我们一律不敢接。”
刘冰的耳朵嗡嗡响。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呆。
他没想到那几个电话号码都是丁元英自己名下的固定电话线。
他以为抄的是客户信息，实际上抄的是丁元英的私人通讯录。
电话一响，来电显示就是丁元英的名字。
刘冰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又展开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第二天，梁辉到基地来，站在院子里高声问了一句：“谁前几天给市里打了电话，说自己是合作社新来的负责人？”
刘冰躲在自家窗户后面，没敢开窗。
梁辉站在院子里，声音放大了些：“丁老板的名声是他二十多年自己挣出来的。谁打着他的名号在外面招摇，被他知道了，没他好果子吃。”
院子里没人接话。刘冰在屋里听着，背心一阵发凉，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那天夜里，蒋德安路过刘冰家门口，看见院里黑着灯，大门虚掩着。他停了一下，没进去，走了。
而在基地那边，冯世杰和梁辉坐在大棚外面的旧板凳上，面前放着两瓶矿泉水。
梁辉说：“那批香菇的来路我查了，从邻县倒过来的。质量原也还行，但他们为了压成本，烘的时候省了一道工序，含水量超标。超市那边抽检，一袋都没留。”
冯世杰没说话。
“丁元英给你铺的这条路，你要是接不住，可就断了。”梁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准备准备，下周跟市里对接的事，你牵头。”
冯世杰把身上的土拍了拍，站起身：“行。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