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2009年，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过一句话。
如果奥巴马坐在我对面，我也不会有丝毫畏惧。因为即使他贵为一国总统，在人格上，和我也是完全平等的。对他，我不会仰视，也绝不会俯视。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年年底，南方周末专访了他，稿子没能完整过审，报纸开了天窗。那份报纸很多人到现在还留着。留白，有时候比写满更有分量。
那时候我信这个，不是嘴硬。做媒体那些年，平视是基本功，采访部长和采访菜贩子，用的是同一支笔，端的是同一颗心。对大人物不仰视，对小人物不俯视，这不是什么高尚的情操，是职业习惯。
但后来我发现，这种我曾经以为天经地义的平等精神，越来越稀罕了。稀罕到什么程度呢，基本上只能在酒桌上见到了。
你看看现在的饭局。开场前五分钟，全是侦察与反侦察，先问在哪儿高就，再翻朋友圈估算斤两，然后决定自己的坐姿和音量。这套流程之熟练，堪比海关安检，只不过人家查的是行李，我们查的是身价。
对方是有用的，仰视，敬酒词都带韵脚，腰弯下去的角度精确到度。对方是没用的，俯视，人家说话你刷手机，人家敬酒你夹菜，还专挑远处的夹。
现代人的脖子只会两种运动，仰头和低头，平视这个功能，基本退化了。颈椎病高发，我看一半是手机害的，另一半是见人害的。
唯一的平等时刻，出现在三杯之后。处长和小王勾肩搭背，张总和老李互诉衷肠，哥俩好，一辈子，恨不得当场结拜，来年清明一起上坟。那一刻确实平等，平等得感人肺腑。
可惜，这种平等是酒给的，保质期只到第二天早上。酒一醒，该叫处长的，还得叫处长，多半还补一句，昨晚喝多了，说了啥别往心里去。你看，酒桌平等，连个售后都没有。
平视怎么就没了呢？
我想了想，可能跟「人」被标价有关。现在一个人站在你面前，大脑自动换算，粉丝多少，年薪几位数，title到什么级。相亲角好歹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饭局上全是暗标，得靠你自己举牌。人一旦变成数字，数字和数字之间就只有大小，没有平等。两个数比完，大的俯视小的，小的仰视大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可平等这东西，前提是人格无价。都不计价，才轮得到平视登场。
所以我现在反而更珍惜2009年那句话了。这些年见过的人越多，越觉得，平视不是一种态度，是一种能力。它不靠对方是谁来成全，靠的是你自己心里，不把任何人当梯子，也不把自己当台阶。
见大人物不哆嗦，见小人物不拿劲，听起来简单，练起来是一辈子的功。
酒桌上的平等，是租来的，散场就得还。骨子里的平视，是自己的，走到哪带到哪。
所以下次喝酒，咱们试试，别等三杯之后再把对方当人。
第一杯之前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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