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鸡的人这辈子要历经两次大灾,四十岁散尽家财,五十多岁时,看着那个跟你长得极像的人,你眼眶一下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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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三月,省城法院门口。

黄俊峰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的判决书被风吹得哗哗响。

赵秀芹跟在后面,眼睛红着,嘴唇咬得发白。

马路对面,两个女人站在那儿,其中一个扯着嗓子喊:“赵秀芹,你嫁了个什么玩意儿!”赵秀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黄俊峰也没回头。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判决书,上面写着四个字:全部查封。

那年他四十岁,属鸡。

算命的说他这辈子要遭两回大灾,他以前不信。



01

1998年冬天,省城城东建材市场。

黄俊峰的店面在最热闹的那排,左右两边都是卖瓷砖和木地板的。

他的店卖水管和电线,生意不差。

那年头搞装修的人多,家家户户都要改水电,他的货走得快。

店里摆了三桌酒,鸡鸭鱼肉全上了。黄俊峰穿一件皮夹克,头发往后梳得油亮,端着酒杯满屋子转。

“来,王老板,这杯敬你,明年工程多多关照。”

“李哥,你那几个工地,水电材料我包了,价格好说。”

一圈下来,黄俊峰脸喝得通红。他这人有个毛病,一喝酒话就多,一话多就吹牛。

赵秀芹在厨房里切水果,听见外面又传来他的大嗓门:“我黄俊峰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穷!”

她摇摇头,没说话。

黄俊贤坐在角落的桌子上写作业,他同学刚才来过,看见这阵势,小声问:“你爸挺有钱啊?”黄俊贤头都没抬,说了一句:“他就那样。”

同学听出他话里有点别的意思,没再问了。

黄俊峰又倒了一杯酒,走到最里面那桌。邓耀华正啃鸡腿,看见他过来,擦了擦嘴。

“耀华,咱俩可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你说,这些年我亏待过你没有?”

邓耀华笑了:“你这话说的,咱俩谁跟谁。”

“那行。”黄俊峰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我听说你手里有个大工程,带我一把。”

邓耀华筷子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事。”

邓耀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个朋友在城南那边搞开发,缺个水电总包,我打算接下来。”

“多大?”

“几个亿的盘。”

黄俊峰眼睛亮了,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那还等什么?”

邓耀华没急着喝酒,说了一句:“这工程要压钱,不少。

“压多少?”

“启动就得五十万。”

黄俊峰愣了一下,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他那几年攒了点钱,但都在货上和房子上。店里存货压了十几万,两套房还有贷款,手头现金不到十万。

邓耀华看他不说话了,笑了笑:“没事,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再找别人。”

“谁说不行了?”黄俊峰一口把酒干了,“五十万,我来想办法。”

那天晚上,黄俊峰喝多了。赵秀芹扶着他回卧室,他嘴里还在念叨:“五十万,老子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

赵秀芹问他要五十万干什么,他说了工程的事。

赵秀芹脸沉下来:“你疯了?那么多钱,你上哪弄去?”

“你懂什么!这是机会!”

“什么机会?你自己都没搞清楚。”

黄俊峰火了,拍了一下桌子:“妇人之见!男人干大事,你们女人就只会拖后腿!”

赵秀芹被他这一拍吓了一跳,愣了几秒,转身走了出去。黄俊峰听见她在客厅收拾碗筷的声音,碗碰得叮当响。

他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心想这女人就是胆子小。

他黄俊峰从农村出来,一无所有,靠的就是胆子大。

现在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不搏一把,这辈子就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黄俊峰去了银行。他名下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出租,全都抵押了。贷了四十万,又找赵秀芹那两个弟弟凑了十万。

赵秀芹的大弟在县里开了个小饭馆,手里有点闲钱。

小弟刚结婚,也是从媳妇娘家借的。

两个弟媳脸色都不好看,但看在赵秀芹的面子上,没说什么。

钱凑齐那天,黄俊峰把五十万打到了邓耀华给的账户上。

“放心吧,明年这时候,你至少翻两倍。”邓耀华拍着胸脯说。

黄俊峰信了。

02

1999年过得还算太平。工程那边迟迟没动静,邓耀华说手续在办,快了。黄俊峰催了几回,邓耀华都说再等等。

店里生意照做,但黄俊峰心思不在这上面了。有时候客人来买东西,他算账都算错,还是赵秀芹在旁边盯着。

那一年,黄俊贤考上了省重点高中。

黄俊峰高兴,在饭店摆了两桌,请了亲戚朋友。

饭桌上,他又喝多了,拍着儿子的肩膀说:“爸这辈子就指望你了,你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

黄俊贤点点头,没说话。

赵秀芹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男人其实也不算太差。虽然爱吹牛,但他对儿子是真的好。

快到年底的时候,邓耀华突然来了。脸色不太对。

黄俊峰正蹲在店门口抽烟,看见他这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出事了?”他站起来问。

邓耀华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猛抽了几口。

“你说话啊!”黄俊峰急了。

“工程那边……出问题了。开发商资金链断了,跑了。”

黄俊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人跑了,钱也卷走了。工地都停了。”

黄俊峰手里的烟掉了,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没听见。

“我那五十万呢?”

邓耀华低着头:“追不回来了。”

黄俊峰突然一拳砸在墙上,手背破了皮,血渗出来。他不觉得疼,又砸了一拳。

邓耀华上前拉他,被他一把推开。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稳赚不赔!现在你跟我说追不回来了?”

邓耀华眼圈也红了:“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也是受害人,我投了三十万,全没了。”

“你活该!”黄俊峰吼了一声。

店里的赵秀芹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黄俊峰手上的血,又看看邓耀华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说话,转身回店里拿了一卷卫生纸,扯了一段递给黄俊峰。

黄俊峰没接,直直地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对面的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秀芹把纸塞到他手里,转身进了店。她坐在柜台后面,眼睛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那几天,黄俊峰像变了个人。

不吃饭,不睡觉,整天坐在店里抽烟。

赵秀芹给他端饭,他动都不动。

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整宿整宿不闭眼。

他给邓耀华打电话,关机。去他家找,没人。又去他老家的村子问,他爸说他半年没回来了。

黄俊峰蹲在邓耀华家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从中午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亮。

赵秀芹打电话来问他在哪,他说了。赵秀芹沉默了一会儿:“你回来吧,在那待着也没用。”

黄俊峰没吭声,挂了电话。

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突然蹲在路边吐了。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干呕。

后来,法院的传票来了。银行贷款到期了,他还不上,银行起诉了他。

判决下来那天,黄俊峰站在法庭上,法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没听进去。只记得最后那句“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像一把刀,捅在他心口上。

法院来查封的时候,黄俊峰不在家。赵秀芹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穿制服的人把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电视机、冰箱、沙发,连床都不放过。

她没拦着,也没哭。就那么站着,像是魂被人抽走了。

黄俊峰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搬空了。

剩下一些不值钱的东西,散在地上。

赵秀芹坐在客厅地板上,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一包牙刷牙膏。

黄俊峰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赵秀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走吧。”

她拎起塑料袋往外走,黄俊峰跟在后面。下楼的时候,碰见楼上邻居。邻居看了一眼,假装没看见,侧身过去了。

走到小区门口,黄俊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七楼那扇窗户,他住了八年。

赵秀芹走在前面,还没走出小区大门,迎面撞上她大弟的媳妇。弟媳骑着一辆电动车,车篮里放着菜,看见赵秀芹,停下来了。

“姐,你们这是……”她看了一眼赵秀芹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黄俊峰,什么都明白了。

赵秀芹没说话,低着头想绕过去。

弟媳一把拽住她车把:“姐,我们借你的那五万块钱呢?”

“会还的。”赵秀芹声音很小。

“会还?什么时候还?我老公天天在家跟我吵架,说我不该借,现在好了吧。”弟媳的声音不小,旁边有人看过来。

赵秀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黄俊峰在后面,听见了。他走过去,掏了掏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递给弟媳:“先还你一百,剩下的慢慢来。”

弟媳没接,看了他一眼:“就一百块钱?

黄俊峰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张钞票,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哭还是笑。

赵秀芹转过身,从他手里把钱拿下来,塞回他口袋。然后拉起他的手,快步走了。

出了小区门口,赵秀芹松开了手。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谁也不说话。



03

城中村的房子,月租两百块。一间平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气灶,其他地方堆满了杂物。墙上糊着旧报纸,地上铺着纸板。

赵秀芹把塑料袋里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黄俊峰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啊,站那干嘛。

黄俊峰挪了进来,在床边坐下。床吱呀响了一声。

赵秀芹把煤气灶点上,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她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黄俊峰。

黄俊峰接过来,手有点抖。水太烫了,他喝了一口,烫着了,呛得直咳。

赵秀芹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老了。以前高高大大的人,现在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鸡。

“我再出去找点活干。”黄俊峰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赵秀芹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黄俊峰出门了。他不知道去哪,就在街上转。以前认识的那些老板,他不敢去找。不是怕他们笑话,是怕听见他们叹气。

他走到一个工地门口,看见有人在招小工。他走进去问,包工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会干啥?

“啥都会。”

“搬砖会吗?”

“会。”

包工头说一天五十块,管一顿饭。黄俊峰答应了。

那一天,他搬了一天的砖。中午吃饭的时候,蹲在工地上,端着一个铁碗,里面是白菜炖粉条。他吃了几口,咽不下去。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问他:“哥,你多大了?”

“四十。”

“四十你还干这活?”

黄俊峰没接话。

干了一星期,包工头说活干完了,结了两百块钱。黄俊峰拿着那两百块钱,站在工地门口,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去哪。

他走到街上,看见有人骑摩托车拉客,去问了一下。

那人说你这得有摩托车才行。

黄俊峰想了想,花两百块钱买了一辆破旧的二手摩托车,又花五十块钱买了一顶头盔。

第二天,他开始跑摩的。在汽车站门口,一趴就是一天。有客人就拉,没客人就等。

有一次,他拉了一个女的,到地方了,那女的给了一张五十的,他找了四十。

女的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不是说好十块钱吗?怎么收我十五?”

黄俊峰说没有啊,本来就是十块。女的从兜里掏出十五块钱递给他,黄俊峰才知道自己多收了五块钱。

他追上去想把五块钱还了,女的已经走远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五块钱,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还有一次被交警抓了。他没驾驶证,摩托车也是黑车,直接扣了。

他站在交警队门口,打了几个电话借钱。打给以前的生意伙伴,都说没钱。打给老家的亲戚,说自己都揭不开锅了。

最后打给赵秀芹,赵秀芹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回来吧。

黄俊峰回去了。到了出租屋门口,赵秀芹已经回来了,在做饭。

车没了?”赵秀芹问。

“没了。”

“人没事就行。”

黄俊峰蹲在门口,看着赵秀芹在煤气灶前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她用袖子擦了擦眼。

“要不,我们回老家吧?”黄俊峰说。

赵秀芹停了一下:“回老家干嘛?”

“种地。至少饿不死。”

赵秀芹没说话。菜炒好了,她盛出来,端到桌子上。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

吃了几口,赵秀芹说:“我不回。要回你自己回。

黄俊峰夹菜的手停住了。

“我回娘家,我妈都不让我进门。”赵秀芹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我那俩弟媳,在人前喊我姐,人后骂我是讨债鬼。我要是就这么回老家了,这辈子都别想在她们面前抬起头。”

黄俊峰放下筷子,低着头。

“你不行了,我认了。但我不想让人看笑话。”赵秀芹说完,端起碗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黄俊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秀芹在他旁边,侧着身子,像是睡着了。

但他听见她呼吸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他知道她也没睡着。

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那年他回家过年,父亲拉着他坐在院子里,抽着烟袋,说了一句:“富贵,算命的说了,属鸡的人这辈子要遭两回大灾。第一回,四十岁前后。”

当时他还笑嘻嘻地说:“爸,你信那些干嘛。”

父亲没说话。抽完烟袋,起身走了。

现在想起来,那些话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上。

“第一回了。”黄俊峰在心里说,“还有一回。”

04

2001年冬天,黄俊峰在菜市场找到了活。

帮人搬菜,从凌晨四点到早上八点,一个月三百块。

还是不够两人开销,赵秀芹去超市当了收银员,一个月四百。

两人的工资加在一起,还了债,只剩一点钱过日子。黄俊峰不再碰烟酒,也不出门见人。以前的那些朋友,他一个都不联系了。

黄俊贤上高二,住校。每个周末回来一次。他回来的时候,黄俊峰尽量不在家。不是不想见儿子,是不敢。

有一次,黄俊贤周末回来,黄俊峰正好在家。

父子俩对坐了一会儿,没什么话说。

黄俊贤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爸,我这学期拿了奖学金,一千块。”

黄俊峰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儿子。黄俊贤瘦了,眼窝陷下去了,头发有点长。

你留着自己用。”黄俊峰说。

我够用,你们拿去还债吧。

黄俊峰没再说什么。他伸手去拿信封,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揣进兜里。

黄俊贤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爸,没事的。”

他走了。

黄俊峰坐在那里,听着儿子的脚步声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把信封掏出来,把里面的钱数了数。十张一百的,还有零的,加起来一千零几十块。

他把钱收好,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想出去买包烟。走到小卖部门口,又站住了,把钱揣回兜里。

那一年,时间过得很慢。慢到黄俊峰觉得自己快熬不住了。

快过年的时候,赵秀芹的大弟打来电话,说母亲身体不好,想让赵秀芹回去看看。

赵秀芹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收拾了几件衣服,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车。

黄俊峰送她到车站。等车的时候,两人站在站台上,旁边的人来人往。

“我回去两天就回来。”赵秀芹说。

“嗯。”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凑合。”

车来了,赵秀芹上了车。黄俊峰站在站台上,看着班车开出站,消失在马路尽头。

他转身往回走,路上碰见一个女人,像赵秀芹的背影,他多看了几眼。不是她。

回到家,一个人待着,时间更慢了。他坐在床上,看着墙上那张旧报纸,上面的日期是去年的。他伸手去撕,撕了一个角,又停下来了。

第三天,赵秀芹回来了。一进门,眼眶是红的。

黄俊峰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坐到床边,沉默了很久。

“我跟我妈说了我们的事。”

“她怎么说?”

“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我别老往娘家跑。”

赵秀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黄俊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秀芹抬头看他:“你说,我们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黄俊峰没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他以前什么都敢说,敢拍着胸脯说“我黄俊峰不会穷一辈子”。现在他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但他心里还有一点念头,很微弱,像风中快要灭了的蜡烛。他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说出来。怕一说出来,就被现实扇一巴掌。



05

2012年,黄俊峰五十二岁。

十年了,他和赵秀芹还在城中村住着。他后来找了一个工厂的活,在流水线上拧螺丝,一个月两千多。赵秀芹还在超市干,工资涨了一点。

日子不算好过,但比刚出事那几年强。债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

黄俊峰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能平平安安把债还完,把儿子供出来,就是最大的福气。他已经不敢想什么发财的事了。

但2012年夏天,邓耀华又出现了。

那天黄俊峰下了班,回到出租屋,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他走近了才认出来,是邓耀华。

邓耀华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一件旧衬衫,灰扑扑的。

“你怎么来了?”黄俊峰没给他好脸。

“俊峰,我找你好久了。”邓耀华站起来,声音沙哑。

“找我有事?”

“我想跟你谈谈。”邓耀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黄俊峰一根。

黄俊峰看了一眼,没接。他自己有烟。

两人站着抽了一会儿。邓耀华说:“我手里有个废铁回收的生意,稳赚。”

黄俊峰听见“稳赚”两个字,心里一紧。他想起十年前,邓耀华也是这么说的。

你还想骗我?”黄俊峰把烟掐了。

“我没骗你。这次是真的。”邓耀华拿出一个合同,递给黄俊峰,“你看,我都签了合同了。”

黄俊峰看了一眼,上面盖着红章,还有签名。但他看不懂。

“你信我这一次。我投了五万,两个月就翻了个倍。”邓耀华说得真诚,“我就想着,咱们兄弟一场,不能看着你一直这样。”

黄俊峰没说话。

“你想想,你在流水线上一月才两千多,这个生意,投两万,三个月就能拿回来四万。”

“要压钱吗?”

压两万就行。

黄俊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十年前那五十万。

又想起这十年,他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手指都磨出茧子了。

一天十个小时,一个月两千多块,还要还债,还要供儿子上学。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头。

我考虑考虑。”他说。

邓耀华走了以后,黄俊峰坐在出租屋里,把那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认不得几个字,但红章他认得。

赵秀芹回来的时候,他把事情说了。赵秀芹听完,脸色变了。

“你还想投钱?”

“他说稳赚。”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他有合同。”

赵秀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做饭了。切菜的时候,刀剁得咚咚响。

黄俊峰犹豫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投了。他去借了两万五,把一半的钱投了进去。

第一个月,邓耀华给他打来了五千块的分红。黄俊峰拿着那五千块钱,心里又燃起了希望。他给赵秀芹看了,赵秀芹没说话,但脸色好了一些。

第二个月,又打来五千。

第三个月,钱没到。黄俊峰打电话问邓耀华,邓耀华说资金周转慢一点,让再等几天。

等了几天,还是没到。电话打不通了。

黄俊峰慌了,跑到邓耀华上次给他的地址去找,那是个废弃的厂房,没人。

他又问了几个认识的人,都说不知道邓耀华去哪了。

他站在废厂房门口,手抖得厉害。太阳很大,照得他眼睛发花。

“第二回了。”他心里有个声音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赵秀芹不在家,他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墙上那张旧报纸,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报纸后面是发霉的墙皮,斑斑驳驳的。

他把报纸团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把头埋进膝盖里。

赵秀芹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样子,问了一声:“怎么了?”

黄俊峰没说话,把手机递给她。手机上显示的是邓耀华的号码,拨出去,提示音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赵秀芹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黄俊峰。她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没说话。

那天晚上,两人都没吃饭。

第二天,赵秀芹坐在床边,说了一句:“我们离婚吧。”

黄俊峰抬头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离也行,我回娘家住几天,大家都冷静冷静。”赵秀芹说着,开始收拾东西。

“别走。”黄俊峰声音沙哑。

赵秀芹没理他。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再信邓耀华。我……”

“你每次都这么说。”赵秀芹打断他,“每次都说下次不会了。每次说完,下次还是这样。”

黄俊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秀芹收拾好了,拎着包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黄俊峰一眼:“我不是要跟你离婚。我就是想一个人待几天。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走了。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

黄俊峰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窗外有鸟叫,街上有人说话。他觉得那些声音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出来打工,三十岁发家,四十岁破产。今年五十二了,又摔了一个跟头。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爬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是老旧的楼房,阳台上挂着衣服。他看见一个女人在收衣服,背影有点像赵秀芹。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来他才发现,那不是赵秀芹,只是背影有点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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