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晚上,冯昊然放下筷子,说了句“今年除夕各回各家”。我手里的饺子皮滑到桌上,白花花的面粉沾了我一手。
他低头扒饭,没看我。
我擦擦手,笑着点头:“好,我给你收拾行李。”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大年初一早上,我正在煮汤圆,手机响了。
婆婆杨玉珂的哭嚎声从听筒里炸开:“儿媳啊!不得了了!你男人打牌输了108万!人家扣着他不放,你快来救场吧!”
我挂断电话,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圆,笑了。
好啊,这个年,终于热闹了。
![]()
01
腊月二十九那顿饭,我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油菜、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莲藕排骨汤。都是冯昊然爱吃的。
他坐在餐桌前,筷子拨着米饭,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女儿冯念佳在旁边问:“爸爸,过年我们去爷爷家吗?”
冯昊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表面没露出来。给佳佳夹了块排骨:“先吃饭。”
吃完饭,佳佳去写作业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冯昊然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
我等他开口。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今年除夕,我想回我妈那边过。”
我手里的盘子顿了顿,转过身看他:“什么意思?”
“就是,各回各家。”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我妈身体不好,想让我陪她吃顿年夜饭。”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你也回去吧,看看你爸妈。”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结婚十二年,他从来没提过这种要求。每一年除夕,我们都是在他家过。我说想去娘家看看,他总是说“明年再说”。明年的明年,还是明年。
现在突然要“各回各家”。
“行。”我说,“那我给你收拾行李。”
他明显松了口气:“不用收拾,我明天早上去,吃完晚饭就回来。”
“那明天除夕,你妈准备年夜饭吗?”
“不用,梦琪回来做。”
梦琪是他妹妹,冯梦琪。
我心里冷笑一声。梦琪回来做。合着一大家子都回去过年,就我一个人被排除在外。
但我什么都没说。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冯昊然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十二年了。
十二个除夕,我都在他家过。
他妈挑三拣四,嫌我做的菜太咸了太淡了太多了太少了。
他妹在旁边帮腔,说“嫂子是城里姑娘,不会做农村菜”。
冯昊然一句话都不说,就坐在那里看电视。
我想起结婚第一年,我爸妈打电话来说“闺女回来过年吧”。
我说不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得在婆家过。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说了句“那行吧”。
那声“行吧”,我记了十二年。
第二天一早,冯昊然起了个大早。我给他煮了碗面,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赶时间。
我送他到门口。他穿外套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早点回来。”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家空落落的。
佳佳还在睡觉。我回到厨房,看着锅里剩下的半锅面,发呆。
刘姐来敲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愣。她是住对门的邻居,五十多岁,退休了在家带孙子。
“小胡,你老公走了?”她端着盘子,里面装着刚炸好的丸子,“我家炸的,给你送点尝尝。”
我接过盘子:“谢谢刘姐。”
刘姐探头往我家看了看:“你一个人过年啊?”
“嗯,他回去陪他妈。”
“那你不回去看看你妈?”
我笑了笑:“太远了,来回不方便。”
刘姐叹了口气,说了句让我心里发酸的话:“你这闺女,嫁出来真不容易。我女儿每年除夕都回来,我说你回婆家吧,她非不,说想陪我。唉,你爸妈也该想你了。”
我没接话。
刘姐又说:“男人们有时候不知道好歹,你对他好,他觉得是应该的。”
送走刘姐,我给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妈,过年好。”
“好,好。”妈的声音有点哑,“你那边怎么样?佳佳呢?”
“都好。佳佳在睡觉。”
“那……昊然呢?”
“他回他那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说:“那你一个人怎么过年?”
“没事,我自己包饺子。”
“要不你回来吧?”妈小心翼翼地说,“我让你爸去接你。”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赶紧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不了,妈,太远了。过完年我再回去看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贴的春联,那是冯昊然前天贴的。
窗户上的福字歪了。
我盯着那个歪了的福字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些年就像那个福字一样,明明是歪的,也没人想去扶正。
晚上我一个人包饺子。剁馅、和面、擀皮,一个人干完了所有活。
包了六十个饺子。十二个冻起来,剩下的煮了。
吃饺子的时候,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的。冯昊然不爱吃大葱馅,所以这些年我们一直吃韭菜馅的。
原来一个人吃,可以这么自在地吃肉馅的。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冯昊然发来的微信:“睡了吗?”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明天中午我回去。”
我盯着屏幕,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我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继续吃饺子。
窗外的鞭炮声响起来了,零零星星的。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了。
该给女儿包压岁钱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里面装了五百块钱。往年都是冯昊然准备,今年我自己来。
我把红包放在佳佳的枕头底下,看着她熟睡的小脸,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妈妈,”她突然醒了,迷迷糊糊地说,“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那他会给我压岁钱吗?”
“会的。”
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连除夕都不愿意跟我一起过,却还让我女儿等着他的压岁钱。
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一夜,好像不是结束,更像是开始。
02
大年初一早上六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屏幕上显示“婆婆”。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哭嚎声。
“儿媳啊!你快来!出大事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了?”
“你男人!”婆婆一口气接不上来,喘了喘才说,“他昨晚跟人打牌,输了……输了108万!人家把他扣下了,说不还钱不让走!”
我愣住了。
108万。
“妈,你慢慢说,他在哪儿?”
“在城南那个茶馆!”婆婆哭得撕心裂肺,“你快来,你再不来,他们要打断他的腿啊!”
我放下电话,看了眼时间:六点零三分。
窗外天还没亮透,街上的路灯还亮着。
我换了衣服,叫了辆网约车。去车库开车太慢。
坐上车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冯昊然昨天中午就回他妈那边了,一整天都待在那儿。从中午到凌晨,能打多久的牌?
而且,108万。
他家哪来的108万给他输?
他输的是现金?还是转账?借条?高利贷?
我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题。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城南那家茶馆。
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个普通的小门面,门口挂着个“聚缘茶楼”的招牌。平时没什么人,但一到了晚上,窗户都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
我推门进去,就看见冯昊然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婆婆杨玉珂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正在抹眼泪。
对面坐着三个男人,一个光头,两个瘦高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桌子摆着一张借条。
“来了?”光头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们家的大救星来了。”
我没搭理他,走到冯昊然面前。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嘟囔了什么。
“怎么回事?”我问他。
他不说话。
婆婆在旁边抢答:“昨晚梦琪叫他去打了两把,他说就玩玩,谁知道越打越大……”
“他去之前带了多少钱?”
“带了三万。”
“三万打了108万?”
婆婆噎住了。
光头笑了:“你老公手气背,输了三万借高利贷想翻本,利息一滚,就这么多。”
我看着冯昊然。
他依然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脖子上的青筋暴出来。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结婚十二年,我一直觉得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小毛病有,但大问题没有。贪玩,好面子,喜欢跟朋友吃喝,但骨子里还是本分的。
可现在,他坐在牌馆的沙发上,脸上带着伤,面前摆着108万的借条。
本分?
我拿起那张借条看了看。借条上写着“冯昊然向周建邦借款108万元”,下面是两个人的签名,还有红手印。
书写日期是今天,大年初一。
“这钱什么时候借的?”我问。
“今天早上。”光头说。
“凌晨输的钱,早上写的借条?”
光头眯起眼睛:“怎么,有意见?”
我看了他一眼,说:“没意见。”
然后我转向冯昊然:“你到底输了多少钱?”
他嚅嗫着说:“三……三万。”
“那108万怎么回事?”
“利息。”
光头接过话:“高利贷的规矩你不懂?借三万还不上,加上利息,续借,再输掉,再借,利息一滚,不是108万是什么?”
我盯着光头看了几秒钟。
然后我说:“报警吧。”
“报什么警!”婆婆尖叫起来,“报警了他们真会打断他的腿!”
“他们不敢。”我说,“高利贷过线,报警先抓他们。”
光头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了:“你什么意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报警试试?”
冯昊然也拉住我的衣角:“别报警,报了警我就完了……”
我看他那副窝囊样,心里突然腾起一股火。
“你完了?”我说,“你打牌输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完?”
他不说话了。
婆婆开始抹眼泪:“儿媳啊,你就帮帮忙,把钱还上吧。就108万,你那边不是有拆迁款吗?先挪出来救救急,等以后梦琪他们凑够了还你……”
“拆迁款?”
“就是你娘家那边的。听说你爸妈那边的老房子要拆迁,能分不少钱……”
我终于明白了。
我家那边的老宅确实要拆迁,这事儿我跟冯昊然提过一嘴。说是补偿款大概有120万左右,但还没正式签协议,只是传言。
想不到婆婆已经连这个都惦记上了。
“那钱还没到。”我说。
“先借也行,等到了再还。”婆婆凑过来,“你就帮帮你男人吧,他要是出事了,你跟佳佳怎么办?”
我看着婆婆真诚的眼神,又看着冯昊然乞求的目光,突然觉得这个屋子里的空气让人窒息。
“我回去取钱。”我说。
婆婆立刻堆起笑脸:“好好好,我就知道你是好儿媳……”
“但是,”我打断她,“我要看到完整的银行流水,还有今天的牌局记录。不是不还,是得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光头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信不过我们?”
“我不是信不过你们。”我说,“108万不是小数目,我总要搞清楚钱的去向。给个账本不过分吧?”
光头看了看婆婆,婆婆看了看冯昊然。
冯昊然还是低着头。
“行。”光头突然笑了,“你要流水,我给你。”
他转身去了里屋,拿出来一个账本,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我翻了几页,确实有冯昊然的名字,借钱时间是今天凌晨。
我拿出手机拍了照片。
“行了,我先回去筹钱。”我说,“明天给你答复。”
光头点点头,没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婆婆跟出来,拉住我的胳膊:“儿媳啊,你也别怪你男人,他也是被人拉去的……”
“谁拉他去的?”
“呃……就几个朋友。”
“梦琪拉去的吧?”
婆婆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我笑了笑,抽回胳膊:“我走了。”
走出茶馆,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正月初一的早晨,街上没什么人。空气好冷,我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很快就散了。
我掏出手机给陈若琳发微信:“有空没?帮我查个事。”
陈若琳是我的闺蜜,做律师的,平时没怎么联系,但一有事儿她是最靠谱的人。
她很快回了:“说。”
我给她发了几张照片:“城南聚缘茶楼,一个叫周建邦的人。帮我查查他跟哪些人有关系。”
“什么意思?”
“冯昊然昨晚在那儿输了108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若琳说:“你等着我。”
![]()
03
陈若琳中午就到了我家。
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提着笔记本电脑包。一进门就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早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听完,皱眉想了想:“你拍的那个账本给我看看。”
我拿出手机翻出照片给她。
她放大看了看,又缩小看了几遍,然后说:“这些东西伪造的痕迹太明显了。”
“伪造?”
“你看这字体,”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前后两次签字的笔迹一模一样,字间距也完全一致。正常的借条连续签字不会这么规整,除非是模版打印。”
我又看了看,确实如她所说。
而且我发现,借条的纸张很新,印刷的日期那一栏还是空白的,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还有,”陈若琳翻开账本照片,“你看看这页的最后一行。冯昊然第一次借款是凌晨两点十五分,第二次是凌晨两点五十分。中间只隔了三十五分钟。”
“这么快?”
“正常打牌不可能。除非是有人故意给他递钱,让他输。”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一股凉意从后背窜上来。
陈若琳继续翻看照片,突然抬起头来:“这个周建邦,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就是一个开茶馆的。”
“那你知道他跟冯梦琪是什么关系吗?”
“冯梦琪是谁?”陈若琳问。
“他妹妹。”
“那我这么跟你说吧。”陈若琳合上电脑,“这个周建邦,是冯梦琪老公的同学。两个人关系很好,经常一起打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冯梦琪的丈夫……王明?
我见过他几次,话不多,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但冯梦琪偶尔提起过他,说他“爱打麻将”。
“你怎么知道的?”
“我通过一个朋友查的。这个人以前因为赌博被拘留过,记录都在。你猜他跟谁有关系?”陈若琳看着我,“冯梦琪和王明。”
“他们经常一起打牌?”
“不只是打牌。”陈若琳说,“具体的事情我还查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周建邦跟冯梦琪一家有很多经济往来。”
她顿了顿,又说:“我建议你查查冯梦琪最近的消费记录。”
我拿出手机,翻到冯梦琪的朋友圈。
她前天刚发了一张照片:新车,宝马X3。
配文是“新年礼物,谢谢老公”。
我截图给陈若琳看。
“她在市里的一个4S店买的。”陈若琳说,“我可以帮你查查付款记录。”
“查得到吗?”
“我不敢保证,但可以试试。”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零星的烟花,脑子里乱成一团。
冯昊然还没回来。他发微信说“我再陪陪妈”,我没回。
佳佳在房间睡着了,我给她掖了掖被角。
手机突然响了,是陈若琳发来的消息:“查到了。那辆宝马X3,全款42万,付款人叫周建邦。”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慢慢收紧。
周建邦。
帮冯梦琪付了车钱。
所以今天早上那笔108万,不但不可能是冯昊然欠的债,反而有可能是他们联手做的局?
我给陈若琳回消息:“你能帮我查查周建邦跟王明之间有没有借钱记录吗?”
“不用查了,我已经看到了。王明这半年来,从周建邦那里借了四笔钱,加一起大概五六十万。借条还在。”
“从来没还过?”
“从来没还过。”
我输了。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冯梦琪笑着喊我“嫂子”,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我们是一家人”,冯昊然跪在地上说“是我没用”。
原来一家人,是这个意思。
04
大年初三早上,我接到了李校长打来的电话。
“胡老师,你来一趟学校吧,有点事要跟你沟通。”
“什么事?”
“来了再说。”
我预感不好。
到了学校,李兆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叠举报信。
“你看看。”他把信推过来。
我拿起一封,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胡忆柳老师作风不正,长期在外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影响极其恶劣……”
我连续看了好几封,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说我“作风有问题”。
“这些信是谁写的?”
“没有署名。”
“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门口塞进来的。”
我把信放下,心里明镜似的。
“李校长,您觉得是真的吗?”
李兆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胡老师,你在学校工作十二年,我一直是相信你的。但这件事影响不好,教育局那边也收到了风声。”
“李校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这些信的字迹,您认识吗?”
李兆愣了一下,重新拿起一封信看了看:“这字迹……我不认识。”
“那您认不认识杨玉珂?”
“你婆婆?”
“对。”
李兆突然皱起眉头:“你是说……”
“我没法确定。但我建议您对比一下。”
李兆拿了信,翻了翻抽屉,找出一份学校以前的档案,里面有一堆家长签字的字条。
其中有几张是杨玉珂以前来学校办事时签过的字。
我拿起一张,放在信旁边,对比了一下。
虽然刻意改变了写法,但“胡忆柳”三个字的笔顺是一样的。
李兆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件事,我私下处理。不影响你的工作。”他说。
“谢谢李校长。”
走出校长办公室,我看着天空,深吸一口气。
正月初三,阳光不错。但我觉得心里头冰凉的。
他们不光要我的钱,还要搞臭我的名声。
回到家里,我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陈若琳。
“忆柳,我查到新东西了。你老公冯昊然的微信聊天记录,我朋友帮我截取了一部分。你猜他跟周建邦聊过什么?”
“什么?”
“三个月前,冯昊然主动加了周建邦的微信。第一句话就问:‘那个局,什么时候开始?’”
我心里咯噔一声。
“三个月前?那不是……”
“对,就是那段时间。”陈若琳说,“你老公不是被拉去的,是他自己找上门去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都快拿不住了。
冯昊然。
他妹妹设计他,他知道吗?
也许,他知道。
也许,他一开始就知道。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他那副“受委屈”的样子——满脸青紫,佝偻着腰,像一只被欺负的狗。
可他自己才是那只钻进笼子里的兔子。
“还有一件事,”陈若琳说,“我在查王明的时候,发现他名下那个老房子,被抵押贷款了。抵押的时间是两个月前,抵押金额是80万。”
“抵押给谁了?”
“一个张三,查不到身份。”
“那钱呢?”
“不清楚。”
“我猜,有一部分去了你婆婆那儿。”
我突然想起冯梦琪买了新车的事,还有王明欠周建邦的那些钱。
他们这盘棋,下得可真大。
晚上,冯昊然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脸上还青着,但比前两天好多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进了卧室。
我跟着进去。
“你今天去哪儿了?”
“就在家。陪我妈。”
“出了这么大一档事,你还有心情陪她?”
他转过头来,目光有一瞬间的闪烁:“那你让我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牌馆待着。”
“欠的钱你不着急还吗?”
“你不是说了你要帮忙?”
我看着他的眼睛。
“冯昊然,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我。”
他皱起眉头:“什么事?”
“这件事,你是被梦琪拉去的,还是你自己去的?”
他的表情僵住了。
“我问你,你是被强行拉去的,还是自己去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她叫我去的,但我也想去。”
“为什么想去?”
“我不是赌,我就是无聊了,想找点乐子。”
“找乐子输108万?”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突然很平静。
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一个人可以装傻,但事实不会靠他装傻就改变。
“冯昊然,”我慢慢说,“王明借了周建邦60万高利贷,你知道吗?”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冯梦琪的新车,是周建邦出钱买的。”
“你……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找人查了。”
我看着他,“冯昊然,今天学校有人举报我作风不正,你猜是谁干的?”
他彻底愣住了。
“你妈拿自己的谎言都不嫌累,还找别人代笔。”
他的脸色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他看,“这是你妈举报我的举报信,这是她的笔迹。你要不要自己比比?”
他看了一眼,脸色更红了,但没说话。
我把手机放回去。
“冯昊然,我们结婚十二年。你妈怎么对我,你妹怎么对我,你都知道。我就问你一句——这十二年来,你有没有站在我这边过哪怕一次?”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妈她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
我笑了。
这句话我听了十二年。
“那你妈年纪大之后,我年纪也大了。你准备什么时候站在我这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冯昊然,我们离婚吧。”
![]()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娘家。
车开了两个小时,在路上我给妈打了电话。
妈在电话那头听说我要回来,高兴得不行:“你爸正在买菜呢,我让他多买点你爱吃的。”
车子开进村口的时候,我远远就看到妈站在路边等我。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被风吹得红彤彤的。
我下了车,她迎上来:“咋突然回来了?佳佳呢?”
“没带她。”
“你一个人回来的?”
“嗯。”
她看了看我的脸色,没再多问,拉着我往家走。
我爸在厨房忙活,听见我回来了,探出头来:“闺女来了?今天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坐在堂屋里,喝着妈倒的热茶,看着墙上贴的老照片。
有一张是我和冯昊然的结婚照。我穿着白婚纱,他穿着黑西装,两人笑得特别甜。
妈坐到我旁边,轻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不想说就不说。妈不逼你。”
“妈,你说离婚好不好?”
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好不好,你自己说了算。你大了,日子也是你自己过的。妈不能替你做主。”
“可是你跟爸……”
“我们老了,只要你过得好,什么都好说。”
我低着头,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妈拍了拍我的手背,什么都没说。
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上我接到冯昊然的电话:“你在哪儿?”
“娘家。”
“你跑回去干嘛?!”
“来看看我爸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那钱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我笑了笑:“你想我怎么处理?”
“你就……先把拆迁款借给我,我以后还你。”
“冯昊然,你真觉得你妈会还你吗?”
他又沉默了。
“你知道你妹的车是周建邦买的吗?”
“你知道王明欠了周建邦60万吗?”
“你知道你妈举报我作风有问题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气:“我知道的。”
他骗我,他早就知道。
“冯昊然,我们完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
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两边是漆黑的田野。远处的村庄里亮着零星的灯光,像是散落在夜色里的星星。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冯昊然三个月前就加了周建邦的微信,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王明欠了周建邦钱?
那为什么王明欠钱的事,他没有告诉我?
我突然明白了:他妹冯梦琪的丈夫王明欠钱,周建邦想找他还钱,但王明还不上。
于是周建邦就盯上了冯昊然——冯昊然是胡忆柳的丈夫,而胡忆柳家里马上就有120万的拆迁款。
所以,这是一个圈套。
周建邦先借给王明60万,让王明还不上,然后让冯梦琪把冯昊然骗去打牌,再由周建邦设局让冯昊然输掉108万。
钱还上了,王明欠的钱也填平了。
而冯昊然呢?
他是自愿入局的。
因为他也想分一杯羹。
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佳佳已经睡了。我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的侧脸。
我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保住佳佳。
06
第二天一早,我给冯昊然打了个电话:“八点,茶楼见。带上你妈和你妹。”
“又要干嘛?”
“谈谈那108万的事。”
我七点五十就到了茶楼。陈若琳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叠文件。
“都准备好了?”我问她。
“准备好了。”
周建邦那个光头已经坐在角落里,看我来了,笑着说:“胡老板来了。”
我没理他。
八点整,冯昊然和婆婆杨玉珂来了。冯梦琪跟在后面,脸色很不好看。
“坐吧。”我说。
他们坐下后,我打开了手机录音。
“今天我请大家来,就一件事。”我说,“冯昊然欠周建邦108万,这钱怎么还。”
“当然是你还了。”婆婆抢着说,“你不是有拆迁款吗?”
“我有拆迁款,但那是我的钱,不是他的。”
“你们是夫妻,他欠的钱不就是你欠的?”
“法律上,夫妻共同债务需要双方签字。我没签。”
婆婆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钱我不还。”
“你敢!”婆婆站起来,“你不还我就……”
“你就怎么样?去学校举报我?”
婆婆的脸色变了。
冯梦琪在旁边说:“嫂子,你这话说得过分了。我妈也是心疼我哥。”
“心疼他就让他去赌?”
“他只是玩玩……”
“玩玩输108万?你老公玩得起吗?”
冯梦琪不说话了。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大家一个事实。”我看向冯昊然,“三个月前,你就加了周建邦的微信,问他‘那个局什么时候开始’。”
冯昊然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局?”婆婆问。
“你儿子自己设的局。”我说,“他早就跟周建邦商量好了,要骗我的拆迁款。”
“你胡说什么!”婆婆指着我,“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陈若琳拿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的截图,“这里是冯昊然和周建邦的微信聊天记录。里面有他主动问‘那个局什么时候开始’的对话,还有他确认‘按计划进行’的记录。”
婆婆僵住了。
“还有,”陈若琳继续说,“冯梦琪的丈夫王明欠周建邦60万高利贷,两个月前还不上。周建邦就提议设局,坑你儿子。”
“不可能!梦琪不会这么做的!”
“那你看看这个。”陈若琳拿出另一张截图,“这是冯梦琪跟周建邦的通话记录。从十二月到现在,他们在一周内通话五十八次。”
“妈……”冯梦琪的声音有点发抖。
“还有,”陈若琳又拿出一张照片,“这是冯梦琪的新宝马X3,付款人是周建邦。”
“这……”婆婆看看冯梦琪,又看看冯昊然,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了。
“妈,不是这样的……”冯梦琪开始哭,“我是被骗的……”
“你被骗了?”我看着她,“你知道王明欠周建邦60万,所以周建邦说只要把冯昊然骗进去,那60万就一笔勾销。你是不是还想着,顺带还能从我这儿捞一笔?”
冯梦琪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还有你。”我看向冯昊然,“你明知道是局,还往里跳。”
冯昊然的脸色惨白。
“你……”婆婆转向冯昊然,“你真的……真的早就知道?”
冯昊然低着头,不说话。
婆婆突然扑过去打他:“你个不学好的东西!你竟然敢骗自己人!你……”
“够了!”我站起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谈钱的。钱我可以还,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婆婆抢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