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探监室的玻璃比我想象中厚得多,像一块凝固的时间,把我和世界隔开。我坐在那把固定的金属椅子上,手心贴着冰冷的台面,等着对面的小门打开。走廊的灯亮着惨白的光,脚步声从远到近,又近到远,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第八年了。
我数过,一共九十六次探监申请,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拒绝。起初工作人员还会劝我一句"要不你下个月再来",后来就只是公事公办地递回那张表格,上面盖着"本人拒绝会面"的红戳。那个戳盖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盖章的人也没了耐心。
窗外的梧桐叶又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砸在监狱外墙的铁丝网上,卡在那里,风再大也吹不走。
我叫宋晚,今年三十四岁。八年前,我把自己的丈夫陈樾送进了监狱,罪名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受害者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认识了十二年的男闺蜜,周启航。
那天周启航的右手被陈樾用一把水果刀扎穿了,肌腱断裂,神经损伤,医生说就算恢复得再好,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灵活。周启航是个钢琴老师,那双手是他的命。
所有人都说我是大义灭亲,说我有正义感,说我做得好。可没有人问过我,每天晚上躺在空荡荡的双人床上,闭上眼睛看到的是陈樾被带走时回头看我的那一眼——不恨,不怨,就只是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我欠他一句话,欠了八年,他连听的机会都不给我。
今天是我第九十七次来,探监室的钟走到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工作人员从窗口探出头,还是那句话:"宋女士,陈樾还是拒绝会面,要不你……"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走出监狱大门,夕阳正往下沉,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
一
八年前那个秋天,我二十六岁,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陈樾在建筑设计院画图。我们结婚刚满两年,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每天爬六层楼,到家的时候总是气喘吁吁的,可那时候觉得那口气是甜的。
周启航是我大学辩论队的队友,比我高一届,毕业后留校当了艺术系的钢琴伴奏老师。我们认识十二年,他见证了我所有狼狈的时候——失恋了陪我蹲在操场上啃西瓜,论文被导师打回来连夜帮我改格式,婚礼上他做司仪,哭得比我还凶,妆都花了。
"小晚,陈樾这个人吧,太闷了。"周启航不止一次跟我这么说,"你跟他过日子,小心把自己也过闷了。"
我笑他:"人家那是沉稳,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废话连篇。"
周启航确实话多,可他的话说出来不烦人,总是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像是刚从灶上端下来的汤,烫嘴但暖心。他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唯独我这个老朋友从来没断过联系,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两个性格南辕北辙的人,怎么就能做这么多年的朋友。
陈樾从来没说过什么,周启航来家里吃饭,他会多做两个菜,周启航喝多了打电话让我去接,他开车送我去,在楼下等着,看我把人搀上去才走。我以为他是真的不在意,或者说,他相信我和周启航之间干干净净。
出事之前那个周末,周启航刚谈崩了一个演出机会,本来定好的钢琴独奏会,赞助商临时撤了资,场地定金都交了,全打了水漂。他心情不好,打电话喊我出去喝酒,我没跟陈樾说太多,只说周启航遇到点事,我去劝劝他。
那天晚上在下雨,秋天的雨不大,但缠缠绵绵地下得人心烦。我打车到周启航租的公寓楼下,他已经喝了半瓶威士忌,眼眶红红的,拉着我坐在客厅地上,絮絮叨叨地说这些年有多难。
"我就想好好弹琴,怎么就那么难呢?"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小晚,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拍着他的背,像以前很多次一样:"谁说的,你是我见过弹琴最好听的人。"
那天我陪他到很晚,手机调了静音,等我看到的时候,陈樾打了十七个未接电话。我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再打,关机。
我有点慌,跟周启航说我要回去了。他醉醺醺地站起来要送我,我推他说不用,赶紧走,但他非要跟着下楼,说雨大怕我打不着车。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陈樾就站在路灯底下。
雨把路灯的光晕成一团模糊的黄色,他撑着伞,另一只手里捏着手机,整个人淋在雨里,身上湿了大半。我没见过他那个样子,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我和周启航的方向,一动不动。
"陈樾……"我喊了他一声。
他没应我,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稳,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周启航喝多了,没看出来气氛不对,还笑嘻嘻地打招呼:"哟,陈工亲自来接啊,我妹嫁给你真是……"
话没说完,陈樾一拳砸在他脸上。
周启航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酒醒了一半。我尖叫着去拉陈樾的手臂,他的肌肉硬得像石头,我怎么都掰不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打算拿来削苹果给我吃的,出门的时候顺手揣在了兜里——朝着周启航的方向刺了过去。
那一刀扎在周启航的右手上,穿透了掌心,钉在墙上。
周启航的惨叫声在雨夜里特别刺耳,我看着他整个人蜷缩下去,右手还在那把刀上串着,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混着雨水流了一地。我蹲下去想帮他拔刀,手抖得厉害,陈樾站在原地没动,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很轻:"他碰你了。"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又像是很久很久没睡过觉。
"他没有碰我!"我喊出来,声音都劈了,"陈樾你疯了吗?他是周启航啊!"
小区保安跑了过来,路人也围了上来,有人打了急救电话有人报了警。我蹲在雨里,一只手按着周启航不断往外冒血的手,另一只手攥着陈樾的裤脚,攥得指节发白。警车和救护车几乎同时到的,周启航被抬上车的时候已经晕过去了,陈樾被警察带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那一眼,我记了八年。
二
那天晚上之后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了快进键,医院、派出所、法院,我像个被扔进漩涡里的人,来不及思考就被卷着往前走。
周启航在手术室里待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说神经接上了,但功能恢复不乐观,需要长期的康复训练。他爸妈从外地赶过来,两个老人家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他妈哭得直不起腰,他爸站在窗边抽烟,烟灰落了满窗台。
我去看周启航的时候,他的右手被纱布裹得厚厚的,像戴了一只白色的拳击手套。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看见我进来,勉强扯出一个笑:"你别哭啊,我还没死呢。"
我本来憋着眼泪,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彻底绷不住了,趴在他床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他伸出左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动作很轻,像哄小孩似的。
"小晚,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陈樾已经被刑事拘留了,警方以故意伤害罪立案,如果周启航愿意谅解,量刑可以从轻,如果坚持起诉,三年起步。
周启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最后说:"小晚,我可能再也弹不了琴了。"
那一瞬间我知道,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周启航可以不追究,可那双手废了,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东西没了,一个钢琴老师弹不了琴,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劝他,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段时间我两边跑,白天去医院陪周启航做康复,晚上回家换衣服的时候看见陈樾的东西——他挂在玄关的外套,放在鞋柜上的拖鞋,洗漱台上并排放着的牙刷,心里空荡荡的。我给律师打了好多次电话,问有没有办法能轻判,律师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受害者家属出具谅解书。
我去找过周启航的父母,两位老人家哭也哭了闹也闹了,末了还是那句话——我儿子的手毁了,他这辈子毁了,谁来赔?
我没办法怪他们,换成是谁都一样。
法院开庭那天下了大雨,跟出事那天一样。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陈樾站在被告席里,他剃了平头,穿着看守所的衣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没有看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就盯着法官的方向,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判决。
七年六个月。
法槌敲下来的时候,我心里那根弦也跟着断了。
三
陈樾进去的第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会梦到那天晚上的雨。梦里的细节特别清楚,雨滴砸在地面上的形状,路灯的光晕大小,周启航的血在地上洇开的面积,甚至陈樾回头时睫毛上挂着的那滴雨水。
我试图去监狱探视,申请递上去,等了一周,回执单上盖着"本人拒绝会面"的章。
我以为他是生我的气,气我没有站在他那边,气我作为妻子没有替他求周启航的谅解。我写了一封信,信纸上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交上去的是很短的一段话——"樾,不管多久我都等你,你愿意的话,让我去看看你。"
信退回来了,上面用红笔划了一道横线,旁边写着"查无此人"。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邮局门口看了半天,眼泪把字都洇花了。
周启航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的右手还带着支具,医生说至少要戴半年。他试着用右手拿筷子,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一粒花生米,最后自嘲地笑了笑,换成了左手。
"以后我可能就是左撇子了。"他说。
我帮他提着东西,两个人走得很慢。出院的时候是春天了,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周启航突然停下来,侧过脸看我:"小晚,你恨我吗?"
我愣住了。
"要不是我那天喊你出去喝酒,就不会出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我知道陈樾不信我们之间没什么,可我们确实没什么,对吧?"
"对。"我说,"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你要是想等他,我支持你。你要是想离婚,我也支持你。小晚,你怎么样都行,就是别委屈自己。"
那天回去之后我想了很久,到底要不要离婚。陈樾的父母来找过我,他妈拉着我的手哭,说小晚啊樾儿他就是一时冲动,他是太在乎你了才犯的错,你再给他一次机会。我没法回答她,因为我连跟陈樾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第四个月的时候我又去申请探视,还是拒绝。第五个月,第六个月,一年,两年。每次都是同一个结果,拒绝拒绝再拒绝。监狱里的管教都认识我了,每次看见我去了就摇头,说宋女士你别等了,陈樾这个人倔得很,说不见就是不见。
我问他有没有给家里写过信,管教说写过的,每个月一封,寄回他父母家。我说那有没有提到我?管教说他具体内容不方便透露,但我可以告诉你,他没有提到任何人,都是些日常,什么今天读了什么书、种了什么菜。
种菜。我脑子里浮现出陈樾穿着囚服蹲在菜地里的样子,他以前在家连花都不养,嫌麻烦。现在居然种菜了。
第三年的时候我换了一份工作,从出版社跳到了一家文化公司做内容策划,薪水涨了一些,也忙了不少。身边的人都劝我,说我年纪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我爸妈也从旁敲侧击变成了明说,说我总不能替一个坐牢的男人守一辈子活寡。
我没说话,只是每个月照旧往监狱跑。
周启航的康复不太顺利,医生说神经损伤的恢复是有窗口期的,过了那个阶段就很难再有进展。他的右手能动了,但精细动作做不了,弹琴更是不可能了。学院给他安排了一个行政岗,从钢琴老师变成了办公室文员,每天整理整理资料、开开会,一个月四千多块钱。
他过得不好,但我从没听他抱怨过。他见了我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左一声"妹啊"右一声"小晚",好像什么都没变似的。可我知道他夜里失眠,凌晨两三点给我发消息,说窗外的月亮特别圆,想找个人喝酒。
我不敢去,我怕又出事。
四
第四年的冬天特别冷,我得了重感冒,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起不来身。那时候我已经从原来的家搬出来了,那个顶楼的房子是陈樾的名字,他判刑之后我替他还了半年房贷,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就把房子租了出去,租金用来还贷,我自己在外面租了个小单间。
发烧那天我想喝水,爬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摔在地上,膝盖磕出好大一块青。我就那么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我想给谁打个电话,翻遍了通讯录,最后打给了周启航。他接了,听我声音不对,半个小时后出现在我家门口,拎着一袋子药和一保温桶粥。
"你是不是傻,烧成这样也不去医院。"他把体温计塞到我嘴里,又用手背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走,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吃了药就行。"我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启航,你说他为什么不见我?"
周启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恨你吧。"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看他。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右手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浅粉色的蜈蚣。
"换了是我,我也不会见。"他说,"我做了那么冲动的事,把人生都搭进去了,结果你作为我最亲的人,连一句'我相信你'都没说过。在法庭上,你什么都没说。小晚,换你你不恨吗?"
"可那天晚上我喊了他,我说周启航没有碰我,他根本不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站出来替他挡。"周启航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我是受害者,我比你更有资格恨他,可我不恨。我知道他那天为什么失控,因为他看见你从一个男人家里出来,那个男人喝醉了,离你很近,近到他觉得越过了界。小晚,你是他老婆,他吃醋了,他犯错了,可他是为了你。"
我把被子拉到头顶,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周启航没再说下去,起身去厨房把粥热了热,放在床头柜上:"趁热喝,我走了。"
"启航。"我在被子里喊他。
"嗯?"
"你说如果我当年站出来了,替他说句话,求你们家出一份谅解书,他现在是不是能少判几年?"
他没有回答,只听见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
那年的春节我没回家,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看了三天电视。除夕夜外面鞭炮响成一片,我关了灯坐在窗边,看见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升起来又散掉,觉得这座城市可真大啊,大到我连一个想见的人都见不着。
第五年开春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陈樾的老家。
他家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里,坐火车要四个小时。我从来没去过,结婚的时候他爸妈来市里办的酒席,之后每年都是他们过来看我们。这次是我第一次踏进那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结满了青果子,他妈正在树下择菜。
看见我来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抹了抹手站起来:"小晚来了啊,快进来坐。"
我坐在他们家的老式沙发上,喝着陈妈妈泡的茶,茶叶是陈樾最爱的那种粗茶,味道很涩,但回甘。陈爸爸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递给我。
"樾儿上个月寄回来的,你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他说监狱里发了新书,他看了几本建筑方面的,发现自己以前画图的水平其实挺糙的;说菜地里的萝卜长得很好,食堂师傅总拿他种的萝卜炖排骨;说同监室有个小伙子识字不多,他每天晚上教人家认字,还挺有成就感的。
从头到尾没有提到我。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陈妈妈坐在旁边抹眼泪:"小晚,你别怪他,他就是心里堵着那口气呢。他在里面不好过,可他更怕你过得不好。你要是有合适的人……"
"妈。"我打断她,这声"妈"叫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我等。"
陈妈妈哭得更凶了,陈爸爸背过身去抽烟,枇杷树的影子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地砖上,斑斑驳驳的。
五
第六年的时候,周启航辞职了。
他在行政岗干了三年多,说是实在受不了那种日子了。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右手连鼠标都握不稳当,要换成左手。开会的时候做记录,别人刷刷刷写满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磨,磨到最后大家都散了。他说他觉得特别丢人。
辞职之后他用攒下来的一点钱租了个小铺面,开了间琴行。他不教琴了,就卖琴,偶尔有学生来店里试琴,他就在旁边听着,也不说话,等人弹完了才开口,说这架琴音色怎么样,手感怎么样,但从来不上手示范。
我去他店里看过,铺面不大,摆了七八架钢琴和几把吉他,角落里放着一架旧立式琴,琴盖上落了一层灰。我问他还弹吗,他说不弹了,那架琴是摆着好看的。
周启航交了新女朋友,是个小学音乐老师,姓林,叫林知夏。小姑娘比他小七岁,圆圆的脸,一笑两个酒窝,说话温温柔柔的。她不知道周启航手的事,他就一直瞒着,跟人家说以前受过伤,好不利索了。
我见过林知夏几面,她管我叫"晚姐",嘴甜得很。有一次她拉着我说,周启航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阴阴沉沉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没接话,只是笑笑说你们好好的就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我三十三岁了,眼角的细纹开始藏不住,法令纹也越来越深。同事给我介绍过对象,领导也暗示过我,说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该安定下来了。我全都推了,别人问起来就说不急。
其实不是不急,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只要陈樾一天不见我,我就一天松不下来。
第七年的夏天,我去监狱的次数比以前少了,从每个月一次变成了两三个月一次。不是不想去了,是每次去都扑空,那种失望攒多了,人也会累。可我还是会去,哪怕只是在大门口站一站,看看那堵高墙,想象他在墙里面的样子。
我听说他在里面表现很好,减了一次刑,原来的七年六个月减到了六年十个月。算算日子,再过一年多他就能出来了。
我开始做梦,梦见陈樾出来了,站在监狱门口看着我。我朝他跑过去,跑得气喘吁吁的,可跑到跟前他转身就走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醒来之后枕头是湿的,心里空落落的。
周启航的琴行生意一般,不过他也不指着这个发财,能维持住就行。他跟林知夏处了一年多,感情挺稳定的,林知夏家里催婚催得紧,他倒是有点犹豫,我问他为什么,他跟我说:"我怕她知道我手的事,到时候嫌我是个废人。"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骂他,"这种事能瞒一辈子吗?早点说清楚,人家要是不介意呢?"
他苦笑:"就是怕她介意,才不敢说。"
我看着他那只右手,疤痕淡了一些,但手指的灵活性明显差很多,伸不直也握不紧。这双手曾经在琴键上翻飞如蝶,现在连端杯水都要小心翼翼。
"启航,"我说,"你有没有后悔过?"
他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晚上叫我去喝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架旧钢琴旁边,用左手敲了一个键——"do"——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响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我最后悔的是那天没拦着你报警。"他说。
六
第八年,也就是今年,春天来得特别早,才三月,路边的樱花就开了。我第九十七次去监狱申请探视,第九十七次被拒绝。管教跟我说陈樾年底就能出来了,减了两次刑,总刑期减到了六年。
"他是不是快出来了才更不想见我?"我问管教。
管教是个中年男人,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想了想说:"宋女士,我跟你透个底吧。陈樾在里面这些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你。有人问他有没有家属,他说没有。他的家属联系人填的是他父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太明白了。
他从进去那天起就把我从他的世界里删掉了,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我这个人一样。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我蹲在路边吐了,胃里翻江倒海的,吐完了整个人虚脱似的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的时候能感觉到眼泪被风干的绷紧感。
手机响了,是周启航打来的。
"小晚,你在哪儿?"他声音有点急,"你今天是不是又去监狱了?"
"嗯。"
"你在那儿别动,我来接你。"
"不用……"
"你别动,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发呆,看着监狱门口进进出出的车辆,有探监的家属,有办事的工作人员,还有运物资的大货车。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只有我像一尊雕塑,嵌在这个场景里八年了。
周启航开了他那辆破二手车来,停在我面前的时候车屁股还冒了一股黑烟。他下车把我扶起来,看了看我的脸色,皱了皱眉:"吐了?"
"没事,早上没吃东西,胃里空。"
"上车,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我没动,站在车门旁边看着他。他比以前老了一些,三十五六岁的人了,头发里掺了几根白的,眼角的纹路也深了。右手插在口袋里,那是他养成的习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伤疤。
"启航。"我喊他。
"嗯?"
"我坚持不下去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先上车,我带你去吃碗面,吃完再说。"
那天他带我去了一家路边的小面馆,要了两碗雪菜肉丝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低头吃面,眼泪一颗一颗往碗里掉,混在汤里,咸咸的。
周启航把自己那碗里的肉丝全都夹给了我,一句话都没说。
吃完面他把我送回出租屋,我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比四年前更长了,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是要把整个顶都劈开。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樾父母家的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接电话的是陈妈妈,听见我的声音她很高兴,说小晚啊你最近好不好,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枇杷又熟了。
我说妈,陈樾出来之后,是不是也不想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妈妈叹了口气:"小晚,我跟你说实话吧。樾儿上次写信回来说了,说出来以后想回老家待一阵子,不想回城里了。他没说跟你的事,可我问他,他说让你别等他了。"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他说他配不上你了,让你找个好人过日子。"
我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很久很久,久到枕头都湿透了,久到嗓子都哑了,久到外面天都黑了,一点光都透不进来了。
七
那个夏天过得很漫长,漫长到我以为时间停止了。
周启航的琴行关门了,盘给了别人。他说生意不好做,租金年年涨,不如出去找个班上。可他那个手能找到什么班上?我心里清楚,他就是撑不下去了。人前撑着笑脸,人后不知道抽了多少闷烟。
林知夏跟他分手了,他瞒了两年多的事终于瞒不住了。有一次林知夏过生日,非拉着他去唱K,他推脱不过去了,包间里大家起哄让他弹钢琴助兴,他一直推,推到最后林知夏脸色变了。散场之后在停车场,她拉着他的手问到底怎么回事。
周启航把袖子撸上去,露出了那道疤。
林知夏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问他怎么弄的。他说跟人打架伤的,林知夏又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他说怕她嫌弃。后来两个人冷战了大半个月,最后还是分了。周启航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在喝酒,一瓶二锅头下去大半,脸通红。
"她说不介意我手残了,可她介意我瞒她。"他趴在桌上,声音含含糊糊的,"她说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信任,我连信任都没给她。"
我坐在他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感情的事最怕谈信任,一旦破了,怎么补都有缝。
"小晚,"他抬起头看我,醉眼蒙眬的,"你是不是也怨我没出谅解书?你说实话。"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你撒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你心里怨我,可你不敢说。陈樾坐牢这事儿,说白了源头在我,我要是不找你喝酒,他也不会发疯。可我那时候太难受了,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我找了十二年的人只有你。小晚,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难受的时候只想找你。"
他哭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趴在酒桌上哭得肩膀直抖,嘴里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着,酸胀得不行。
我绕到他旁边坐下,伸手拍他的背,就像很多年前在操场上拍他一样:"启航,我没有怨你。你是受害者,你什么都没做错。"
"可我毁了你和陈樾的婚姻。"他抬起头,满脸是泪,"要不是我,你们现在孩子都有了。"
"要是没有你,我和陈樾也未必就能过一辈子。"我说,"谁能知道呢。"
那天晚上我把他送回家,他家比以前更乱了,衣服堆在沙发上,外卖盒子摞在茶几上,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我帮他收拾了客厅,又烧了壶热水放在床头,看着他在床上躺好才走。
出了他家门,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突然想,我和周启航到底算什么关系呢?说是朋友,可这八年来互相搀扶着走过来,早就比朋友更复杂了。可要说有别的什么,又好像一直隔着什么,也许是陈樾的影子,也许是那道疤,也许是我们都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八
九月初的时候,陈妈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陈樾下个月就要出来了,具体日期是十月十六号。
"小晚,你要去接他吗?"她问。
"他会让我接吗?"
陈妈妈又叹气,这八年她叹的气比我认识她前二十几年加起来都多:"小晚,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樾儿是我儿子,我了解他,他嘴上说让你别等了,可他要真放下了,根本不会说这种话。他心里有你,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什么坎?"
"他跟你说过没有,他小时候的事。"
"没有,他没跟我说过。"
陈妈妈沉默了一下,然后跟我讲了一件事。陈樾小时候有个姑姑,嫁得不好,姑父经常打她。陈樾那时候才七八岁,有一回去姑姑家玩,看见姑父又在打人,他上去拉,被一把推在地上。后来姑姑实在忍不了了,跟一个男人走了,再也没回来。姑父到处说姑姑不检点,跟人跑了,陈樾的爷爷奶奶觉得丢人,跟这个女儿断了关系。
"樾儿从那之后就特别在意这种事,"陈妈妈说,"他怕他重视的人被别人抢走,更怕别人说他重视的人不检点。那天晚上他是魔怔了,他把启航当成了那个姑父,把你当成了他姑姑。"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
"他没跟我讲过这些。"我说。
"他不讲,他觉得丢人。"陈妈妈声音很轻,"小晚,我不是替他开脱,他做错了事就该受罚,可你得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不见你,也许是觉得没脸见你,也许是怕你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会更难受。你就再等等,等他出来了,当面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暗下去,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抱着胳膊看着夜空,找一颗星星都找不到。
十月十六号很快就到了。
那天我请了假,早上六点就醒了,翻来覆去躺到七点,起来洗了澡换了衣服,对着镜子化了淡妆。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点苍白,眼角有细纹,嘴唇干得起皮,我涂了两层唇膏才看起来好一些。
出门的时候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柜上放着一把钥匙——是以前那个家的钥匙,陈樾的钥匙。我走的时候带走了,八年来一直留着。
监狱在城西,打车过去要四十多分钟。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去探亲啊?"
"嗯,接人。"
"家里人?"
"……我丈夫。"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车子拐上大路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晃得我眼睛疼。我把遮阳板拉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到了监狱门口才八点半,离释放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我站在大门外面,看着那扇厚重的大铁门,八年了,我无数次站在这里往里面看,今天终于能看到他出来了。
九点,九点半,九点四十五。时间过得好慢,每一分钟都像被人拉长了十倍。我的腿站麻了,换了个姿势靠着墙,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十点零三分,大铁门从里面打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矮胖矮胖的,拎着个蛇皮袋,出来之后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朝对面一辆面包车跑过去。接着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瘦高个,剃着光头,有人在门口等他,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
然后,陈樾走出来了。
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高了,皮肤也白了,像是在里面见不着太阳养出来的那种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裤子,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包上面印着监狱的编号。头发长出来了,比寸头长一点,黑黑的,额前有几缕搭在眉骨上。
他低头走出大门,然后站住了,抬头看了看天。十月的太阳不太烈,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像是很久没有这样直视过阳光了。
我看着他,脚钉在地上迈不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中间是八年时光,九十七次拒绝,和一句没来得及说的话。他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怔忡,又从怔忡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我看不懂,像是意外又像是预料之中。
他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帆布包在他手里晃荡着。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又掐进掌心里,疼,但比心里的疼轻多了。
他在我面前停下来,我这才发现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以前也是这么高,可今天看他总觉得不一样了。也许是瘦了,也许是在里面弯腰种菜种久了,背微微驼了一点。
"宋晚。"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比从前低了,也沉了,像是沙子磨过石头。
"陈樾……"我开口就哽咽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止都止不住,"你出来了。"
"嗯,出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伸出手想拉他,他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
"陈樾,"我哭着说,"你别躲我,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那天晚上,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周启航他就是心情不好找我喝酒,他喝多了我送他回去,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陈樾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以前他看我的时候眼里总有温度,不管是笑还是生气,总有东西在里面。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了,像两口枯井。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
"我知道你跟他没什么,"他打断我,"那天晚上我知道,那天之后我也知道。周启航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更清楚。你们之间要是真有什么,不会等到那天。"
我愣住了:"那你那天为什么……"
"我那天就是控制不住了。"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我脑子里想到一些别的事,越想越气,那口气上来了下不去。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抬起眼,看着我的脸:"宋晚,我不见你是觉得没脸见你。我做了那种事,把自己弄进监狱了,你跟着我受了多少委屈我都知道。我不想拖着你,你还年轻,该过自己的日子。"
"可我在等你啊。"我声音都在抖,"我等你八年了,陈樾。"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别等了。"
"你说什么?"
"我说别等了。"他把帆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侧过身看了看远处的路,"我回老家去,不回来了。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吧,你还不到三十五,来得及。"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指节都白了:"陈樾你看着我。"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我看到缝里面有东西在动,是光还是暗,我分不清。
"你说这话的时候敢看着我的眼睛说吗?"我死死盯着他,"你让我别等了,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说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了,说你这八年从来没有想过我,说你出来之后也不想再看到我。你说,你说了我就走。"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上下滚了一下,那句话像是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比八年的等待还要漫长。风吹过来,把他衬衫的衣摆吹得往后飘,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疤,浅粉色的,和周启航手上那道很像——可我知道那不一样,那是他自己弄的。
"这是什么?"我抓住他的手腕,把袖子往上一撸,那道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像是用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
他猛地把手抽回去,把袖子拉下来:"没什么,干活的时候蹭的。"
"你骗谁呢陈樾,这是蹭的吗?"我的眼泪又下来了,"你告诉我你到底在里面都经历了些什么?"
他不说话,把脸别到一边去,下巴绷得紧紧的。我看见他的喉结一直在动,像是在拼命咽什么东西下去。
"陈樾,"我绕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你看着我。"
他不动。
"你看着我!"我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监狱门口传出去很远。
他终于把脸转回来了,眼眶红红的,可一滴眼泪都没掉。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抹了一把我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轻,像以前他每次看我哭的时候一样。
"小晚,"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哑得厉害,"你走吧。"
"我不走。"我说,"我等你回家。"
"我没有家了。"
"你有,那个顶楼的房子还在,我帮你租出去了,租金还贷的,咱们回去收拾收拾还能住。陈樾,那是你的房子,也是我的。"
他看着我,眼眶更红了,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房子我打算卖了,钱留给你。"
"你不要我了吗?"我问他,声音小小的,像个小女孩在问大人是不是不要她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再睁开眼的时候,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两只手捧住我的脸,拇指摩挲着我的颧骨,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
"我要你,"他说,"我做了那么多错事,就是怕不要你。可我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小晚,我配不上你了。"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我踮起脚尖把脸贴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和八年前一样。"你回家了陈樾,我们回家了。"
九
陈樾没有回老家。
那天在监狱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他弯腰捡起帆布包,另一只手伸过来牵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掌心里有茧子,虎口处摸得到硬硬的皮。他攥着我的手很紧,像是怕一松开我就跑了。
我们打车回城里,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就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出租车经过市中心的时候他看着那些高楼大厦愣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建得真快",我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到了那个老小区楼下,他抬头看了看六楼那个窗口,阳台上晾着我前两天洗的床单,蓝白格子的,风一吹就飘起来。
"你还住这儿?"他问我。
"我住别处,这儿租出去了。租客上个月刚搬走,我收拾干净了等你回来。"
他点点头,跟着我上楼。六层楼走得很慢,他在第四层歇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我在旁边等着,假装没注意到他体力不如从前了。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开门进去的时候陈樾站在玄关愣了很久。屋里的家具还是原来那些,沙发、茶几、电视柜,连墙上挂着的那个钟都是原来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走到十二点的时候咔嚓响一声。那声咔嚓以前总嫌吵,现在听着却觉得亲切。
他走到茶几旁边,伸手摸了摸桌面,然后弯下腰拉开下面那个抽屉。我以前总把遥控器、纸巾什么的往那里面塞,他拉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我放的几本书和一盒没拆封的纸巾。
"你收拾过了。"他说。
"嗯,前两天来打扫的。"
他关好抽屉,在沙发上坐下来,帆布包搁在脚边。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亮晃晃的一片。窗台上的绿萝长了老长一截,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叶子绿得发亮。
"这花我记得是周启航送的。"他忽然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是我妈送的那盆,不是周启航的。"
他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是笑又不太像:"你撒谎的时候右眼会跳,跟你妈一样。"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右眼皮,没跳,但已经被他拆穿了。
"周启航送的,你要是不喜欢我扔了。"
"放着吧,都长这么长了,扔了可惜。"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卧室看了一眼,厨房看了一眼,卫生间也看了一眼。最后在阳台站住了,靠着栏杆往外望,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后背的衬衫被风贴着显出瘦削的肩胛骨。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侧过脸看他的侧脸。他比以前沧桑了很多,眉骨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添的,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青色的,看起来有点颓废。
"在里面都经历了些什么?"我轻声问。
"没什么,就那样。"他说,"种菜,看书,做点手工活。后来分到食堂帮忙,学会了做馒头。"
"你以前连方便面都煮不熟。"
"里面的人都学会了,"他说,"不会做就得饿着。"
他把手臂伸到栏杆外面,手指张开,像是在抓风。阳光从他的指缝里漏过去,投在地砖上成了碎碎的光斑。
"陈樾,"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了,"你手腕上那道疤,是怎么回事?"
他的手缩回来,不自觉地往袖子里掩了掩:"真没事,就是有一年冬天干活的时候割的。"
"什么时候?"
"……第三年吧。"
第三年。我算了算,我探视被拒了两年多的时候,他在里面出的事。那段时间我正换了新工作,搬了新住处,每天忙得晕头转向,可每周还是往监狱跑一次。我跑着的时候,他在里面拿东西割了自己的手腕。
"陈樾,"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把袖子轻轻卷上去,露出那道疤,浅粉色的,已经愈合了很久了,可疤痕的宽度很宽,一看就不是什么小口子,"你别跟我说是干活割的,我不信。"
他沉默着,看着远处楼顶上的鸽子,那些鸽子白白的,在蓝天上飞来飞去,绕了几圈又落回楼顶。
"刚进去的时候心里堵得慌,"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了。那天晚上在洗衣服,水池边上有块碎的瓷片,不知道怎么就拿了。后来被人发现了送到医务室,缝了十七针。"
我攥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手腕上,他感觉到了,动了动手指想把手抽回去,我没松。
"陈樾,你以后别这样了。"
"不这样了。"他说,"后来想通了,我还有个妈,还有个爸,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再说……"
他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再说什么?"
"再说你还在外面等我。"
我把他拉过来抱住,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知道我在等你,还不见我。"
他的手臂慢慢抬起来,环住了我的后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就是知道你在等,才不敢见。我怕见了你我就撑不住了,出来之前那几个月我天天想,能不能早点出去,能不能见到你。我怕我出去了你又不在了,不见面还能骗自己说你还在。"
"傻子。"我骂他,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
"嗯,我是傻子。"他说。
十
陈樾回来之后我在他那儿住了几天,帮他适应外面的生活。他不太爱出门,嫌街上人多车多吵得慌,大部分时间就坐在阳台上看书,或者对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发呆。我给他做饭,他尝了一口说咸了,又说八年前我做饭就咸,一点没进步。
"那你自己做。"我把围裙解下来扔给他。
他真的系上围裙进了厨房,从冰箱里翻出土豆和青椒,刀工慢是慢了点,但切出来的丝还挺均匀。他炒菜的时候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油烟升起来把他的脸罩得有点模糊,可那个背影分明跟八年前一模一样——肩膀宽宽的,腰身瘦瘦的,在灶台前站得很稳当。
"你以前怎么不学做饭?"我问他。
"以前你嫌我切得粗。"
"那你现在倒是精了。"
"练出来的。"他翻炒了几下,把火关了,菜盛出来装在盘子里,"里面食堂早上四点半就要起来揉面,揉了一年多,别的本事没涨,手上活确实练出来了。"
那顿饭他炒了个土豆丝,炖了个番茄蛋汤,虽然简单,但味道还挺好。我吃了两碗饭,吃完了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他看我那样笑了一下,那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笑,嘴角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可眼睛里有光了。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坐在客厅里听见他在哼歌——调子很熟,是以前他每次洗完澡在浴室里哼的那首老歌,后来我在KTV问过他是什么歌,他说就是瞎哼哼的。原来这八年他在里面也哼这首歌。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在沙发上铺了被子,我说你睡床吧,我睡沙发。他说不行,你腰不好睡沙发更疼。我说那咱们都睡床,床够大。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抱着枕头进了卧室。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了大半个床位,各自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墙上那道裂缝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从这个角延伸到那个角。
"那裂缝好多年了。"他说。
"嗯,我搬走之前就有了。"
"该找人修了,不然冬天漏风。"
"你找人修。"
他说好,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侧过脸看着他的后背,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后脑勺黑黑的头发。我想伸手去碰碰他,又缩回来了。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急不来。
周启航知道陈樾出来之后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接了一个,他说想见见陈樾。
"你见他干什么?"我问。
"有些话该说清楚。"周启航说,"小晚,你帮我约他,我自己约他肯定不见。"
我把周启航的意思跟陈樾说了,他正坐在阳台上看书,听完了沉默了很久,翻了一页纸,说:"约吧,我见他。"
约的地方是周启航原来开琴行附近的一个茶馆,环境挺安静的,有竹帘子隔着包间。那天我陪着陈樾去的,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下,看了看旁边那间已经换了招牌的店面。
"他琴行关了?"陈樾问。
"关了,去年关的。"
"那他干什么了?"
"暂时没找工作,在家待着。"
陈樾点点头,掀开帘子进去了。
周启航坐在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茶水已经泡过两轮了,颜色淡黄淡黄的。他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目光在陈樾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上。
"陈工。"周启航喊了一声。
"周老师。"陈樾回了一声。
两个人在桌子两边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壶茶和一盘瓜子。我在旁边坐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点紧张。
周启航先开了口,他把右手放在桌面上,袖子卷起来,露出那道疤:"陈樾,这道疤跟了你八年,也跟了我八年。今天我约你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句,咱俩扯平了。"
陈樾看着他手上一那道疤,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一长道,好半天没说话。茶水的热气从壶嘴冒出来,袅袅的,在空中散了。
"扯不平。"陈樾说,"欠你的就是欠你的。"
"我欠你的也多。"周启航说,"我把你老婆叫出去喝酒,大半夜的,我离她那么近,换我是你我也受不了。陈樾,你别觉得就你一个人有毛病,我也有毛病,我太依赖小晚了,依赖到忘了别人会多想。"
"她跟我说了,那天是你遇到事。"
"是,我遇到事了。可我遇到事就找你老婆,这就说明我边界感不强。"周启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龇了一下牙,赶紧把杯子放下了,"这些年我也在想,我跟小晚的关系到底算怎么回事。要说是纯朋友吧,我确实有依赖她的时候,可她难受的时候也是我一直陪着。可要说我有别的想法,我没做过任何越界的事。陈樾,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对小晚……"
"我信。"陈樾打断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周启航愣了一下:"你为什么信了?"
陈樾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因为你等了八年。"
周启航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明白。
"你要是真有什么心思,八年时间,你怎么都能把小晚追走了。"陈樾端起面前的茶杯,在手里转了转,"可你没做。你只是陪着,跟我一样,就只是陪着。周老师,你是个好人。"
周启航笑了,笑得鼻子有点酸,侧过脸抹了一把眼睛:"你他妈骂我呢吧。"
"真心话。"
"那这杯茶我敬你。"周启航端起茶杯,两只手捧着,"咱们这事儿结了,以后我跟你老婆吃饭,你一起来。你监督。"
陈樾举起茶杯跟他的碰了一下,杯子相撞的声音很清脆,包间里的竹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块压了八年的大石头终于往下松了松。
十一
十一月份的时候陈樾开始找工作了,他以前是建筑设计师,可身上背着案底,大点的设计院都不愿意要。跑了几家都被委婉地拒了,回来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黄了几片。
"要不你先别着急,"我给他倒了杯水,"先把身体养好,工作的事慢慢来。"
"我再试试吧,"他说,"有个小工作室让我下周去面谈,是个私人的,没那么多讲究。"
他嘴上说着再试试,可我能看出来他有些泄气。以前他在设计院是骨干,经手的项目大大小小几十个,现在连个面试机会都难找。这个社会的记忆比人长,他犯过的错会跟着他一辈子。
我去找了周启航,他最近在一个培训学校当代课老师,还是行政岗,不过比之前在学院轻松一些。我把陈樾找工作的事跟他说了,他想了想,说他认识一个开装修公司的朋友,缺个设计,要不让陈樾去试试。
"他能行吗?"我问。
"陈工那个水平,搞家装绰绰有余。"周启航说,"就是我那朋友公司小,给的工资不高,可能就六七千。你问问他愿不愿意干。"
我回去跟陈樾说了,他考虑了几天,说去试试。那个装修公司在城东,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每天早上他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跟我上下班的时间差不多。头一个月试用期,他每天回来都挺晚的,说在学新的软件,以前画图用的那套跟现在不一样了。
有时候我晚上做饭等他,他回来的时候菜都凉了,我热了再端上来。他吃着饭跟我说今天做了什么方案、见了什么客户,声音比刚出来那阵子亮了一些,眼睛里有点活气。
有天晚上他洗了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旁边叠衣服,电视里播着一个装修节目,里面那个设计师的方案刚好是他做的,他盯着看了半天,嘴角翘着。
"这房子是你设计的?"我问他。
"嗯,李总那个项目,上个月做的。"
"挺好看的。"我说,把叠好的衬衫放在沙发扶手上。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和以前一样,温温热热的:"小晚。"
"嗯?"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没放弃。"
我把衬衫又拿起来抖了抖,假装在弄上面的褶子,没让他看见我眼眶红了:"你要是真谢我,就把那道裂缝找人补了,说了一个多月了。"
他笑了笑说好,明天就找人。
十二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陈樾发了第一笔正式工资,交完社保到手六千八。他拿着那张工资条看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揣进兜里,下班的时候绕去超市买了两条鲫鱼和一块豆腐。
那天晚上他炖了鲫鱼豆腐汤,热气腾腾的,汤熬得白白的,撒了葱花和香菜。我喝了一大碗,他又给我添了一碗,说多喝点,冬天喝这个暖和。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数钱,把工资条上那个数字对应的现金从信封里取出来,分成三摞。一摞是房租水电,一摞是生活费,剩下一摞塞到抽屉里:"攒着以后有用。"
我在旁边看着他把钱整整齐齐码好,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以前他工资比这高多了,花钱也大手大脚,从来没见他这么认真地规划过。里面的日子把他磨得变了个人,磨得更沉、更稳、也更小心翼翼。
元旦那天我们哪儿都没去,就在家里包了饺子。他擀皮我包馅,两个人配合得还挺默契。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主持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喊倒计时,窗外面有人在放烟花,轰轰烈烈的,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陈樾。"我包着饺子喊了他一声。
"嗯。"
"过完年你就三十四了吧。"
"嗯,三月过生日。"
"那咱们商量个事。"
他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我:"什么事?"
"咱们重新领个证吧。"我低着头包饺子,装作很随意的样子,"离婚证领了六年了,总得领个新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抬起头看他,发现他在看我,眼神很复杂,像是惊喜又像是犹豫。
"你确定?"他问。
"确定。"
"可我……"
"你什么你,"我把擀好的饺子皮拍在案板上,"你现在有工作了,能赚钱了,会做饭了,还会修裂缝。上哪儿找你这么好的?"
他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一点一点扩大,最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笑。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宋晚,你这人怎么这么傻?"
"对啊,我就是傻。"我把沾着面粉的手往他脸上抹了一下,他侧着脸躲,两个人从厨房追到客厅,又追回阳台。窗台上的绿萝被碰了一下,叶子晃了晃,像是也在笑。
那天晚上他牵着我站在阳台上看烟花,满天的光碎碎的,落在他眼睛里像是揉碎了的星星。他把我的手揣进他外套口袋里,手指交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暖烘烘的。
"小晚。"
"嗯。"
"那道疤我以前觉得是耻辱,"他抬起那只手腕,"现在觉得其实是提醒。提醒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再那么冲动了。我也提醒我,有人在外面等着我,我得好好活着。"
我把他的手腕拉过来亲了一下那道疤,很轻很轻地碰了碰。
"都过去了。"我说。
"嗯,都过去了。"
十三
过年的时候我们一起回了他老家,枇杷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柄倒插的扫帚。陈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陈爸爸开了一瓶存了好多年的酒,一家四口围着圆桌吃饭,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陈妈妈喝了两杯酒脸就红了,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小晚啊,我们樾儿这一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你要是不嫌弃他,妈求你了,好好跟他过日子。"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陈爸爸在旁边给她递纸巾,嘴里嘟囔着"大过年的哭啥",可自己的眼睛也红红的。
陈樾举起杯敬他爸他妈:"爸、妈,这些年让你们操心了。"
陈妈妈抹着眼泪说:"操心倒没事,你以后好好的就行。"
院子里的枇杷树过了年就该发芽了,陈妈妈说今年结的果肯定多,等夏天熟了让小两口回来摘。陈樾说好好,到时候带着筐来。
晚上住在老家的西屋,床是陈妈妈新铺的被褥,太阳晒过的味道,蓬蓬松松的。我躺在陈樾旁边,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觉得格外安宁。
"陈樾,你睡着没?"
"没。"
"你想没想过,以后咱们要个孩子?"
他翻了个身看着我,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变成了一个很柔软的笑:"想。可你得想清楚,我这辈子都背着案底,孩子以后上学就业可能受影响。"
"那又怎么样,你又不是坏人。"我说,"你只是犯了一次错,你受了罚了,也改了,谁还能说什么。"
他伸手把我拉过来搂在怀里,下巴贴着我的额头:"宋晚,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得上。"
"下辈子太远了,这辈子还吧。"
"行,"他说,"这辈子还。"
十四
过完年回到城里,我们开始张罗领证的事。离婚证我一直收着,压在抽屉最底下,跟以前的结婚证放在一起。我拿出来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傻,陈樾的领带歪了半截,我那会儿还烫着卷发,土里土气的。
"这照片真难看。"陈樾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那领带还是我给你系的呢。"
"那会儿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
"现在懂了?"
他想了想:"现在也不懂,但知道什么最重要了。"
领证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正好是他生日。我请了半天假,他也跟公司说了有事早走。两个人先去民政局,人不多,排在第三个,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穿着白裙子,男孩捧着玫瑰花,甜得冒泡。后面的中年夫妻一脸淡定,像是来办个寻常手续。
轮到我们的时候办事员看了一眼资料,问了一句:"复婚啊?"
陈樾点了点头:"嗯,复婚。"
办事员是个大姐,和和气气的,一边敲章一边说:"现在复婚的可不少,能回头是好事。你们俩看着挺般配的。"
章敲下去,钢印压在那张新的红色证书上,咔嚓一声,尘埃落定。
出了民政局大门,他把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揣进怀里。三月的风已经暖和了,路边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像是撒了一路碎金子。
"生日快乐。"我跟他说。
他转过来看我,阳光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金边。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我觉得肋骨都有点疼了,可我不想让他松开。
"小晚,"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从监狱出来的时候,你还在那儿。"
"我也对了一件事,"我说,"等了你八年,没走。"
路上的车水马龙从我们旁边哗哗地流过去,有人按喇叭,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这世界照常转着,该快的快,该吵的吵,只是我们俩在路中间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松手。
十五
四月的时候陈樾升了职,从普通设计师成了设计主管,手底下带了两个人,工资涨到一万出头。他在这个行业里沉淀了很多,原来有些心浮气躁的毛病在里面那几年磨平了,画图的时候特别沉得住气,客户反馈也好,回头客越来越多。
他给家里换了台新冰箱,原来的那个用了快十年,制冷效果越来越差。又买了一台新电视,说旧的太沉了搬不动,换个轻的挂在墙上。我笑他花钱大手大脚,他说该花的钱得花,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窗台那盆绿萝又长长了,藤蔓从阳台一直爬到客厅的吊灯上,弯弯绕绕地缠了好几圈。陈樾每天给它浇水,有时候还跟它说话,就是那种"你长这么快是想上天啊"之类的碎碎念。我在旁边听着觉得好笑,又觉得暖暖的,那个会自言自语的人回来了。
周启航这阵子也慢慢好起来了,培训学校的课越上越顺手,虽然还是行政岗,但领导说下半年有机会让他转教学岗——不能弹琴,教乐理总行吧。他打电话给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挺高兴的,说乐理这东西他熟,倒着都能背。
"那你得好好备课。"我说。
"那必须的。"他在电话那头嘿嘿笑,"小晚,你最近咋样?跟陈工处得还行?"
"好着呢。"
"那就行。"他顿了一下,"那个……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姑娘,学声乐的,人挺好的。她看我手了,我没瞒她,她说没关系。"
"真的?那太好了,启航,你终于走出来了。"
"是啊,八年了,也该走出来了。"他笑着说,"小晚,咱们都得往前走。"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楼下有人在遛狗,小泰迪蹦蹦跳跳地追着自己的尾巴。陈樾从厨房探出头来喊我吃饭,说炖了排骨汤,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阳光铺在客厅的地砖上,暖洋洋的一片。墙顶上那道裂缝已经补好了,用腻子填平再刷上乳胶漆,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陈樾把汤端上桌,排骨炖得酥烂,山药软软糯糯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得不行。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他说着给我递了张纸巾。
我擦了擦嘴,看着他对面的脸,头发长了一些,气色也好了,眼角笑起来的时候有几道淡淡的纹路。
"陈樾。"
"嗯?"
"咱们以后每天都这样吃饭好不好?"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种温温的、暖暖的光:"好。"
窗外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面摇摇晃晃。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碎的光斑,像是把整个世界都熨得服服帖帖的。
我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他又夹回来,说:"你吃你吃,你太瘦了。"我说你更瘦,你得多吃肉。两个人在饭桌上推来推去,最后一人咬了一半,骨头放在碟子里,并排靠着。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平平淡淡的,一天又一天。早上他比我起得早,做好早饭叫我起床;晚上我回来得早,买了菜在厨房里忙活。周末的时候一起去逛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中间穿来穿去,为买哪个牌子的酱油争半天。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侧过身看他睡着的样子。呼吸很均匀,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跟八年前一模一样。我伸出手指轻轻描他的眉毛,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
我就躺在那儿看着他裹成蚕蛹的样子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可那是甜的。
监狱那扇铁门在我记忆里慢慢模糊了,探监室那面厚玻璃、那个"本人拒绝会面"的红戳、那九十七次白跑一趟的路,都变得很遥远很遥远。它们还在,可已经伤不了我了。
因为他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地睡着,梦话里喊了一声"小晚"。
我回了他一声:"在呢。"
永远在呢。
尾声
八月的时候枇杷熟了,陈妈妈打电话来让回去摘。我们开着他的二手小破车上了高速,摇摇晃晃开了三个多小时,到家的时候枇杷树上的果子黄澄澄地挂着,压得树枝都弯了腰。
陈樾搬着梯子爬到树上去摘,我在下面接,他摘一个扔下来我接一个,接不准的滚在地上,陈妈妈家的老母鸡跑过来啄了两口又嫌弃地走开了。
"你接稳点。"他在树上喊。
"你扔准点。"
两个人拌着嘴摘了小半筐,陈妈妈在屋里喊我们吃饭,说做了枇杷糖水,冰镇过的,甜得很。
陈樾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端起那筐枇杷往屋里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宽宽的,稳稳的,蓝衬衫被风吹起来一个角,阳光在他身上画了一道金线。
院子里的老母鸡咕咕叫着,枇杷叶哗啦啦响,远处谁家的狗汪汪地吠了几声又安静了。陈妈妈端着糖水从厨房出来,陈爸爸搬着躺椅往树荫底下挪。
这个世界吵吵嚷嚷的,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十足。
陈樾回头看了我一眼,喊了一声:"宋晚,快进来喝糖水,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说来了来了,小跑着跟上去,头顶的枇杷叶子沙沙响,落了一地碎碎的影子。
那八年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上辈子。可我知道它不是上辈子,它就是这辈子的一部分,不好看,可绕不过去。我们把它走完了,拐了个弯,前面是新的路。
新的路上还有枇杷树,还有绿萝,还有咕咕叫的老母鸡,还有冰镇糖水。
还有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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